每次,只要一遇上許多情,他永遠覺得自己是要瘋了──
她甜美而性感,聰明且極度自信,令他入魔似地著迷,
當她決定要什麼的時候,便不擇手段地得到它,
就算必須向人低頭、搖尾乞憐,她也不會猶豫半秒;
他曾經渴望地非要她不可,但當她真的來到他身邊,
他才明白她是最不值得付出真心的女人,
因為她要傷他的時候,也毫不留情、絕不心軟;
此後,對他來說,那曾經深愛過的女人,已經死了……
她死了,這就是周世琛對別人提起她的方式嗎?
他是不是恨不得從未遇見過她?如果是因為愛太深,
才會那樣痛恨一個人,那她甘願承受他刻骨銘心的恨,
再次來到他身邊,多痛她都會熬下去,
因為再苦再恨也只有一個月了……

 

楔子

 

  他一定很恨她。

 

  許多情站在街角,默默盯著對麵的咖啡館,位在一間舊公寓一樓,大片大片的落地玻璃窗,門簷一面歐風的雕花招牌,刻著如藝術般的花樣文字。

 

  『遇見幸福』,這是那間咖啡館的店名,她能不能把這當成是他的心願?

 

  遇見幸福——他已經遇見了嗎?或者,正在等待?

 

  根據她的調查,他至今仍未再婚,依然保持單身身分。

 

  是無緣再愛,或是不願再愛了?至今她仍深深地記得,當初他決定離婚時,那傷痕累累的眼神。

 

  他恨她,她很清楚。

 

  如果是因為愛太深,才會那樣痛恨一個人,那麼她希望,他現在仍恨著她。

 

  她甘願被他憎恨,那也比無視好,比不在乎好……

 

  許多情幽然長歎。

 

  她已經在這附近徘徊兩、三天了,卻遲遲不敢走進他開的咖啡館,她很怕他乍然見到她的反應,究竟是冷漠不理會,還是毫不留情地將她趕出去?

 

  他會怎麼對她呢?

 

  不論怎麼對她,都是她應得的吧?誰教她當初重重傷了他?誰教她辜負了他的愛?

 

  胸口,隱隱疼痛著,她捧著心,一遍又一遍深呼吸,鼓勵自己。

 

  遲早要麵對現實的,她既然決定來找他,就該有勇氣承受任何下場,她是許多情,他曾經痛罵過冷血無情的女人。

 

  她不介意再被他痛罵一次,多少次都行。

 

  她是許多情,一個無血無情的女人……

 

  她走過對街,緩緩推開咖啡館門扉——

 

第一章

 

  啪!

 

  清脆的巴掌聲震動了周遭的空氣,咖啡館裏所有人都驚呆了,愣愣地看著脾氣一向溫和的周世琛,用力朝剛進店裡的女人甩耳光。

 

  「你還有臉來找我?」他磨著牙關,一字一句猶如最寒冷的冰刃,擲向許多情。

 

  她單手捧著吃痛的右頰,那裡,恐怕已印上了五只清晰的紅手印,是他對她的懲罰。

 

  她嘻嘻笑。「這就是你對前妻的態度嗎?世琛,我們好歹也曾經同床共枕過幾年,你不用這麼絕情吧?」

 

  前妻?同床共枕?

 

  坐在吧台角落,正訝然旁觀的三個人面面相覷。

 

  他們是齊真心、何燦宇以及汪喜樂,同住在這棟舊公寓,也是這家咖啡館的常客,跟老板周世琛更是至交好友。

 

  「見鬼了,我沒聽錯吧?」齊真心首先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小聲地問:「世琛的前妻不是已經死了嗎?」

 

  「我是這麼聽說的沒錯。」何燦宇深思地附議。

 

  汪喜樂也傻傻地點頭。

 

  三人怔忡相望,所以這到底怎麼回事?世琛口中宣稱已死的亡妻怎麼可能死而複生?見鬼了嗎?

 

  「喂,這到底……」

 

  「噓,慢慢看。」

 

  何燦宇阻止齊真心繼續追問,三人安靜下來,興致盎然地聽兩個男女主角唇槍舌劍。

 

  「你到底來做什麼?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周世琛俊臉結霜,眼神森寒。

 

  「說真的,你這裏還真不好找呢,我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打聽到。」許多情嫣然一笑,朝旁觀的三人遞去和善的一瞥,跟著坐上吧台,擺明了她不會馬上就走。 「堂堂大律師怎麼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開起咖啡店了?世琛,你瘋了嗎?這不像你的作風。」

 

  「我高興在哪裏開店,你管不著!」周世琛冷哼。「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不可能是專程來跟我敘舊的吧?有什麼事?」

 

  「為什麼不能跟你敘舊呢?」許多情撥撥秀發,臉上的笑容依然燦爛如花,迷人得令人氣惱。「我們都三年多沒見了,你都沒有一點點想念我嗎?」

 

  一記鄙夷的眼光是他的回應。

 

  看來,是她自作多情啊……

 

  許多情苦澀地在心底自嘲,表面仍笑著,努力朝前夫拋去一個媚眼。「我可是很想念你喔,世琛。」

 

  他驀地惱了,重重將一疊杯盤甩到流理台上,要不是他還勉力控制著理智,那些杯盤可能已成為一堆碎片。

 

  她看著他的舉動,很白目地問:「你在生氣嗎?」

 

  「你說呢?」他不答反問,端方的嘴角牽開一絲陰狠。

 

  她不說話,靜靜地斂眸片刻,然後,揚起臉,滿不在乎地笑。「我好渴,可以給我一杯咖啡嗎?」

 

  「我的咖啡不隨便煮給人喝。」他拒絕。

 

  「你開咖啡店,不就是為了跟客人分享你煮的好咖啡嗎?我也是客人,我有權利點餐。」

 

  「我不賣給你。」

 

  「唉,世琛,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氣了?」她含怨嬌嗔。

 

  他憤慨地斥吼:「少說廢話了!你到底來幹麼的?」

 

  「這麼急躁,一點也不像你。」她雙手托腮,巧笑倩兮地睇著他。「想你以前可是在法庭上令對手聞風喪膽的律師,你不是跟我說過,你最喜歡冷冷地吊著對手玩,看他們掙扎地喘不過氣?」

 

  「我已經變了。」他冷淡地凜眉。「現在的我不是律師,只是一間小咖啡店的老板。」

 

  「所以我才說我很吃驚啊!你是中了什麼邪甘願讓自己淪落至此?你以前不是說,男人沒野心,根本就不算是個男人嗎?」

 

  「你沒聽懂嗎?我、已、經、變、了。」

 

  是變了啊……

 

  許多情感歎,悵然瞅著面前神態沈冷的男人,他變得更令她無法捉摸了,以前她就不懂他,現在更不懂了。

 

  她不懂他為何窩居在這樣的舊公寓,開這麼間不起眼的小店?

 

  他陡然將一杯剛煮好的咖啡擱到她面前。「要喝就喝!喝完了馬上給我走,以後不准再在我面前出現。」

 

  他就這麼不想見到她嗎?

 

  許多情笑笑地注視深黑色的咖啡,他還記得她最愛喝不加糖也不加奶的雙倍濃縮咖啡嗎?

 

  她舉杯,優雅地淺啜一口,秀眉一挑。「沒想到你技術還真的不賴,比以前進步多了。」

 

  他不吭聲,冷著臉。

 

  她又喝一口咖啡,然後抬眸,定定地直視他。「收留我吧!世琛。」

 

  「什麼?!」他驚愕地變嗓。

 

  她淡淡揚唇。「你現在還是一個人住,對吧?你的公寓一定還有空房間,讓一間給我吧。」

 

  他瞠目瞪她,眸中烈火熊熊,燃燒著極端的厭惡。「我看中邪的人是你吧?是哪只孤魂野鬼讓你相信我有一絲一毫收留你的可能?」

 

  她從容不迫。「如果你知道我現在的困境,我相信你會幫忙的。」

 

  「什麼困境?」他哼了聲。「你是得罪了黑道還是白道?別告訴我有人追殺你,所以你得躲到我這裏來。」

 

  「沒人追殺我。」她聳聳肩。「如果我的人生有這麼戲劇化就好了。」

 

  「那到底是為什麼?」他正逐漸失去耐性中。

 

  「我破產了。」她簡潔一句。

 

  「什麼?」他愕然。

 

  「我破產了。」她涼涼地重複。「你可以罵我蠢,竟然相信某個投資掮客,把我所有的積蓄都砸去買連動債,結果你知道,一場金融風暴,現在那些全成了壁紙 了。我交不出房貸,房子也被查封了,我在股票市場的融資也被迫斷頭……總之,很慘。」

 

  他瞪她。

 

  「還有,我最近工作很不順,連續好幾個案子都敗訴,幾個主要客戶都對我很失望,事務所高層很生氣,他們給我最後的機會,要我想辦法調解一個病患告醫院的案子,沒想到我也搞砸了,他們就名正言順把我Fire了。」她以一副雲淡風輕的口氣說明自己的處境。「所以我現在不折不扣是個無業遊民了。」

 

  他繼續瞪她。

 

  她開始有點心慌,胸口隱約作痛。「你不相信我嗎?我現在真的無處可去了。」

 

  「我的確很難相信。」他終於開口,語氣譏諷。「像你這麼愛錢又愛名的女人,居然會把自己的人生搞成這樣?你不是最自豪你接下的案子從來都是百戰百勝嗎?你不能忍受一點點失敗。」

 

  「我現在失敗了。」她垂下眸,澀澀地低語:「歡迎你盡情嘲笑我。」

 

  他沉默半晌,果然笑了,淩厲如刀的笑聲與其說是嘲笑,不如說,帶著某種強烈的憤恨。

 

  「滾出去!許多情。」他收住笑聲,冷酷地撂話。「我不管你破不破產,是不是被裁員,就算你今天淪落到天橋上當乞丐,都不關我的事,我不可能收留你的, 你想都別想——滾開,離我遠一點!」

 

  他無情地驅逐她出境,像趕一條肮髒的流浪狗。

 

  ☆☆☆☆☆☆

 

  哇,好酷!

 

  吧台三人組互相交換一眼,同時在心裏暗暗下結論。

 

  一向溫文爾雅的周世琛,此刻的表現實在太酷了,酷得簡直不像同一個人,如果不是他們以前認識的他戴上某種和善的假面具,就是他那個厚臉皮的前妻真的很令他著惱。

 

  究竟是怎麼回事?

 

  三人你看我、我推你,無聲地踢皮球,最後,還是身為大男人的何燦宇勉強接下拷問的任務。

 

  「世琛,剛剛那位,真的是你前妻?」他盡量用一種慢條斯理的口氣問,彷彿這只是件不足掛齒的平淡小事。

 

  但當然,周世琛不會傻到以為好友只是隨口問問,更不會以此自我欺騙。他自嘲地撇唇。「你們剛才都聽見了,她是我前妻沒錯。」

 

  「可是世琛哥,你不是說她已經死了嗎?」汪喜樂震驚不已。

 

  周世琛不語,只是冷笑。

 

  「為什麼要騙我們?」汪喜樂猶自追問。

 

  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為他根本不想承認有那個女人的存在啊!

 

  何燦宇與齊真心互看一眼,兩人心下都是了然,對某些俗世間的男女情感,汪喜樂的思考模式總是太單純也太天真。

 

  但這或許也是她的優點,至少,她不會像他們耍些複雜的心眼。

 

  齊真心微笑,伸手摟了摟好姊妹的肩。「喜樂,別問了,世琛一定有他的苦衷。」

 

  「我知道啊。」汪喜樂點頭。「世琛哥一定有苦衷,所以我才希望他告訴我們實話。」

 

  「有些事情,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告訴別人的。」尤其關乎內心最深處的傷痛。

 

  汪喜樂默然,霎時懂了,關於不足為外人道的傷痛,她本身也有,所以能夠理解那種說不出口的惆悵。

 

  「我只問一句,世琛。」何燦宇站在好友的立場,表達關懷。「你真的恨她恨到寧願看她做乞丐,也不願意伸手拉她一把嗎?」

 

  周世琛下巴一凜,默默收拾前妻喝過的咖啡杯,下意識地盯著她烙在杯緣的唇印。片刻,他笑了,笑聲沙啞。「你們以為她說的是真的嗎?她是在演戲。」

 

  「演戲?」其他三人不可置信。

 

  「那是她的拿手好戲,當她決定要什麼的時候,她會不擇手段得到它,就算必須對人搖尾乞憐,她也不會猶豫半秒。」周世琛擰眉,將前妻用過的咖啡杯丟進垃圾桶,看也不多看一眼。「這就是許多情。」

 

  那麼可怕?

 

  何燦宇揚眉,齊真心啞然,汪喜樂則是難以置信地咬唇。

 

  他們同時望向周世琛,他們的好朋友。他眉宇陰鬱,眼神鎖著難以言喻的憂愁,可一張嘴,卻是噙著冰銳的笑意。

 

  許多情,能逼得世琛失去一貫的冷靜,看來那個女人的確很不簡單。

 

☆☆☆☆☆☆

 

  他不相信她。

 

  也對,怎麼可能相信呢?畢竟她以前曾有過說謊的紀錄,而且,說的是那麼個漫天大謊。

 

  他不信她是應該的,很應該。

 

  但這次,她可沒說謊啊,她是真的無處可去了,至少這一點,是貨真價實的。

 

  她無處可去,無家可歸,若是他不肯收留她,她只好在這街頭流浪了。

 

  許多情仰頭望天,灰蒙蒙的天空,聚攏了厚重的烏雲,風雨欲來,空氣中濕著一股涼意。

 

  很好,真是天助她也,要下雨了,一個淋成落湯雞的女人,應該比較容易爭取同情吧?他不可能眼睜睜看她在店門口淋雨,都不肯伸出援手吧?

 

  不可能吧?

 

  雨絲飄落,起先只是蒙蒙細雨,漸漸地,雨滴變重變沉了,狠狠地砸在她身上,她睜不開眼,臉頰刺痛著。

 

  好慘,剛剛被他打,現在被雨打。

 

  不知道有沒有腫起來呢?如果有腫起來就好了,這樣說不定還能賺到他一點歉意。

 

  許多情伸手撫臉,靠坐在咖啡店旁的騎樓底下,不但沒把來往行人詭異的視線放心上,甚至偶爾還回那些人一抹燦笑,教他們既驚訝又尷尬。

 

  也有意圖搭訕的男子,見美女落難,好心地想趨前扮演英雄角色,她總是溫柔又高傲地拒絕。開玩笑,要是在這裡接受了哪個人的好意,她還有什麼資格裝可憐去跟前夫談判?

 

  她最好慘一點,愈慘愈好。

 

  才剛這麼想,路旁一輛計程車疾駛而過,濺了她一身髒水。

 

  真是太好了,她伸手撥開黏在眼皮的濕發,這下她可真夠狼狽了。

 

  臉髒了,衣裙滿是塵土,她猶如一朵深陷汙泥的白蓮花,旁人認不出她原本的清秀,完完全全拿她當怪胎看了。

 

  不再有男人嚐試演出護花使者了,他們開始猜想她可能是個重度憂鬱症患者,也許根本是神經病,最好敬而遠之為妙。

 

  察覺到某個路人鄙視的目光,許多情幾乎有股衝動想照鏡子,她真的有那麼醜嗎?

 

  周世琛若是看她形容醜陋,會不會對她更厭惡?

 

  不行不行,這不成,無論如何,她還是希望自己在他眼裏永遠青春美麗,一如當年那個曾經攫住他心魂的女子。

 

  她跳起身,正想到附近的速食店借洗手間梳洗一番,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推門聲響。

 

  他出來了!

 

  許多情心跳頓時加速,也該是時候了,都已經將近午夜十二點,他再不打烊,也太奇怪了。

 

  她靜靜地注視他,看著他用遙控器放下鐵卷門,撐起一把深藍色的傘,看樣子他還是很喜歡深藍色,身上的牛仔褲也是同一色調。

 

  牛仔褲很合身,完美地烘托出他修長的雙腿,以及那令人垂涎的緊實臀部,就算他現在只是一間小咖啡店的老板,依然如同往昔一般英挺帥氣。

 

  怎麼辦?她更加自慚形穢了。

 

  許多情懊惱地以手指扒梳打結的濕發,試著理了理黏成一團的裙擺,但不管她怎樣亡羊補牢,狼狽就是狼狽,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閃亮有型的大美女。

 

  「嗨,世琛。」她鼓起勇氣打招呼。

 

  他身子一僵,緩緩回過頭,神色陰暗。「你還在這裏?」

 

  「對啊,我一直在等你。」她盈盈走向他。「你每天都這麼晚打烊嗎?看樣子生意不好做。」

 

  他丟給她一枚「好不好做都不幹你事」的冷淡眼色,漠然轉過身,走他的路,不理她。

 

  她急忙跟上去。「喂,你等等我嘛,沒看我全身都濕透了嗎?至少借我傘撐——」

 

  他猛然停下步伐。「我說過,不準你再在我面前出現。」

 

  「我知道啊。」她無辜地點頭。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他怒視她。

 

  「你以為你叫我別出現,我就會乖乖消失嗎?」許多情甜美地聳聳肩。「我什麼時候是那麼聽話的女人了?」

 

  他眯起眼,銳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看得她全身忽冷忽熱,好難受。

 

  「我早該知道,跟人作對一向是你的看家本領。」他冷笑,轉身繼續走。

 

  「等等我啦!」她匆促地跟上。

 

  他愈走愈快,來到公寓紅漆斑駁的大門前,拿鑰匙開門,正欲閃身進去時,她眼明手快地揪住他臂膀。

 

  「你不會把我一個人丟在外頭吧?」她可憐兮兮地問。

 

  他板著臉,毫不憐香惜玉地使勁甩開她。

 

  她身子重心不穩,差點摔倒。

 

  而他只是朝她冷冷撇唇,當著她的面,關上那扇紅色大門,將她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

 

  有兩秒的時間,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心痛著,想喊卻喊不出聲。

 

  然後,她找回了勇氣,用力拍打大門。「世琛、世琛!你別這麼小氣,至少讓我住一個晚上也好,現在公車跟捷運都收班了,我又沒錢坐計程車,你不可能要我去睡公園吧?」

 

  無人回應。

 

  她緊緊咬牙。「世琛,你別這樣……」別對她這麼無情。「我會在這裏等你,等到你開門為止,我不會走,就算在這邊淋整晚的雨我都無所謂,我不會走的,真 的不會走喔……」

 

  還是沉默。

 

  她想,他大概真的上樓了。

 

  真夠絕情!以前她只要打個噴嚏,他就會緊張地問長問短,現在恐怕她人在這裏暈倒了,他也是不聞不問吧?

 

  「你確定要把我丟在這裏嗎?萬一有壞人呢?萬一有色狼經過,強暴我呢?你都不會心疼嗎?你……不在乎嗎?」

 

  是真的不在乎了吧?他對她,早已沒有了愛,只有刻骨銘心的恨。

 

  他不會再心疼她了……

 

  許多情淒愴地自嘲,背靠著門板,身子頹然滑落,宛如一朵枯萎的花。

 

  她告訴自己,不能自憐,這還只是剛開始呢,若是這樣就受不了,她怎還能厚顏地要求留在他身邊?

 

  既然決心死纏著他,不管是怎樣的傷痛或羞辱,她都必須熬下去。

 

  反正,也只有一個月了。

 

  就這個月而已,難道她還熬不過嗎?

 

  她對自己微笑,淒然望著眼前蒙蒙雨色,夜更深了,時間在靜謐中一分一秒地前進,她熬過了最幽暗的午夜,熬到了淩晨,熬到雨停了,而東方的天空吐出第一抹銀白。

 

  公寓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房客們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躲在角落的她,她蒙矓地盯著他們,猜測他們的身分。

 

  據說這棟公寓有個名字,叫做「幸福」。

 

  住在這裏的人,真的都能得到幸福嗎?或者他們也同她一樣,一直尋尋覓覓著,最終卻發現一切努力只是徒勞?

 

  他們會不會也曾經擁有過幸福,因為不懂得珍惜,所以錯過了,如今徒留遺憾?

 

  錯過的幸福,還能再找回來嗎?

 

  九點十二分,她等待的那個人終於走出大門,金色的陽光在他臉上鑲出耀眼的光圈,他帥得可比天神。

 

  這帥透了的男人,曾經是她的丈夫呢。

 

  許多情倍感榮耀,蒼白的唇微微綻開,搖搖晃晃地走向他。

 

  「你還在?!」他瞪著她的眼神,簡直可以用驚恐來形容了。

 

  她甜甜一笑。「當然,我說過會一直等你……」

 

  話語未落,她驀地一陣暈眩,砰然墜地。

 

第二章

 

  現在又是在上演哪出戲碼了?

 

  周世琛瞪著在他面前頹然暈倒的女人,她演技真好,跌倒也來真的,額頭重重撞上水泥地,而她哼都不哼一聲。

 

  許多情,她可長進了,這番精湛的演技可以去角逐奧斯卡金像獎了。

 

  他冷嗤著轉身,告訴自己別理會這花招百出的前妻,可走了幾步,他察覺身後毫無動靜,終究還是不安地回過頭。

 

  她是玩真的還假的?

 

  他站在原地瞪她,一秒、兩秒……脾氣瀕臨爆發中。

 

  終於,他耐不住了,大踏步走向前妻,毫不溫柔地扯住她,強悍地拉起她上半身。

 

  「許多情,你給我起來!」

 

  她動也不動,像一具棉絮破敗的娃娃。

 

  「許多情!」他火大了,她還想演到什麼時候?「別裝了,給我睜開眼睛!」

 

  她依然閉著眼,臉色如雪一般蒼白,連唇色也是白的,甚至輕微發紫。

 

  那該不會是淋了一夜的雨,凍出來的吧?

 

  周世琛心念一動,急忙蹲下身,伸手碰觸前妻,她全身上下都濕透,體溫冷得令人心寒。

 

  該死!真該死!

 

  他狠狠皺眉,瞪著她撞出一道醜陋擦傷的額頭,這女人一向愛美,不可能犧牲自己到差點破相的地步,她是真的暈了,不是裝的。

 

  可惡!

 

  「許多情,你究竟要煩我到什麼地步才甘願?」他鬱悶地斥責,又惱又恨,卻無法就此放任前妻不管,將她攔腰抱起,帶回店裡,暫且將她安置在休息室裡的行軍床上。

 

  要幫她脫下濕衣服嗎?

 

  他站在床前猶豫,兩分鐘後,驀地用力咬牙。

 

  怕什麼?脫就脫,反正這女人對他已經毫無吸引力了,就算在他面前全裸,他也不會多看一眼。

 

  他板著臉,將她全身衣衫剝除,只留內衣褲,大手觸及她軟滑的裸膚時,微微地發顫,他控制不住,對自己更懊惱。

 

  他抓來一條毛毯,裹住半裸的前妻,又拿一條毛巾,替她擰乾濕發。

 

  「我這樣對你,也算仁至義盡了吧?」他嘲諷地低語,本想就此離開,丟她一個人在狹窄的休息室,但身子卻似自有主張,在床前躑躅。

 

  他聽見她昏沉的囈語,看她在夢裡還覺得冷,雙手緊緊抓住毛毯,他不覺伸出手,試探地撫摸她冷汗涔涔的額頭。

 

  果然開始發熱了。

 

  周世琛鬱惱地抿唇。他就知道,這女人比他之前在法庭上面對過的任何強敵都還要難纏。

 

  他默默轉身,到附近的藥房買了感冒藥,回來喂她吃了,然後又加了條毯子,想辦法讓她出汗。

 

  她在高熱中呻吟,秀眉痛楚地揪攏。

 

  活該,誰教她賭氣淋了一夜雨?這樣的報應只是剛好而已,他不會同情她的,絕對不會……

 

  周世琛瞠視前妻,表情漠然,眼神卻是忽明忽滅,仿佛壓抑著某種激烈情感。

 

  ☆☆☆☆☆☆

 

  「我怎麼了?」

 

  她迷迷糊糊地醒來,看見一張俊秀的臉孔,他坐在床沿,正伸手探摸她的額頭。

 

  「你發燒了。」見她醒了,他微微扯開唇,笑容溫暖,卻也略帶責備之意。「燒到三十九度,你知道嗎?」

 

  「這麼嚴重?」她掙扎地坐起身,感覺腦袋重重的,全身倦怠酸軟,好疲憊。「是你帶我回來的嗎?」

 

  「不然呢?你燒得這麼嚴重,難道丟下你一個人不管嗎?要喝水嗎?還是想吃點什麼?」說著,他站起身。

 

  她連忙抬手,賴皮地拉住他。「不要走。」

 

  「多情?」他訝異地回頭。

 

  「不要走嘛,人家要你在這邊陪我。」她索性跪起身,雙臂環抱他的腰,磨蹭著撒嬌。「你看看我,病成這樣,你都不秀秀我嗎?」

 

  「所以我才說要去弄點東西給你吃啊。」他好笑地回應。

 

  「我不要吃東西,只要抱著你。」她依舊緊抓著他不放。

 

  他無奈,只好回身坐下,順手將她整個人攬在懷裡。「好了,你這女人,有什麼話快說吧!」

 

  她揚起臉,笑咪咪地望他。「你怎麼知道我有話要說?」

 

  「你這小腦袋瓜轉些什麼念頭,我還不清楚嗎?」他寵愛地掐掐她可愛的鼻頭。「說吧,是不是又受了什麼委屈,要我替你出氣的?」

 

  「就是啊,你說那個于老頭,我是哪裡招他惹他了?每次都把最麻煩最難搞的案子丟給我,是怎樣?因為我是菜鳥律師,他就欺負我嗎?害我這幾天都忙到三更 半夜還不能回家……你看,都累到發燒了啦!你不心疼嗎?」

 

  「我當然心疼。」

 

  「那你幫我出氣啊!于老頭跟你爸不是老朋友嗎?你跟他說對我好一點嘛,不要老是虐待我。」

 

  「你真的希望我替你求情嗎?」他含笑望她。「你不是常說,要努力闖出一番成就,讓那些驕傲的老頭子一個個心服口服,再也不敢瞧不起你只是個年輕花 瓶?」

 

  「我是……這麼說過啦。」她不情願地承認。

 

  「如果我開口幫你,他們說不定會說更多閒言閒語,說你是利用美色迷惑我喔。」

 

  「對啦,就是用美色怎樣?我夠漂亮啊!當然有能耐讓你迷到神魂顛倒,你說對不對?」她刻意挺起豐胸,朝他丟去一記媚眼。

 

  「是啊,你的確很美。」他也故意眯起眼,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胸部,一面作勢伸出狼爪,表現出一副色狼的模樣。

 

  「討厭!」她嬌斥,忽地臉紅了,躲開他狼爪襲胸,伸手拽被子,卷住自己。

 

  「幹麼?害羞啊?」他似笑非笑地逗她。

 

  「才不是。」她嘟起嘴。「只是我們現在沒名沒分的,怎麼能讓你佔便宜?」

 

  「誰說我們沒名沒分?你可是我女朋友。」

 

  「是地下的。」她瞪他。「是你自己說不想讓私情影響工作,堅持不公開我們的戀情。」

 

  「聽你的口氣,好像很不滿?」他輕輕刮她臉頰。

 

  她倔強地撇過頭。「誰說我不滿?這樣很好啊!你知道嗎?Johnny跟Allen最近可都搶著討好我呢!」

 

  「是嗎?他們是怎樣討好你的?」他靠近她,危險地眯起眼。

 

  「就每天圍著團團轉啊!Johnny自告奮勇要幫我整理案子的資料,Allen那天還想親我——」

 

  「什麼?!」他怒吼。

 

  她詭譎地望向他。「怎麼?吃醋啦?」

 

  「……」

 

  「你吃醋的樣子好好笑喔,臉整個黑的,像包公一樣。」她甜美地嘲笑。

 

  他的臉更黑。「許多情!」

 

  「放心啦,沒讓他親到嘴,只碰到臉頰——」

 

  「臉頰也不行!」他忿惱地駁斥,大手扣住她皓腕,撂下警告。「許多情,你是我的女人,以後不准別的男人接近你,更不能讓他們有任何可乘之機,懂嗎?」

 

  「不懂。」她優雅地聳聳肩。「又沒人知道我是你的女人,你要我拿什麼藉口拒絕他們?沒理由啊。」

 

  「許多情!」

 

  「而且你到底在吃什麼鬼醋?只不過是親臉頰,就跟小學生扮家家酒沒兩樣……」

 

  「嫁給我!」

 

  「什麼?」

 

  「嫁給我,你這女人,立刻、馬上,我要你現在就完完全全屬於我!」

 

  「你瘋了。」

 

  「我沒瘋,嫁給我。」

 

  「真的瘋了……」

 

  ☆☆☆☆☆☆

 

  他瘋了,她也瘋了。

 

  因為他突如其來的求婚,因為他對她強烈的佔有欲,她感覺自己是深深被愛著的,樂得發瘋。

 

  她最愛的男人啊,他曾經也那樣排山倒海地愛過她。

 

  曾經……

 

  許多情蒙矓醒來,臉頰濕著淚痕。

 

  明明是甜蜜的回憶,為何會心酸地流眼淚?她抬手,抹去殘留的淚,緩緩坐起身,愣愣地打量陌生的周遭。

 

  這是哪裡?

 

  她仔細回想,只記得自己總算等到了前夫,他卻仍是冷漠地拒她於千里之外,然後是一陣暈眩……

 

  她暈倒了嗎?是世琛救她的嗎?這裡是他家嗎?

 

  她翻身下床,驚覺自己身上只穿著內衣褲,連忙抓起毛毯裹住自己,悄悄將門打開一條細縫,外頭響著音樂聲及客人的呢喃細語。

 

  這是他的咖啡館,這裡,應該只是他平常小憩的休息室吧。

 

  她關上門,知道自己不能這樣就走出去,左顧右盼,發現衣架上掛著幾件他的襯衫,她選了件最寬鬆的,下擺恰好遮住她渾圓的臀部。

 

  角落有洗手台,她洗了把臉,將毛巾打水,擦拭全身,用手指梳開糾結的秀髮,儘量把自己打理得乾淨整齊,才盈盈走出去。

 

  坐在窗邊的一桌女客,興高采烈地聊天,並未注意到她,只有坐在吧台一個男客瞥見她,驚愕地瞪大眼。

 

  她認出來自己曾經見過他,他似乎跟她前夫是好朋友。

 

  「嗨,我們見過。」她禮貌地打招呼。

 

  「你是……許小姐?」男客像好不容易擠出嗓音。

 

  「是,我是許多情。」她微笑。「請問你是?」

 

  「何燦宇。」

 

  「你好,何先生。」察覺何燦宇的目光一直若有所思地盯在自己身上,多情不禁有些尷尬,畢竟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前夫的白襯衫。「世琛呢?」

 

  「他說要回家拿點東西,要我幫他顧店。」何燦宇解釋,目光一徑盯著她。

 

  她努力送出一抹甜笑,掩飾自己的窘迫,身子輕巧地轉進櫃檯後,系上前夫留下的圍裙。

 

  「你這是?」何燦宇疑惑她的行動。

 

  「我想請世琛收留我,總該有點貢獻吧?」她笑著回應,開始洗水槽裡的杯盤。

 

  「我想他回來看見你這麼做,應該不會高興的。」何燦宇慢條斯理地指出。

 

  「我想也是。」她坦然承認。

 

  「你怎麼會在這裡?還穿著世琛的襯衫?你們該不會……」何燦宇比了個暗示性意味濃厚的手勢。

 

  他懷疑他們共度了一個激情浪漫的夜晚嗎?許多情自嘲地尋思,她也希望是如此,可惜真相差遠了。

 

  「我發燒了,在他面前暈倒,我想是他發揮騎士精神把我救回來的。」她可以隨口扯謊,但她選擇說實話。

 

  畢竟她惹毛前夫的地方實在太多了,不想他在朋友面前再背上一條莫須有的罪名。

 

  「原來如此。」何燦宇把玩著咖啡杯,視線不曾離開她身上。

 

  ☆☆☆☆☆☆

 

  她被看得全身不自在,只好主動出擊。「你好像有很多問題想問我,對吧?」

 

  「沒錯。」何燦宇倒也坦率,立刻把握機會追問:「你跟世琛究竟怎麼回事?你們為什麼離婚?」

 

  「他是怎麼說的?」她不答反問。

 

  「他說你死了。」何燦宇乾脆地轉述。

 

  「喔。」她怔住,胸口像遭人刺了一刀,狠狠地抽痛。

 

  她死了,這就是他對別人提起她的方式嗎?她死了,不再存在於這世界上,他是不是恨不得從未遇見過她?

 

  「你覺得很心痛?」何燦宇看出她的受傷。

 

  她說不出話來,無言地苦笑。

 

  「事實上,世琛從沒跟我們說過他跟你的婚姻,我們只知道他結過婚,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而他摯愛的妻,死了。」

 

  沒錯,對他來說,他曾經深愛過的那個女人,是死了。

 

  許多情悵惘地咬唇,若是她識相,就不該再次出現在他面前,再捅他的傷口一刀,她該有自知之明,離他遠遠的,永不冒險與他相見。

 

  但她必須冒險,她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對世琛來說,我大概是這世界上,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吧!」她冷酷地嘲弄自己。

 

  何燦宇閑閑挑眉。「既然你知道,為什麼還要來找他?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她當然有目的,但這個目的,不足為外人道。

 

  她四兩撥千斤地轉開話題。「你跟世琛是好朋友?」

 

  「是。」

 

  「那另外兩個女生呢?」

 

  「你說真心跟喜樂?她們也是,我們都住在同一棟公寓。」

 

  「就是這棟幸福公寓?」

 

  「嗯。」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什麼?」

 

  「為什麼是『幸福公寓』?」她直視他。「這裡的房東是誰,你知道嗎?他為什麼要為這公寓取這樣的名字?」

 

  「這個嘛……」何燦宇抓抓頭。「我想房東應該只是隨便取取的吧?在招租廣告寫得浪漫感人一點,才容易騙到房客啊,真心跟喜樂都是這樣被騙來的。」

 

  「是嗎?只是隨便取的?」許多情悵然,她還以為說不定有什麼特別的典故,說不定這棟公寓有什麼關於幸福的傳說……

 

  「你不可能相信那種鬼話吧?」何燦宇不可思議地瞪她。「天哪,你們女人真的都很好騙耶,房東隨便寫寫你們也信?」

 

  「我只是覺得好奇。」許多情振作精神,擺出漫不經心的表情。「這裡的房東是什麼樣的人?」

 

  「怎麼?你想在這裡租房子?」

 

  「或許。」

 

  「那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何燦宇毫不留情。「首先這棟公寓的房東誰也沒見過,他都是透過律師跟房客接洽,而且現在公寓裡並沒有空屋,就算有,世琛也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止房東跟你簽約。」

 

  「那倒是。」許多情斂眸,慢慢洗刷每一個咖啡杯。「如果世琛想封殺我,他是絕對可以做到的,他有這能耐。」

 

  何燦宇聞言,興致勃勃地注視她,半晌,他唇角揚笑。「我愈來愈好奇了,你真的不告訴我嗎?關於你跟世琛的過去,也許我可以幫上什麼忙?」

 

  她一震,愕然揚眸。「你願意幫我?」

 

  「那得看情況。」他深思地揉弄下巴。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情有可原,你願意說服世琛收留我?」

 

  「嗯哼,所以你不妨說來聽聽看。」

 

  「我——」

 

  「許多情,你住嘴!」淩厲的斥吼搶先一步落下。

 

  兩人同時一愣,迎向周世琛鐵青的臉孔,他看起來真的很怒,相當嚇人。

 

  許多情暗暗深呼吸,強迫自己展露最甜美的笑顏。「世琛,你回來了啊。」

 

  「你在做什麼?」他冷冽地瞪她。

 

  「洗碗啊。」她笑。「你好不容易答應收留我,我總不能一點貢獻也沒有吧?以後這種打雜洗碗的事就交給我吧,我會努力的。」

 

  「我什麼時候說要收留你了?」他憤慨地磨牙,一字一句自齒縫迸落。

 

  「咦?」她假裝驚訝。「可你不是把那間休息室讓給我睡了嗎?」

 

  「我只是看你發燒,暫時借你躺一躺而已,你給我——」他驀地住口,發現她圍裙裡只穿了一件白襯衫,一雙光溜溜的玉腿就在何燦宇面前來回晃蕩。「你這是幹什麼?身上穿的是什麼?」

 

  「你看見了,是你的襯衫啊。」她一副沒看出他的怒氣的模樣,還當著兩個男人的面轉個圈,展示曼妙的胴體。「我沒換洗的衣服,暫時借你的穿一穿,怎麼樣,好看嗎?」

 

  好看個頭!

 

  周世琛只覺胸口燒起一把怒火,尤其當他瞥見何燦宇臉上那玩味的笑容時,怒火更熾。這該死的女人究竟在玩什麼把戲?竟在他的店裡公然勾引別的男人?

 

  他火大了,一把拽住她的手,將她拉出櫃檯,在店裡客人驚異的注目下,推她回到休息室。

 

  「給我進來!」

 

  他粗魯地甩上門,與她在狹小陰暗的空間內,相互對峙。

 

  她看著他,唇畔盈滿笑意,他看著她,卻是眼神含怒。

 

  「有什麼事不能公開說,非要拉我進來私下討論?」她刻意用一種調笑的口氣問,還曖昧地眨了眨眼。「是秘密嗎?」

 

  他瞪她,不屑跟她玩男女調情的遊戲。「衣服我洗好了,穿上!」

 

  他將手中的紙袋丟向她。

 

  她下意識地接住,打開紙袋一瞧,原來髒透的衣服都洗乾淨了,軟綿綿香噴噴的,穿上肯定教人神清氣爽。

 

  「原來你是特地回家替我拿衣服的啊,真體貼。」她喜孜孜地道謝。

 

  他不理她,逕自扯開她厚臉皮穿上的圍裙。

 

  「啊,你幹麼脫我衣服?」她假裝受驚地尖叫,擺出嬌羞的神態。

 

  「誰脫你的衣服了?」他沒好氣地白她一眼。「這是我的圍裙。」

 

  「你敢說自己沒脫我衣服嗎?」她嫣然笑問。「那我剛剛醒來時,怎麼身上只有內衣褲?」

 

  他一愣,有瞬間的窘迫,但很快地,他便穩穩戴上冷凝的面具。「少說廢話!快把衣服換上,給我滾離開這裡。」

 

  「換就換,幹麼這麼凶啊?」她裝作沒聽見他最後一句話,玉手揚起,一顆一顆解鈕扣,漸漸地,胸前裸露一抹瑩白,跟著,是呼之欲出的雙乳……

 

  他看著她風情萬種的媚姿,一時竟怔了,回過神來,不由得暗自懊惱。

 

  「我先出去了。」他黑著臉轉身。

 

  「幹麼出去?」她嬌媚地喊住他。「不好意思看?可是你之前幫我把濕衣服脫下來,不都看光光了嗎?」

 

  他暗自掐握拳頭。

 

  「……而且我們以前是夫妻,我身上還有哪裡你沒看過?」

 

  「許多情!」他回過身,勃然大怒。「你這女人,就不能檢點一些嗎?你就算想放蕩也別在我店裡,至少給我裝一下清純!」

 

  「我哪有放蕩啊?」她無辜地扇眼睫。「而且我清不清純,你應該最清楚吧?我的第一次,不是給了你嗎?」

 

  他胸口一震,腦海不爭氣地浮現一幅畫面,他與她,在玫瑰夜色裡,激情地糾纏——

 

  「跟你分開這段日子,我沒有過別的男人,你相信嗎?」她款擺纖腰走向他,藕臂撐在他肩膀,半裸的玉乳在他眼前挑逗。

 

  他驀地倒抽口氣,感覺一股熱流急遽地竄過下腹。

 

  「不想知道味道是不是還一樣嗎?」她盯著他深邃謎樣的眼眸。

 

  「什麼味道?」他啞聲問。

 

  她微微一笑,臉頰貼向他,軟唇在他耳畔輕輕吹氣。「吻我的味道。」

 

  吻她的味道。

 

  他倏地閉眼,腦中的畫面更活色生香了。他還記得,她頸間有種奇異的香味,每當他嗅聞時,她總會不可抑制地輕顫。

 

  他曾經那麼愛她,那麼激狂地想佔有她的全部……

 

  周世琛一咬牙,猛然推開偎進懷裡的女人。「給我照照鏡子!許多情,看看你現在這副德行,身上還有汗臭味,你以為哪個正常的男人會對你有興趣?想引誘 我,至少洗個澡再來吧!」

 

  他鄙視她。

 

  她默默迎接他的視線,全身發顫,不是因為歡愉,而是源自強烈的羞辱感。他嫌棄她,不屑她主動的獻身,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隻骯髒的流浪狗。

 

  她愛的男人,不要她。

 

  一個女人,還能承受比這更大的羞辱嗎?

 

  許多情想哭,櫻唇卻顫抖地笑開。「如果我洗了澡,你就肯要我嗎?」她在說什麼?難道她自取其辱得還不夠嗎?為何還要這樣求他?

 

  果然,他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別說他不信,她自己也不信,她,許多情,會這樣不惜一切地踐踏自己的驕傲……

 

  「只要一個月就好,世琛,就一個月。」她沙啞地懇求。「你就收留我一個月吧,我可以住這間休息室,看你要我做什麼都行,掃地、打雜、跑腿、端咖啡…… 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你讓我留在這裡。」

 

  他深思地皺眉,許久、許久,才用那鋒芒畢露的言語淩遲她。「你真的這麼絕望嗎?真的有淪落到必須這樣拋棄尊嚴求我的地步?」

 

  她用力咬唇。「你可以去調查,我現在是真的一無所有了。」

 

  他漠然注視她,冰涼無情的目光比任何利刃都傷人,可她必須承受,這是她應得的——

 

  「就一個月,好嗎?」

 

第三章

 

  就一個月。

 

  三十天,七百二十個小時,四萬三千兩百分鐘……她以為他能夠忍受她這麼久嗎?他連一分一秒都不想看到她!

 

  但她不顧尊嚴地求著他,用那麼可憐兮兮的表情面對他,說自己一無所有了。

 

  他當然不會同情她,但托某個友人調查後,卻發現她不完全是演戲,她的房子的確被法拍了,用來償清她欠下的貸款,銀行戶頭只剩幾萬元,工作也不保,上個月遭到律師事務所正式開除。

 

  以當前的景氣,她一時之間是很難找到好工作,若說她走投無路了,這話倒也有幾分真實性。

 

  但天無絕人之路,如果他心夠狠,是可以看著她省吃儉用,一個人在外頭跌跌撞撞,總之憑她的才能,應該不至於餓死。

 

  只可惜,他不夠狠……

 

  一念及此,周世琛驀地不悅地擰眉。他氣的是自己,為何會拗不過前妻苦苦哀求,一時心軟收留她?

 

  他瘋了嗎?他明明發過誓,這輩子絕不再跟這個女人有任何牽扯。

 

  可惡!

 

  他站在吧台後,一面煮咖啡,一面自眼角偷窺前妻的一舉一動,她說到做到,以勞力換取自己的食宿,很認真地拿著塊抹布,一格一格為玻璃窗打蠟。

 

  她脂粉未施,頭戴方巾,繫著以前工讀生留下來的舊圍裙,整個人裝扮得像個樸素的農婦,跟他從前認識的那個堅持無時無刻外表都必須完美無瑕的她,很不一樣。

 

  他愣愣地望著她,不禁出神,憶起兩人新婚時,她曾經很賴皮地對他撒嬌——

 

  「周世琛,你聽好,我是嫁給你當老婆,可不是當菲傭,千萬不要叫我做家事喔。」

 

  「你的意思是要我來做嗎?」當時,他雖然覺得她堅持十指不沾陽春水,未免有些太嬌縱,但仍是寵愛地望她。

 

  「當然不是!」她跳進他懷裏,藕臂黏膩地勾住他後頸。「你每天工作比我還辛苦,我怎麼捨得虐待你?」

 

  「那你說怎麼辦?」他戲謔地捏她耳朵。「兩個人都不做家事,你是打算讓這間房子變成鬼屋嗎?」

 

  「我們可以請個管家啊!」她朝他嫵媚地眨眼。「不然我們倆個賺那麼多錢幹麼?不就是為了好好享受嗎?」

 

  「我不喜歡家裡有外人在。」他蹙眉,一向最重隱私權的他,討厭跟陌生人分享私密空間。

 

  「那就請鐘點管家吧,定時來打掃屋子就好,至於三餐,反正我們幾乎都不回家吃的,就算了。」

 

  「那倒也行。」他不反對。只是這跟他想像中的家庭有那麼點落差,他夢想的畫面裏,該有個溫柔賢慧的嬌妻,繫著可愛的圍裙,在廚房裏忙碌,而他回到家,便能享受豐盛的美食。

 

  「你就繼續作夢吧!」這回,換她掐他耳朵。「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要一個每天晚上在門口歡迎你回家的老婆吧?既然這樣,你幹麼娶我?你明知道我不是那種賢慧的女人,我的才能是要在法庭上發揮的,不是廚房。」

 

  「我知道。」他含笑望她,別說她對自己有自信,他也很欣賞她在工作上的精明幹練,會受她吸引,有部分正是因為她看準目標後勇往直前的衝勁。

 

  「所以嚕,別叫我做家事。」她笑笑地將臉埋在他頸窩裡。「不過如果我偶爾高興的話,說不定會下碗麵給你吃。」

 

  「只有麵而已嗎?」他假裝失望。

 

  「不然你還想怎樣?」粉拳輕捶他肩膀。「以我的手藝,你有麵吃就要偷笑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想吃飯,有可能會拉肚子、送醫急救?」他逗她。

 

  「對啦,我就是不會煮飯,怎樣?」她嬌嗔。

 

  「不怎樣。」他低聲笑。「好吧,看在身體健康比較重要的分上,我不強求,你偶爾下碗麵給我吃就好了,我會感激涕零,把一碗麵看成天大的恩惠。」

 

  「什麼嘛,你這是諷刺嗎?」

 

  「你說呢?」

 

  「周世琛,你很壞喔。」

 

  「呵呵……」

 

  周世琛收回思緒,眼神陰鬱。

 

  到頭來,他還是沒吃到她應許的那碗麵,兩人工作都太忙,連共餐的機會都不多,而她並非那麼溫柔體貼的妻子,會想討好親愛的老公。

 

  她其實很大女人。

 

  可這樣大女人的她,如今卻為了換食宿,甘願出賣自己的勞力,擦桌椅、掃地、拖地,連玻璃窗都清理得那麼仔細。

 

  當然,看得出來她並不擅長於此,動作很笨拙,不過掃個地便弄得自己灰頭土臉,但她很努力,毫無怨言。

 

  至少,他還沒聽到。

 

  周世琛諷刺地撇唇。「好了嗎?」他揚聲問。

 

  「什麼?」她回頭望他。

 

  「窗子擦好了沒?」他板著臉。「要開店了。」

 

  「喔。」多情怔了怔,看看只擦了一扇的玻璃窗。「還沒耶。」

 

  「我給你二十分鐘的時間,擦不完,你就直接打包走人吧。」

 

  「什麼?」她愕然。

 

  「沒聽清楚嗎?」他冷笑。「我說——」

 

  「我聽見了。」她打斷他。「可你會不會太強人所難了點?你明知道你這店裏幾乎整麵牆都是落地窗,二十分鐘我哪擦得完啊?」

 

  「擦不完,就給我滾。」他撂話,沒得商量。

 

  很明顯,他就是故意為難她,找借口想趕她走。

 

  多情鬱悶地咬唇,抬頭仰望玻璃窗,陽光從戶外暖暖地照進來,有些刺眼。

 

  她只有二十分鐘……

 

  可惡!她不會認輸的,就像從前,事務所那些老頭千方百計想給她難看,她也從不曾低頭示弱過。

 

  她會擦完這些該死的落地窗的。

 

  她提振精神,快馬加鞭地工作,高度不夠,便搬梯子來,一階一階爬上去擦。

 

  從頭到尾,周世琛隻是在一旁閑閑觀看,就連她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他都毫無出手相救之意。

 

  這男人,真夠狠心。

 

  她哀怨地瞟他一眼,卻不敢稍稍停下手上的工作,滿頭大汗地繼續奮鬥,二十分鐘倏忽過去。

 

  「下來!」他準時來到她身邊,喝令她離開梯子。

 

  她一步一步慢慢爬下來。

 

  他開始檢查,手指撫上窗欞,察看是否有灰塵,然後一寸一寸地檢視玻璃面。

 

  「這是什麼?」他發現有一處地方噴上了蠟,卻尚未抹勻。

 

  「啊,這個。」她急急趕過去,拿抹布用力擦拭,把那塊玻璃擦得亮晶晶。「好了。」

 

  「這又是什麼?」他指向另一處手印。

 

  她尷尬地又趕過來擦掉。

 

  「這個呢?」他又找到另一處缺點。

 

  「對不起。」她窘迫不堪,在他嚴格的挑剔下,一下奔東,一下趕西,來回忙碌。

 

  他漠然觀看,嘴角似笑非笑地挑起。「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確定你還有臉賴在我店裏嗎?」

 

  她赧熱了臉,心底暗罵他幾百遍,表面卻綻開笑顏。「別這麼說嘛,世琛,今天只是第一天,我保證以後會愈來愈上手的。」

 

  他不吭聲,默默盯她。

 

  他該不會真打算用這借口趕她走吧?

 

  許多情扭捏不安,自衛地挺起背脊,準備應付任何來自前夫的苛責。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周世琛並未繼續挑剔她,只是遞給她一張單子。

 

  「這什麼?」

 

  「購物清單。」他解釋。「你照這上面列的把東西買回來,我給你兩小時的時間。」

 

  兩小時?

 

  她愣然眨眼,瞥一眼清單,頓時雙腿發軟。那上頭起碼列了幾十樣東西,他要她在兩小時內買齊?

 

  「超過一分鍾,你就給我打包離開。」

 

  又來了!許多情翻白眼。她就知道,這又是他另一個無情的考驗。

 

  「好吧,你等等,我先換衣服。」她認命了。

 

  「你確定你還有換衣服的時間嗎?」他不懷好意地提醒。「這上面的東西,可不是光跑一家店就能買到的。」

 

  「知道了。」她哀怨地閉了閉眼。「我馬上去。」

 

  於是,她連髒了的衣服都沒換,披頭散發,像個瘋婆子似地提起購物袋,邁向他交付的任務。

 

  ☆☆☆☆☆☆

 

  她不會認輸的!

 

  兩個小時後,許多情提著大包小包,匆匆坐公車趕回店裏。

 

  她近乎得意地看著手上的購物清單,確定每一樣他指定的物品都已經被她買到手,分量尺寸無誤。

 

  幸虧她夠聰明,做事有效率,在搭車前往大賣場時,就順便規劃好路線,一到現場,便抓來店員幫忙,確定哪樣東西放在哪一區,接著以最快的速度掃貨。

 

  有些東西,大賣場買不到,她也順便跟店員打聽了,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齊。

 

  當然,算那個店員倒楣,陪著她這個「奧客」東奔西跑,四處搬貨,但她運用律師的口才,舌粲蓮花地編了個美妙的借口,說自己正在參加一個競賽節目,比誰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購物。

 

  聽說是電視比賽,那個店員可樂了,自告奮勇替她找來其他店員幫忙,還興奮地問她攝影機在哪裏,會不會把他的臉也拍進去。

 

  她打哈哈混過去了,終於騙得一群人為她齊心協力創紀錄,在一個小時內買完東西,而她還有充裕的時間將物品分門別類地打包,以便用最省力的方式將它們帶回來。

 

  「周世琛,你想整倒我,還早得很呢!」她哼聲低語,肩上背兩個,手上提四袋,笨重地按鈴下車,眾人看她像發神經的歐巴桑,她卻是洋洋自得。

 

  太陽高高當空曬,她眯起眼,抬起下巴,以一種高傲的姿態前進。

 

  她還有十分鍾,足夠她從巷口走回咖啡店。

 

  但她沒料到,陽光太曬人,而她從一早便一直在壓搾自己的體力,此刻,她汗流浹背,覺得頭暈目眩。

 

  然後,是胸口無預警地陡然抽緊,一陣強烈的窒悶,教她呼吸困難。

 

  糟糕!

 

  她直覺不妙,急忙放下購物袋,伸手摸索胸前,發現自己忘了掛上一向隨身攜帶的項煉。

 

  那串項煉,墜著一個密封的彩珠瓶,瓶裏,藏著她的秘密。

 

  她竟然忘了!

 

  她頓時感到驚慌,胸口悶得更厲害,漸漸地,轉成隱隱的揪痛。

 

  ☆☆☆☆☆☆

 

  「冷靜一點,許多情,你必須冷靜……」她喃喃自語,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抬手揮去涔涔汗水,重新提起購物袋。

 

  還有一百公尺的距離,就快到了,她不能在這裏倒下。

 

  她必須前進,一百公尺、八十公尺、五十公尺……就快到了,加油!

 

  她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的時間,才走回店裏,也許時間還沒到,也許早超過了,但當她踉蹌著穿過玻璃門時,隻覺得世界忽然一片光亮。

 

  直到她看見前夫正跟某個坐在吧台的女人談天說笑,眼前又暗下。

 

  他們似乎聊得很開心,那女人她見過,長得很漂亮,眼神自信聰慧,絕對是他會喜歡的那一型。

 

  她看見他揚起手,體貼地替那女人抓下一團黏在衣領的毛絮。

 

  「這是什麼?不要告訴我齊大小姐良心發現,開始懂得打掃家裏了?」他溫暖地開玩笑。

 

  「你說這什麼話啊?」齊真心不依地捶他一記。「以前這種事都是喜樂做的,現在她結婚成家了,丟下我一個人,當然只好我自己來了。」

 

  「少來!你啊——」

 

  砰!

 

  沉重的聲響打斷了周世琛,他斂住笑,往店門口望去,許多情正蒼白地站在那兒,購物袋負氣似地丟了一地。

 

  他皺眉,瞥了眼牆面的時鍾,冷冷撇唇。「你遲到了。」

 

  「我沒有。」她啞聲抗議。

 

  「遲到兩分鍾。」他決絕地宣布。

 

  她幾乎是憎恨地瞪他,才兩分鍾,他也要跟她斤斤計較嗎?他可知道,她費了多大氣力,才能夠從公車站安然走回來?

 

  「是你前妻?」她聽見齊真心輕聲問,而他轉過頭,臉上表情又變得溫和。

 

  「對。」

 

  「她看起來臉色很差。」齊真心注意到她身體不適。

 

  「別理她。」他反應冷淡。

 

  許多情聞言,心一沉,胸口更痛了,她再也無法承受,暈眩地往屬於她的小房間走去。

 

  「許小姐,你沒事吧?」齊真心察覺她情況不對,趕過來攙扶她虛軟的身子。

 

  「我……沒事。」她輕輕掙脫齊真心,她不需要任何人扶持。

 

  「你去哪兒?許多情,先把你買回來的東西整理好。」比起齊真心的熱情,周世琛嚴厲的口氣顯得更絕情。

 

  「我等下會整理。」她虛弱地回應。

 

  「現在就做!」冰冽的命令狠狠重擊她胸口。

 

  好痛,真的好痛,她快受不了了……

 

  許多情呻吟,視線開始變得蒙矓,她攀著牆,用盡全身的力氣,跌跌撞撞地回房,跪倒在地,雙手在枕頭下顫抖地摸索。

 

  找到了……她找到了!

 

  她恍惚地盯著項煉上的小瓶子,唇角,無力地一扯。

 

  ☆☆☆☆☆☆

 

  「你對她太凶了。」齊真心目送許多情回房,不以為然地轉向周世琛。「她看起來真的很累,你就不能體諒她一些嗎?」

 

  「我說過,她很會演戲。」周世琛冷著臉,一一擦拭杯盤。

 

  「她那樣子不像是在演戲。」齊真心蹙眉。「我看她就快暈倒了。」

 

  周世琛輕哼,默然不語。

 

  雖然他表面上不同意齊真心,但其實當他乍見前妻出現在店門口的那一瞬間,確實感到強烈震撼。

 

  她面無血色,整個人像就快支離破碎了,揪攏的眉宇仿佛正忍耐著強大的痛苦。

 

  有這麼苦嗎?

 

  只不過是讓她打掃了店裏,又去賣場買了些東西,她有必要把自己搞成一副快累垮的慘樣嗎?

 

  周世琛氣她,更氣自己。

 

  氣她體力如此不堪,才第一天就通不過他設下的考驗,也氣自己明明該無情地趕走她,卻還是忽視了她遲到的那兩分鍾。

 

  才兩分鍾而已,就再給她一次機會吧。

 

  他內心深處,出現這樣的聲音,而他,竟打算接受……

 

  「燦宇跟我說你決定收留她時,我本來還很吃驚,但我現在想想,你該不會是想乘機虐待人家吧?」齊真心試探地問。

 

  他一凜,不覺加重了擦拭咖啡杯的動作。

 

  沒錯,他是想為難她,誰教她膽敢厚顏無恥地前來攪亂他平靜的生活?

 

  「她答應我,她會努力工作換取一個月的食宿。」他低語,平板的聲調不曾洩漏絲毫的情緒起伏。

 

  「就算你把她當打工小妹,也不必用得那麼徹底啊!」齊真心歎息地搖頭。「萬一真的把人家虐出病來,我就不相信你不心疼。」

 

  他震住,沒好氣地白她一眼。「我怎麼可能心疼她?」

 

  「不可能嗎?」齊真心意味深長地瞅著他。「好歹她也曾經是你愛過的女人。」

 

  就因為他曾那樣深愛過,所以更不可能。

 

  周世琛嘲諷地冷笑。

 

  齊真心觀察他的表情,忍不住滿腔好奇,她所認識的周世琛不該是這般冷血無情的人。

 

  「你還記得嗎?我第一次來到這家店,是因為在外頭淋了雨,你跟燦宇看我沒帶傘,把我叫進店裏,你還泡了杯熱可可給我喝。」

 

  「記得啊,怎樣?」周世琛不解她為何突然提起往事。

 

  齊真心淡淡一笑。「對一個不曾謀面的陌生人,你都能那麼友善了,為什麼對你前妻,你就不肯多一點同情?她破產了,房子工作都沒了,不是很可憐嗎?」

 

  他不吭聲。

 

  齊真心傾近他,索性單刀直入地問:「她到底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讓你死都不肯原諒她?」

 

  他目光一沉,收緊下巴。

 

  「世琛——」齊真心還想追問,另一道嗓音忽地清脆地揚起。

 

  「因為我騙了他。」

 

  兩人同時怔住,愕然回眸,迎向不知何時走出小房間的許多情。她精神看來好多了,簡單梳洗過,臉色也恢複了些許紅潤。

 

  「你應該是齊真心小姐,對吧?」她盈盈走向吧台,唇角勾著嫣然笑意。「我們還沒正式介紹過,我是許多情,很高興認識你。」

 

  齊真心愣了兩秒,才伸出手,與她握了握。「我也很高興能認識你。」

 

  「真的高興嗎?」許多情狡黠地眨眨眼。「要是你知道我曾經對世琛做了什麼,說不定會跟他一樣,恨不得從來沒見過我。」

 

  齊真心訝住,半晌,好奇地揚眉。「你到底做了什麼?」

 

  「簡而言之,我對他說謊,我嫁給他不是因為我愛他,只是想利用他的家世背景,幫助我在事業上爬得更快更高——」

 

  「許多情,閉嘴!」銳利如刀的呼喝砍向她。

 

  她不理,繼續對齊真心剖白。「我不只在這一點欺騙他,後來還做了更過分的事。」

 

  「什麼事?」

 

  「我偷他的檔案,只為了——」

 

  「我要你閉嘴!」

 

  許多情話語未落,一道淩厲的掌風便倏地刮向她,她嚇一跳,警覺地住口,抬起頭,周世琛的大掌隻距離她的臉幾公分之遙。

 

  他鐵青著臉,眼眸怒火熾燒,看得出來很生氣,瀕臨發飆邊緣,但在最後一刻,他忍住了,並未對她暴力相向。

 

  他終究,還是個紳士。

 

  許多情暗暗歎息,為自己僥幸躲過一劫感到安心,卻也莫名地有些遺憾。如果他真的再次痛打她耳光就好了,那她的心,或許就不會如此糾結。

 

  她深吸口氣,強迫自己轉過眸,朝齊真心綻開惱人的微笑,諷刺地問:「這樣,你還會高興自己認識我嗎?」

 

  齊真心不語,默默瞧著她,清澄的眼裏看不出憤怒或鄙夷,只有複雜的若有所思。「所以,你現在是來求世琛原諒你的嗎?」

 

  許多情怔住,心跳暫停,咬緊牙關,極力克製胸口某種來勢洶洶的情潮,許久,才沙啞地揚聲——

 

  「不是。」

 

第四章

 

  她不是來求他原諒的,她知道不可能,她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怎可能希冀他能原諒自己?

 

  她之所以硬要賴在他身邊,是有別的目的,一個自私的目的,他知道後,說不定也會勃然大怒。

 

  所以她不會冒險讓他知道的,絕對不會……

 

  許多情悠悠歎息,悄悄窺視那個正站在吧台後,安靜地煮咖啡的男人。

 

  他實在太安靜了,今天一天幾乎沒說什麼話,或者該說,他都不跟她說話。

 

  對客人,他還是笑臉相向的,若是有熟客坐在吧台,他也會陪著聊天。他學識淵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心的話,是可以很健談的。

 

  只可惜他對她無心。

 

  「唉。」許多情忍不住又歎氣。

 

  已經一個禮拜了,一切還是沒什麼改變,也許跟他之間有形的距離是拉近了,但無形的距離,依舊那麼遙遠,遙遠到她經常覺得好無力。

 

  他是打定主意冷落她了吧?她倒寧願他像前幾天一樣,暴君似地不停指揮她做事,也勝過現在的不理不睬。

 

  門口搖起叮鈴聲響。

 

  「歡迎光臨!」許多情端起盈盈笑臉,往門口望去,視線剛觸及進門的中年男子,笑意頓時收斂。

 

  怎麼又是他?她不禁蹙眉。

 

  這並不是中年男子初次光臨咖啡店,這幾天,他每天都來,聽說是在這附近跑業務,累了進來喝杯飲料,休息一下。

 

  只是許多情總覺得,他並不是純粹為了休息進店的,有大半原因,恐怕是為了她。

 

  他第一天來時,她對服務生的工作還不熟練,笨手笨腳地打翻水杯,他呼喝著抱怨,然後硬是強迫她拿紙巾替他擦乾濕掉的西裝褲。

 

  那塊濕掉的地方,很尷尬地就在他的胯間,她認為他的要求,很明顯就是性騷擾。

 

  可當她回頭向前夫投去求救的目光時,他卻視若無睹,當時她不確定這男人是不是這間咖啡店的熟客,不想輕易得罪,只好笑著打哈哈,隨手在對方西裝褲上擦拭兩下便算交代過去。

 

  這男人也沒再為難她,只是從那之後,仿佛食髓知味了,每天到下午這時候都會固定光臨,也都會有意無意地鬧她。

 

  偏偏他選擇的時間,都是店裡生意最清淡的時候,往往整間店只有他一個客人,她不得不想盡各種辦法應付他。

 

  今天,他又來了。

 

  許多情默默為自己哀悼,若照她本來的個性,早就直接給這傢伙一頓排頭吃,但無奈,她如今是寄人籬下,還有個陰晴不定的老闆,她不想因為得罪客人,又讓他找到藉口趕她走。

 

  「先生今天想喝點什麼?」她努力綻開最禮貌的笑容。

 

  「花式拿鐵,再來一份水果松餅。」男人點餐時,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神很猥褻。

 

  「花式拿鐵跟水果松餅,馬上來。」她奉上水杯,急急轉身離開,忍不住仔細察看全身上下,確定自己領口沒開得太低,裙擺也沒掀起來。

 

  她走向吧台,將點單交給周世琛,他連看也沒看她一眼,逕自將一杯奶油倒進松餅機,開始做松餅。

 

  幾分鐘後,熱騰騰的松餅就緒,他俐落地擺上切好的水果片。

 

  她在一旁欣賞他俐落的動作。以前她總覺得男人在廚房忙碌,很遜,但看他調咖啡做松餅,卻還是帥得不得了。

 

  這就叫情人眼裡出西施嗎?

 

  她淺淺彎唇,偷笑。

 

  周世琛抬起頭,猛然迎向她熱情含笑的水眸,胸口一震,臉色立時沉下。「發什麼呆?還不趕快送餐?」

 

  「是!」她玩笑似地行了個舉手禮,將松餅及咖啡放上託盤,翩然走向那個討人厭的中年男子。

 

  「先生,您的餐點來了。」許多情笑道,冷不防遭到偷襲,他拍了她臀部一記,她一驚,咖啡又灑了。

 

  無巧不巧,又是灑在那男人大腿上,這下他可有藉口興風作浪了。

 

  「你這是做什麼?」他果然發作了,盛氣淩人地逼問:「你知不知道這咖啡很燙?你想害死我嗎?」

 

  她忍住胸臆乍揚的怒火,儘量以一副就事論事的口氣解釋。「先生,是你先碰我的手,我嚇一跳,才會翻倒咖啡。」

 

  「你的意思是都是我的錯嘍?你們這家店是怎麼做生意的?做錯了事都不認錯,只會怪客人嗎?叫你們老闆來!」

 

  「先生,你——」

 

  她還想辯解,周世琛卻揚聲喊:「許多情,過來!」

 

  她愣了愣,走回吧台,他將一杯新調的咖啡遞給她。「這杯咖啡送過去,跟客人道歉。」

 

  什麼?要她跟那傢伙道歉?

 

  她不服地抿唇。「這次不是我的錯,是他故意摸我,你沒看到嗎?」

 

  他只是厭煩地瞪她。

 

  她霎時感到受傷。「你不相信我嗎?他剛剛真的摸了我屁股。」

 

  「不管怎樣,你灑了咖啡就是不對,去向他道歉。」他態度很冷。

 

  冷得令她心寒。「總之,你的意思就是客人最大,對嗎?」她諷刺地問:「就算有客人對你的店員性騷擾,你這個老闆也無所謂嗎?」

 

  他表情絲毫不變。「嚴格來說,你不是我聘用的店員,你如果不想做,隨時可以離開。」

 

  他無時無刻就是想趕她走,是吧?

 

  許多情心一沉,倔強地抬起下巴。「好吧,既然是我闖的禍,我自己會收拾。」

 

  她端過咖啡,昂然走向中年男子,他大概猜出她跟老闆之間的對話,認為自己占了上風,正得意洋洋地等著她。

 

  「先生,很抱歉剛剛那杯咖啡弄灑了,這杯是本店招待的。」她磨著牙,一字一句地吐落,唇畔掛著最虛偽的笑。

 

  她放下咖啡,男人卻忽地握住她手腕。

 

  她保持冷靜。「先生,請問有事嗎?」

 

  「沒事。」他猥瑣地撫摸她。「只是你弄濕了我的褲子,總應該幫我擦一擦吧?」

 

  「是,我馬上擦。」她不著痕跡地掙脫他的手,抽出兩張紙巾。

 

  男人張開雙腿,示意她在他面前蹲下。

 

  這種姿勢也未免太噁心了吧?她瞪視他,一口悶氣梗在喉頭,怎麼也咽不下。

 

  她絕對不以這種姿態蹲在男人面前。

 

  「小姐,快啊!」男人不懷好意地催促。「別忘了你老闆交代的,要好好跟客人道歉。」

 

  「……」

 

  「你不想被開除吧?」

 

  她不想被開除,也不想順從面前這可惡的男人,但她明白,這是前夫給她的考驗,他刻意為難她,要她知難而退。

 

  她不會退的,打死都不退……

 

  她緩緩蹲下,男人見她順從了,興奮地粗喘一聲,那聲音,刺耳得教她只想掩住耳朵。

 

  可她沒有掩耳,反而還笑著,手握紙巾,在男人滿含欲望及期待的目光下,移向他大腿——

 

  一隻有力的大手驀地扣住她臂膀,將她整個人拉起來。

 

  她怔忡地揚眸。「世琛?」

 

  周世琛淩厲地瞪她,星眸邃亮,燃著某種懾人的怒火,他看起來像要當場發飆了。

 

  「到那邊去!」他命令她回到吧台邊。

 

  她一愣。「可是……」

 

  「過去!」他不許她爭辯。

 

  她只好退開,呆呆看著他拿起桌上那杯冰水,朝客人當頭澆下。

 

  她嚇一跳,那個中年男子更完全驚呆了,不敢相信自己遭受如此無禮的對待,過了好片刻,他才記得要發火。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居然敢對我潑水?」

 

  「先生,我們這裡不歡迎你,請你離開。」周世琛冷冷地撂話。

 

  「什麼?!我可是客人耶,你怎麼能隨隨便便趕我走?」中年男子哇哇叫。

 

  「我是這家店的老闆,我有權選擇想招待的客人,至於你,我不歡迎,以後也請你別再出現了。」

 

  「你、你、你——」中年男子氣得口吃,憤恨地威脅。「我要告你!告死你們這家店!」

 

  「是嗎?我很樂意接受你提告。」周世琛皮笑肉不笑。「我本身就是個律師,如果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介紹其他律師朋友給你,他們在業界可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中年男子驚愕得刷白臉。「你、你、你是律師?」

 

  「不錯,他是律師。」許多情插嘴,走向兩人,遞出一張名片。「其實我也是,這是我的名片,你如果不曉得找誰幫你提告,我也可以替你介紹。」

 

  中年男子接過名片,掃一眼,臉色更白,匆忙提起筆記型電腦。「神、神經病!律師還開什麼咖啡店?!」

 

  他碎碎念,驚慌地閃人。

 

  許多情笑盈盈地目送他背影,然後回過眸,嬌媚地凝睇前夫。「謝謝你幫我解圍。」

 

  他聞言,身子一凜,似是對自己很不悅,漠然走回吧台。

 

  她輕盈地跟在他身後。「其實你還是捨不得我被欺負的,對不對?世琛,所以剛剛才會出手幫我教訓那傢伙。」

 

  他不吭聲,冷漠地板著臉。

 

  但他的心,肯定不如表面那麼冷漠,否則方才也不會那麼爽快地朝那男人頭上澆冰水。

 

  他是為了她才出手的,她相信。

 

  「謝謝你,世琛,我真的好感動喔!你不知道,剛剛我在那傢伙面前蹲下時,噁心得都快吐出來了——」

 

  「那你為什麼要蹲下?」他驀地打斷她。

 

  「什麼?」她愣住。

 

  「為什麼要那樣做?」他厲聲質問,神色陰沈。「既然覺得噁心,為什麼還要對他屈服?」

 

  「我……」她眨眨眼。「我才不是對他屈服。」

 

  「那是怎樣?」周世琛揪擰劍眉,也許他自己尚未察覺,但他的眼神語氣,明明白白蘊著某種強烈的懊惱。

 

  他不想看到她在別的男人面前尊嚴掃地吧?他是不是希望她面對任何人,都是那個高傲自信的許多情?

 

  心口纏綿著一股淡淡的酸與甜,她品味著,眼神逐漸迷離,微笑一分一分,在唇畔盛開——

 

  「我不是對他屈服,世琛,我屈服的人,是你。」

 

  ☆☆☆☆☆☆

 

  我屈服的人,是你。

 

  數日後,這句意味深長的表白,依然在周世琛腦海不停迴響。

 

  真該死!

 

  他咬牙切齒,恨自己只為一句話便大受影響,他明知道那女人一向最懂得花言巧語,明知她滿口謊言,一身虛假,卻還是讓她說動了。

 

  縱然表面不動,心卻動了,動搖得厲害。

 

  該死……

 

  他狠狠掐握刀柄,一刀一刀,劃開親手做的波士頓派。

 

  他的三個好朋友,見他這幾乎像是在淩遲甜點的舉動都驚呆了,交換奇異的一眼。

 

  今天是禮拜天,適逢他們幾個死黨定期聚會,這回由於汪喜樂的老公與公公有事不克出席,大夥兒打定主意,正好可以追問周世琛與前妻的一切,哪知他從一開始一張臉就結霜,一副生人勿近的酷樣,於是誰也不敢率先招惹他,就怕中了流彈。

 

  話說回來,原本周世琛可是他們這一群的精神領袖,人人有了煩惱都要找他訴苦求教,現在他自己反倒困住了,這該如何是好?

 

  三人再度面面相覷,最後,推派汪喜樂先行上場試水溫。畢竟世琛一向拿她當妹妹疼,總不會給她難看吧?

 

  「世琛哥。」汪喜樂撒嬌地喚。「你還好吧?怎麼一直不說話?」

 

  周世琛凜眉,朝她投來冷厲一眼。

 

  汪喜樂一顫,差點透不過氣,這還是她初次見到他如此神色不善。「世琛哥,你心情不好嗎?」

 

  「沒事。」周世琛深吸口氣,強逼自己壓下起伏的情緒。「要吃派嗎?」

 

  「當然要!」何燦宇搶先回應,笑著接過他分發的甜派。「說真的,你還真有做甜點的天分,味道很不錯呢。」

 

  「對啊,真的很好吃。」齊真心也連忙跟著狗腿。

 

  周世琛啞然,見三人爭先恐後地對他示好,又懊惱又好笑,看來他今天是嚇著他們了。

 

  他淡淡地揚唇,笑了笑,冰冷的眼神亦回溫。「你們別這樣,好像我會吃了你們似的。」

 

  「還說呢。」汪喜樂見他回復一貫的溫暖,松一口氣,拍拍胸脯。「世琛哥,你都不曉得你最近喜怒不定的,很嚇人。」

 

  「是啊,害我們都不敢跟你多說話。」齊真心贊同地介面。

 

  「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何燦宇代表大家說出感想。

 

  周世琛無奈地歎息,他也知道自己最近脾氣是有點古怪,不復之前的溫文爾雅,而這一切,都怪那個不請自來的女人。

 

  「她真的讓你這麼不開心嗎?」齊真心觀察他的神情,大膽地問。

 

  他凜然不語。

 

  「她到底做了什麼事,讓你這麼恨她?」何燦宇問。

 

  他聞言,諷刺地挑眉。「我以為你們早就知道了,真心沒把那天的事告訴你們嗎?」

 

  「她是說了。」何燦宇跟汪喜樂同時點頭,兩人表情都是疑惑。「不過那是真的嗎?」

 

  「怎麼?你們不信?」他不答反問。

 

  「是很難相信。」齊真心猶疑地開口。「我總覺得你前妻那天好像在說反話似的,如果她真的做了那種事,會那樣滿不在乎地說出來嗎?」

 

  「她當然會。」周世琛冷笑。「我不是說過嗎?她就是那樣的女人。」

 

  「是這樣嗎?」齊真心蹙眉。「可是我總覺得她對你應該沒那麼無情,她是愛你的,對吧?」

 

  她愛他嗎?或者該說,她曾經愛過嗎?

 

  這問題周世琛早已捫心自問幾百遍,但他從未真正得到過答案,每一次懷疑,都只是令自己心更傷。

 

  不論她是否真心愛過,她背叛他,是不爭的事實。

 

  「她說她偷了你的檔案,那是怎麼回事?」齊真心小心翼翼地追問。

 

  他沒立刻答腔,端起咖啡,默默啜飲。

 

  其他三人靜靜看著他,每個人都看出他正壓抑著什麼,強逼他回憶過去,或許是一件殘忍的事。

 

  他們忽然後悔了,有些傷痛是很難宣諸於口的,他們不該如此強人所難。

 

  「算了,世琛,你如果不想說,就不要說了。」何燦宇澀澀地低語。

 

  周世琛卻搖頭,嘴角似笑非笑地挑起。「那是我們結婚三年後的事。原本我們婚前是在同一間律師事務所工作的,婚後為了避嫌,我主動辭職,到另一家事務所工作,本來相安無事的,直到我跟她接了同一件案子。」

 

  「什麼意思?」汪喜樂不解。「你是說你們兩個搶同一個案子嗎?」

 

  「不是,是我們的委託人剛好對立。」

 

  「也就是說一個是原告,一個是被告?」

 

  「嗯,是這樣沒錯。」

 

  「然後呢?」何燦宇好奇。「你們就因此槓上了?」

 

  周世琛嘲諷地輕哼。「如果是槓上倒也還好,我很樂意跟她光明正大地競爭,可惜……」

 

  「她對你玩手段?」齊真心悚然介面,倏地恍然大悟。「她說她偷你的檔案,就是因為這件案子嗎?」

 

  周世琛眼神冷下。「據說公司給她開了一個條件,只要這場官司她能打贏我,就升她為合夥人。以她當時的資歷,如果能升上去,就算是業界的一則傳奇,所有人都會對她刮目相看。」

 

  「所以她就為了名利,背叛了你……」三人瞠目結舌,不敢相信。

 

  周世琛自嘲地勾唇。「我做事一向小心謹慎,以前在業界,算是個作風很強勢的律師,我對每個人都防,就是從來沒想過要防自己的枕邊人,沒想到我最信任的人,居然背叛我。」

 

  怪不得他會那麼恨自己的前妻了。

 

  三人總算了然,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如果他前妻曾是他心目中唯一的特別,那麼她的背叛,的確會毀了他的世界。

 

  「世琛,你……」齊真心怔忡地望他,很希望能從他幽暗複雜的眼底,窺見一絲端倪。「你就是因為那件事,才決定不當律師,來開咖啡店的吧?」

 

  他一震,緩緩點頭。

 

  「這麼說,她一定傷你很深了。」齊真心喃喃自語。是什麼樣的痛,會讓一個男人甘願放棄自己所有的名聲與成就,隱居到陋巷開咖啡館?

 

  她望向汪喜樂與何燦宇,發現他們眼裡都有著和自己同樣的疑問,同時,也隱隱浮現另一個困惑。

 

  這困惑,他們都很想探究,卻也很猶豫,該不該問出口。

 

  「你們有話想問我,對嗎?」不愧是周世琛,一眼便看透了他們的掙扎。

 

  何燦宇苦笑,輕咳兩聲,決定這回應該由自己這個大男人上場,勇敢面對很可能席捲而來的冰風暴——

 

  「我說世琛,你該不會到現在,還愛著你前妻吧?」

 

第五章

 

  他還愛著她嗎?

 

  怎麼可能?他不是那種世紀蠢蛋,哪會傻到還愛著她?

 

  當好友這麼問的時候,周世琛先是震住,接著,笑了,笑聲如冰刀,割著空氣,像可以割出血來。

 

  於是,沒人再追究這個問題了,眾人識相地轉開話題,聊天氣、聊工作、聊是非,就是不聊跟他前妻有關的任何事。

 

  這樣很好,合他所意,自從那女人厚臉皮地再次闖進他的生活後,總像個陰魂似地存在於他周遭,若是連跟朋友聚會都要談起她,他恐怕會抓狂。

 

  所以,不聊她最好。

 

  但就算朋友們絕口不提,周世琛發現自己仍下意識地想著她。他想她在做什麼?難得的休假日,她不會還一個人傻傻窩在咖啡館裡吧?

 

  破產了失業了,不代表連社交生活也失去了,他相信以她的外表魅力,應該還是能吸引一票追求者。

 

  所以問題又繞回來了,既然她想必不愁找不到別的騎士守護,為何非要回來纏著他不放?她究竟圖什麼?

 

  這謎題,只要一天不解開,他就無法真正不在意她。

 

  該死。這已經是這天他不知第幾百次在內心詛咒了,他恨那女人仍對自己的情緒有一定的影響力。

 

  聚會散場後,他收拾東西回家,心卻飛到樓下,想著不該想的人,然後,在他沒能及時警覺前,他的人也來到樓下,站在咖啡館門外。

 

  透過落地窗,他能看見她,她竟然真的呆坐在吧台後,右手托著腮,不知想些什麼。

 

  她的表情茫然,眼眸盯著遙遠的他方,沒有焦距,像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裡,而那個世界,並不快樂。

 

  她很明顯地不快樂,甚至可以用憂鬱來形容,一直怔怔地坐著,動也不動,宛如失去生氣的娃娃。

 

  然後,他看見她頰畔滑落一滴淚……

 

  他倏地震撼,懷疑自己看錯了,走近細瞧,驚覺那眼淚已不是一滴兩滴,而是成串墜落,而她察覺了,匆匆拭淚,接著對自己笑。

 

  那強顏的歡笑,說不出的悲傷。

 

  周世琛凜神,僵站在原地,雙腿像灌注水泥,沉重地生根。他走不動,無法前進,或許是害怕這一進便永遠退不了。

 

  他不該往前走,在這時候靠近她,他恐怕再也回不了頭了,註定與這女人糾纏不清。

 

  不該往前走……

 

  他推開掛著「今日公休」牌子的玻璃門,叮鈴聲響,震動了正笑著流淚的她,揚眸朝他望來。

 

  兩人目光相凝,他在她眼裡看見意外的驚喜,她卻在他眼裡看見複雜的怒氣。

 

  「你怎麼來了?」許多情笑問,一面轉頭,悄悄拭乾頰畔的淚水。「今天禮拜天,你不是不開店嗎?該不會是特地來看我的吧?」她故意調侃,明知會引得他發怒。

 

  他卻不說話,大踏步來到她面前,用一股威風凜凜的氣勢,將她窘迫不安地逼到角落。

 

  她心跳加速,直覺今天的他很不一樣,除了對她的憤怒,還潛藏著某種更強烈的情緒。

 

  「對了,我正在煮麵喔,你要不要吃?」她笑問,嗓音卻不爭氣地發顫。

 

  他皺眉。「煮麵?」

 

  「對啊。」她指指電磁爐上一鍋逐漸沸騰的湯麵。「快滾了,只要加點青菜就OK了。」說著,她傾身彎向流理台,抓了把事先切好的青菜,撒進鍋裡。

 

  他無言地注視她的動作。

 

  面沸騰後,她取出兩個碗,盛了配料豐富的面,淋上生雞蛋,用托盤端出,擱在靠窗的咖啡桌上。

 

  「坐啊。」她示意他坐在自己對面。「這烏龍麵是我請鐘點管家教我做的,我可是實驗了好幾次,才做成功的喔。嘗嘗看,好不好吃?」

 

  周世琛瞪著那兩碗熱騰騰、色香味俱全的面,動也不動。

 

  什麼時候,她學會下廚了?還特意要管家教她煮麵?她從來不是那種賢慧的女人,可現在的她,會煮面、會打掃、會服務客人,接受他每一個無理的要求,使命必達。

 

  是她變了,還是這又是另一個她精心設計的把戲?

 

  他沉下臉。「許多情,你到底想怎樣?」

 

  「什麼?」她一愣,一時沒弄清他話中涵義。

 

  「你到底想要什麼?想得到錢嗎?你以為接近我,我就會給你錢嗎?還是你以為我會替你介紹工作?」

 

  他語氣嚴厲,咄咄逼人,眼神滿蘊對她的不屑。

 

  在他眼裡,她就是那種不擇手段的錢鬼吧?

 

  許多情暗暗自嘲,胸口一涼,索性作踐起自己。「你肯嗎?憑你們周家在法律界的人脈,你想把我安插進哪間事務所,應該都沒問題吧?」

 

  他狠狠瞪她。「許多情,你想都別想!」

 

  「你真的連這點忙都不願意幫嗎?」她無辜地眨眨眼。

 

  他磨牙。「你故意來接近我,就是為了要我替你穿針引線?」

 

  她聳聳肩。「工作我會自己找,你不幫忙也OK,事實上我明天就有一個面試機會。」

 

  「明天?」他狐疑。

 

  「對,所以下午要跟你請假,你應該會准吧?老闆。」她甜甜地笑。

 

  他審視她甜美的笑容,想起幾分鐘前,她還一個人偷偷落淚,對她的存心愈加困惑,也對自己更生氣。

 

  他努力控制表情漠然。「說實話,許多情,你到底想要我的什麼?」

 

  「唉,為什麼你這麼自戀呢?」她刻意嘖嘖有聲地搖頭。「難道你以為女人接近你,就是為了想要你身上什麼東西嗎?」

 

  對她的挑釁,他只是冷笑。「別的女人或許不會,但你一向如此,不是嗎?以前你接近我,不就是為了利用我的家世背景?為了早點在業界闖出一番名堂,還使計引誘我向你求婚。」

 

  許多情心一沉。這男人還真懂得從哪裡刺人一刀會令對方最痛。

 

  她苦笑。「好吧,我承認,我是用了一點小小的伎倆,不過如果你不願意求婚,我也拿你沒轍啊。」

 

  「這麼說,是我自己的錯嘍?」他嘲諷地勾唇。

 

  許多情凝睇他,眼神忽然變得恍惚。她從以前就喜歡看他自嘲,家世才華都高人一等的他,嘲諷別人是家常便飯,但只有他在嘲諷自己時,她的心才會不由自主地為他牽動。

 

  一開始接近他,真的是不懷好意的,只想著該怎麼利用這個要什麼有什麼的大少爺,但之後,卻是愈陷愈深,欲罷不能。

 

  她喜歡看他自嘲,喜歡他偶爾的憂鬱,喜歡他宣稱身為律師必須絕對的冷酷,卻總是在面對弱勢時,不知不覺心軟。

 

  最令她心動的,是他從不認為自己心軟,依然表現得那麼強悍。

 

  可惜從前的她,一直沒認清自己因何心動,還以為自己愛的,是那個有錢有勢、足以呼風喚雨的他……

 

  「是我的錯。」她澀澀地低語,滿腔柔情綿密地纏繞。「我不該存著私心接近你。」

 

  溫柔似水的嗓音牽動周世琛心弦,喉嚨幹幹的,梗著某種東西,好不容易才吐出聲音。「這次也是嗎?」

 

  這次,她也是為了私心,才堅持賴著他嗎?

 

  「如果我說是,你會殺了我嗎?」她歪著臉蛋,玩笑似地問。

 

  他驀地惱了,這女人就不能正經一點嗎?「許多情,我沒心情跟你開玩笑!」

 

  怒吼如雷,在許多情耳畔恨恨地劈落。

 

  她心口一緊,知道是自己該說真話的時候了,她不想再逃避,不想再用一張虛偽的笑顏掩飾真心。

 

  「我想跟你……和平相處。」她坦誠地望他。「就算你不原諒我也沒關係,不能當朋友也無所謂,我只想我們能像一般人那樣,很平靜地坐下來聊一聊,不要再 對彼此惡言相向——我是來向你求和的,世琛。」

 

  她是來向他求和?

 

  周世琛僵住,定定地盯住眼前表情嚴肅的女人,她不再那樣放肆地笑了,櫻唇端凝,翦翦雙瞳清透見底。

 

  她淡淡一笑,忽地指向桌上的面。「這碗烏龍麵,就當是求和的貢品好嗎?我們不要再吵了,剩下兩個多禮拜,就讓我們和平相處,好不好?」

 

  跟她和平相處,可能嗎?

 

  他乾澀地瞪她,心跳如擂鼓。

 

  「吃麵啊。」她軟語提議。

 

  他不理。

 

  「吃嘛。」

 

  她撒嬌似地扣住他臂膀,想拉他坐下,他卻驀地反扣住她,鋼鐵般的手臂如兩道鎖,緊緊鉗住她。

 

  許多情嚇一跳。「怎麼了?」

 

  他單手抬起她下巴,審視她瑩亮的眼、粉嫩的唇,將她仔仔細細打量個透,仿佛意欲藉此檢視她深藏不露的內心。

 

  他的目光犀利,眉宇隱隱糾結著憂鬱,他似乎覺得自己拿她沒辦法,又恨自己如此沒轍。

 

  他心軟了吧?縱然不情願,但他……還是心軟了吧?

 

  她心一扯,眼眸泛酸。「世琛……」

 

  他看著她染紅的眼眶,眉宇更揪攏,伸出手,輕輕撫摸她柔軟的頰,她歎息地掩落眸。

 

  他忽地低唇,閃電般地攫住她的唇。她早料到了,沒有閃躲,只有溫柔的迎合。她回應他的吻,即使他吻得粗魯,如狂風暴雨,毫不憐惜地蹂躪。

 

  她熱烈地回吻他,與他肆意糾纏,他推著她抵住牆,將她圈在自己勢力範圍裡,盡情掠奪。

 

  他們相吻,吻得激情,卻也絕望,他們都知道這個吻不是基於愛,而是濃烈的恨意,是暴怒,是懲罰。

 

  他在懲罰她,懲罰她不該令自己心軟,而她欣然領受。

 

  她很高興他願意用這種方式懲罰她……

 

  淚水夾雜在吻與吻之間,他嘗到了,頓時驚悚,猛然推開她。

 

  她的唇腫了,唇角含著血絲,他竟然粗暴到在她嫩唇上咬破了一道口,而她居然吭也不吭一聲。

 

  她看著他,含淚微笑,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她第一天來到店裡時,他森冷無情地朝她劈了個耳光,當時,她也是這樣笑。

 

  他黯然閉眸,胸口揪緊——

 

  「許多情,算我怕了你了。」

 

  ☆☆☆☆☆☆

 

  「好吃嗎?」許多情看著周世琛吃下第一口面,心跳莫名加速,滿懷期盼地問。

 

  他皺了皺眉。

 

  「不好吃?」她的心下沉。

 

  他聳聳肩。「不怎麼樣。」

 

  「怎麼可能?我可是特地拜師學藝過的耶!」她擺出一副「驚很大」的神態,急忙嘗了一口自己的面,湯鮮面Q料美味。「明明就很好吃啊!」

 

  她不服氣地嘟起嘴,他看著,忍不住輕聲一笑。

 

  這難得的笑聲,震撼了許多情,心口也跟著一陣陣悸動,櫻唇彎起甜蜜的弧度。「你終於對我笑了,真好。」她悠悠感歎。

 

  他一怔,驀地收斂笑意,板起臉。「我先說清楚,許多情,我肯吃你煮的麵並不代表我們的過去就一筆勾消了,也不代表我把你當朋友,你還是得工作賺取你的食宿,這一切並沒改變,知道嗎?」

 

  她沒回答,靜靜望他,看得他有些尷尬。

 

  他清清喉嚨。「我不會幫你介紹工作,更不可能借你錢,不過……」

 

  「不過怎樣?」她柔聲問。

 

  他微微飄開視線。「我可以給你這個月的薪水,畢竟你……還挺認真工作的。」

 

  她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我有幫上你的忙嘍?」

 

  「至少沒再給我添麻煩。」他總是不肯乾脆地贊許她。

 

  但她聽得出來,他是認可她這陣子的表現了,或許只要她更努力一些,他便會感受到她求和的誠意。

 

  或許,就算他們當不成夫妻或朋友,還是能夠和平相處。

 

  只要能這樣就夠了……

 

  ☆☆☆☆☆☆

 

  許多情對自己微笑。她求的不多,如此而已。「謝謝你,世琛,謝謝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她誠摯地道謝。

 

  他一凜,似乎沒料到她會說這種話,瞥她一眼,接觸到她溫柔含笑的眼神後,又急忙斂下眸,沉默地吃麵。

 

  她也不再說話,保持安靜,享受與他共餐的溫馨。

 

  他們已經很久很久不曾同桌共餐了,就算只是吃一碗麵,對她而言都是山珍海味,是她彌足珍貴的回憶。

 

  在學做烏龍麵的時候,她曾無數次幻想過,當他嘗到她親手做的料理,會是怎樣的表情?希望他覺得好吃,希望他永難忘懷。

 

  許多情揚唇,看著對面的男人,雖然他方才說味道不怎麼樣,卻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整碗麵,她知道,他是在表達某種善意。

 

  她抽一張紙巾,遞給連湯也喝光的他。「諾,給你擦嘴。」

 

  他訝然挑眉,猶豫兩秒,才接過紙巾,瞥望她的目光帶著幾許懷疑。

 

  他知道她懷疑什麼,因為從前的她,很少如此體貼,她比較喜歡當女王,對他頤指氣使。

 

  但她一直很後悔,與他離婚後,她經常在夜裡輾轉反側,悔恨著自己若是能對他溫柔一些就好了,他值得她溫柔以對的。

 

  可惜從前的她不懂得溫柔,甚至害怕溫柔,因為她認為那是對男人示弱的表現,溫柔會令她聯想起事事順從父親的母親,結果換來的只是一場又一場殘酷的家暴。

 

  她絕不對男人低聲下氣,她要對方的臣服。

 

  她其實是個任性的女人,真奇怪當初他為何會愛上她……

 

  「怎麼不吃了?」他指向她面前還剩將近四分之一的麵碗。「吃不下嗎?」

 

  對,吃不下了,太多的遺憾教她失去胃口。

 

  她嘻嘻笑,作勢拍拍自己的肚子。「吃太撐了。」

 

  「才這麼一碗麵都吃不完?」他蹙眉。「你食量什麼時候變這麼小?」

 

  「我在減肥嘛。」她隨意找藉口。

 

  他聞言,卻更不贊同了。「你不需要減肥,你太瘦了,應該多吃一點。」

 

  他這是在關心她嗎?

 

  許多情心跳一亂,怔忡地望他,他仿佛也察覺自己態度不夠冷淡,逃避她的視線,霍然起身。

 

  「吃飽了碗給我,我來洗。」

 

  「不用了,我來。」她與他相爭。

 

  「你煮麵,我洗碗,很公平。」

 

  「可我是店裡的小妹啊,這種事應該我做。」

 

  「現在不是上班時間。」他淡淡一句,逕自收了碗,端到流理台前,挽起袖子。

 

  她跟著來到吧台前,恍惚地盯著他洗碗。相較於她的不體貼,他則是太體貼了,這樣的男人到哪裡都會受歡迎的,也難怪幾乎每個固定來店的女客都不時朝他投來愛慕的眼神。

 

  埋藏許久的疑問忽地衝口而出。「為什麼你不交女朋友?」

 

  「什麼?」他一愣,抬眸望她。

 

  她定定地承接他目光。「你這麼受歡迎,我看得出來有好幾個女客人都在偷偷暗戀你,難道你一個都不喜歡嗎?」

 

  「你在說什麼?」他不悅地瞪她。「我是咖啡店老闆,可不是牛郎。」

 

  「又不是要你陪客。」她歎息。「我只是好奇,如果你想談戀愛,機會應該多的是吧?」

 

  「你該不會想說,我是因為你,失去了愛的能力?」譏諷的言語自他唇間迸出。

 

  她假裝沒聽出他的忿惱。「是這樣嗎?」

 

  「許多情,你別太自以為是。」他冷哼。「你對我的人生,沒那麼關鍵。」

 

  是嗎?所以他辭去律師的工作,隱居在這陋巷開咖啡店,不談戀愛,不交女朋友,孑然一身的孤獨,都不是因為她嗎?

 

  是違心之論吧?

 

  許多情憂鬱地尋思,這一切當然跟她有關,但她不敢以為是因為他還忘不了她,只是因為她給他的傷太深,或許促使他無法再信任別的女人。

 

  「那齊真心呢?」她輕聲問,嗓音無法抑制地沙啞。

 

  「關真心什麼事?」他不解。

 

  她微斂眸,玩弄自己的指尖。「她看起來很不錯,優秀又漂亮,你喜歡她吧?」

 

  「她是朋友。」

 

  「就像汪喜樂一樣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有些不耐了。

 

  她悄悄深吸口氣,強迫自己揚起眸,朝他微笑。「我覺得齊真心會是你喜歡的類型。」

 

  「為什麼?」他冷誚地撇唇。「因為你認為她跟你有點像嗎?」

 

  「某方面來說是這樣。」她大方地接受他的嘲諷。「不過她的個性看起來應該比我好多了。」

 

  「你知道就好。」他輕哼。

 

  她的心刺痛。「所以,你怎麼不試著跟她交往看看?她還是單身,對吧?」

 

  「我要不要跟誰交往,不關你的事。」他重重地將洗乾淨的碗擱上碗架。「我警告你,許多情,我答應跟你和平相處,並不表示你可以過問我的私事。」

 

  「不問就不問。」她舉手做出投降狀,可一眨眼,又開啟另一個問題。「那律師的工作呢?」

 

  「又怎麼了?」他擰眉。

 

  「你該不會打算在這裡開一輩子的咖啡店吧?沒想過回事務所工作嗎?你說過,你從小的夢想就是跟你爸一樣,當個威風凜凜的大律師,不是嗎?」

 

  他不吭聲,默默洗淨雙手。

 

  「該不會連這個夢想也要放棄吧?你爸媽可會很失望的喔。」

 

  「他們失不失望又幹你什麼事了?」他反譏。

 

  「人家只是關心嘛。」她撒嬌似地示好。

 

  他森沈地瞪她,半晌,忽地冷笑。「我這輩子做過最令他們失望的事,大概就是不顧他們的反對,把你娶進門。」

 

  好陰狠的冷箭!

 

  許多情不覺伸手撫住胸口,那裡,隱隱地痛著,似在流血。

 

  這男人,耍起冷酷來,還真的是……超酷的,難怪以前在法庭上,他的對手都聞風喪膽。

 

  她澀澀地苦笑。「你講話有必要這麼毒嗎?」

 

  「那你就別老是問一些多餘的問題。」他酷酷地撂話,將衣袖重新拉好。「我回去了。」

 

  「什麼?這樣就要走了?」她連忙挽留他。「再多陪我聊一會兒嘛。」

 

  「你以為我美國時間很多?」

 

  「就一會兒嘛,好不好?」她厚顏地要求。「我們來下跳棋!你還記得嗎?你以前下跳棋老是輸我——」

 

  「我贏的次數比較多,好嗎?」他慎重聲明。

 

  「是嗎?」她偷笑。「那要不要再來比一次?看你的棋藝退步多少了?」

 

  「店裡沒有跳棋。」他意欲以此拒絕。

 

  她狡獪地揚唇。「我有,你等等,我回房拿。」

 

  語落,她輕快地轉身,剛走了兩步,胸口陡然遭受突如其來的重擊。

 

  她身子一晃,不覺蹲下身。

 

  「怎麼了?」他在她身後奇怪地問。

 

  「沒、沒事。」她揪住窒悶的心口,努力呼吸。「只是……忽然有點頭暈。」

 

  「怎麼會這樣?」他展臂扶她,語氣藏不住關懷。

 

  「大概……天氣太悶了。」她凝聚全身所有的力氣,站穩身子。「你等我拿跳棋,馬上……就來。」

 

  她踉蹌地回到陰暗的房間,一關上房門,馬上打開胸前的煉墜瓶,往口腔內部噴藥。

 

  然後,她坐在床上,孤單地等待疼痛過去——

 

第六章

 

  「再過兩個禮拜就要開刀了,你最近情況怎樣?」

 

  做完例行檢查後,滿頭灰髮的老醫生和善地問。

 

  許多情想起自己這陣子幾次發作,微笑。「我覺得挺好的,說不定不用開刀,它自己都會好呢。」

 

  「那怎麼行?」老醫生責備地皺眉。「當初你要延後開刀日期,我已經不贊成了,你該不會又想延一次吧?」

 

  她輕聲笑了。「放心吧,醫生,我保證這次不會再耍賴了。」

 

  「那就好。」老醫生這才舒緩眉宇,在電腦病歷上做紀錄。「藥還夠用嗎?我幫你再開一些吧。」

 

  「嗯,好啊。」

 

  「還有,在開刀前你要多休息,別讓自己太累,也要注意保持平靜的情緒。」

 

  怎麼正好都是她做不到的呢?

 

  許多情自嘲地牽唇。她現在在咖啡館當小妹,怎麼可能不勞動?面對一個恨著她的男人,又怎能讓情緒平穩?

 

  「你不要告訴我,你還是像以前那樣沒日沒夜地工作。」老醫生見她不吭聲,警覺地盯她。「你不是說你把工作辭掉了嗎?」

 

  「是辭掉了。」她點頭。

 

  「所以你這個月應該會保持放鬆吧?」

 

  「我儘量。」

 

  「你說你想處理的事情呢?辦得順利嗎?」

 

  「嗯,這個嘛……」許多情眨眼。「本來情況不太好的,不過這兩天好多了。」

 

  「那太好了。」老醫生其實不明白她到底要處理什麼事,但仍是表示理解地點點頭,由於這是一場艱難的手術,他很贊成她在開刀前了卻未完的心願。「對了, 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李阿春的女人?」

 

  「李阿春?」許多情愣了愣。「她怎麼了?」

 

  「她最近也在這家醫院看病,我聽她的主治醫生說,你在她兒子的醫療賠償官司上出了一些力,她好像很感激你,一直透過關係想找你道謝。」

 

  「那沒什麼。」許多情搖搖頭。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必告訴她怎麼跟你聯絡嗎?」

 

  「不用了,我不覺得那種事有什麼好道謝的。」她不以為意地推辭。「倒是有件事我想請醫生幫忙。」

 

  「什麼事?」

 

  許多情微笑地遞出一封牛皮文件袋。「這個,請你幫我收著。」

 

  「這是什麼?」老醫生疑惑地接過。

 

  「裡面有一封信。」許多情解釋,微微斂下眸。「如果我手術……沒成功,麻煩你幫我寄出去。」

 

  所以,這算是遺書?

 

  老醫生驚駭,頓覺接下的是某種重責大任,他怕自己擔不起。

 

  「對不起,醫生。」許多情懂得他的為難,輕聲道歉。「除了你以外,我沒有其他可以託付的人了。」

 

  這麼淒涼?

 

  老醫生默然,打量她顯得蒼白的容顏,這是個美麗的女人,卻很孤獨,從第一次她來找他看病,便一直是一個人,不曾有人陪伴過她。

 

  他猜想,她的家人也許都不在了吧?只是他沒想到,她連個能陪她一起克服病痛的朋友都沒有。

 

  「好吧,那就這樣吧。」他慈藹地點頭。「你回去也別想太多,儘量去做你想做的事,總之我們醫療小組會盡一切努力,讓手術圓滿成功的。」

 

  「那就謝謝你了,醫生。」許多情甜甜地笑,自從得知自己必須開刀後,她總是以笑容面對每個人,唯有在獨處時,才會偶爾偷偷流淚。

 

  她想,自己得堅強一些,堅強的人才能戰勝病魔。

 

  「那我先走了,醫生。」她翩然起身。

 

  「記得有什麼不舒服,隨時打電話給我,快開刀了,一定要注意自己身體情況,知道嗎?」老醫生最後叮嚀。

 

  「是,我知道了,謝謝醫生。」許多情誠懇地道謝,想自己終究是幸運的,碰上一位關懷病人的好醫生。

 

  她拿了藥,離開醫院,已經是黃昏時分了,天邊抹著朦朧暮色,夕陽西沈,城市裡氤氳著淡淡的哀愁。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她忽然想起這首古詩,接著,不禁好笑地搖頭。

 

  像她這種勢利的女人,實在不適合做如此詩意的感歎。她從小就不喜歡那些無病呻吟的文學,像法律或經濟這類實用的學問才是一個人的生存利器。

 

  一直都是這麼走過來的,只是臨到了生死關頭,心境卻好似起了變化,對過去的許多事,都感到後悔,最悔恨的,就是不能對那個自己深深傷害的男人好好地說聲抱歉。

 

  到現在,她還是不能坦然跟他說,因為害怕他會追問原因,而她會控制不住自己,軟弱地崩潰。

 

  她可不想在他面前崩潰。

 

  許多情澀澀地苦笑,在站牌前等公車。剛坐上車,手機鈴聲便響起,她盯著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有些驚愕。

 

  遲疑幾秒後,她接起電話。「喂。」

 

  「多情,是我艾里啊!最近怎樣?還好嗎?」耳畔傳來的男聲,熱情得令她莫名其妙。

 

  她不愉地蹙眉。艾里是她前老闆,曾經拉拔她成為事務所唯一的女性合夥人,卻也是他,無情地聯合其他人鬥走她。

 

  「有事嗎?」她語氣冷淡。

 

  「噯,你該不會還在為事務所開除你的事情生氣吧?我們也是不得已,誰叫你得罪了公司最大的客戶呢?別生氣了吧,你也知道這個社會就是這樣,有權有勢的財團說話就是大聲啊!」

 

  「我沒生氣。」她冷靜地回話。她早料到自己得罪大客戶不會有好下場。「我只是覺得奇怪,你這個大忙人怎麼忽然有空打電話給我?」他們的交情沒好到他特意來安慰她吧?

 

  「哈哈~~是這樣的,我們想問,如果有機會,你想不想回事務所?當然,還是給你合夥人的職位。」

 

  他瘋了嗎?無緣無故幹麼對她示好?

 

  「不是說我得罪了公司最重要的大客戶,一定得開除我嗎?」

 

  「當然,不是完全沒條件的。」

 

  她就知道!許多情冷哼。「你到底想怎樣?」

 

  「你應該知道吧?你離開以前,我們剛好接了個大案子,有個客戶想開發一塊土地。」

 

  「嗯,我知道。」她眯起眼。「不過那件案子應該不關我的事吧?我從一開始就沒插手。」

 

  「是啊,你開始是沒插手,不過現在,你倒有個很好的機會能幫忙我們的客戶。」

 

  「什麼機會?」

 

  「客戶在收購土地時,碰到一點困難,有棟舊公寓的房東一直不肯將土地脫手,那塊地不大,卻很關鍵。」

 

  她沉默,隱隱覺得不妙。

 

  「那棟公寓的房東很神秘,一直以來都是委託律師代理,幫他處理各種問題,我們透過律師想約他出面談判,但怎麼樣都約不到。」

 

  「所以呢?」她冷冷地問。

 

  「前幾天,我派兩個年輕律師到附近勘查,他們說看見你在公寓一樓的咖啡館工作。」

 

  果然!許多情不屑地撇唇。「如果你們想要我幫忙找到房東,很抱歉,你們找錯人了,我根本不是那棟公寓的房客,也從來沒見過房東本人。」

 

  「誰說的?你明明見過啊。」艾裡詭詐地笑。「而且你們最近應該經常見面吧?」

 

  「什麼意思?」她不解。

 

  「我們透過各種管道,終於查到那棟公寓的所有人是誰。多情,你認識他啊,而且跟他熟得很。」

 

  她不語,握著手機的手指開始僵硬。

 

  「就是周世琛,你前夫。」艾裡笑著宣佈答案。「你現在就在他開的咖啡店工作對吧?」

 

  她心跳一停。「那又怎樣?」

 

  「還用問嗎?只要你能說服他把那棟公寓的地賣給我們客戶,公司馬上重金禮聘,迎接你回來當我們的合夥人,而且是主管級的合夥人,會讓你主持一整個部門,怎樣,夠意思吧?」

 

  她默然兩秒。「我拒絕。」

 

  「怎麼?還在耍脾氣?」艾裡冷笑。「想想你未來的大好前途,多情,你總不會想窩在那間破咖啡館一輩子吧?周世琛家裡有錢,所以他大可以瀟灑地放棄自己的前途,你呢?你現在破產了,一無所有,難道你覺得自己有資格跟他一樣墮落嗎?」

 

  「……」

 

  「你好好想想吧!」

 

  ☆☆☆☆☆☆

 

  「你聽說了嗎?有個財團想收購附近的土地,開發一個大型影城。」

 

  何燦宇坐在吧台前,興高采烈地與周世琛分享這個他剛剛聽聞的消息。他的專職是拍廣告CM,副業是在女人堆打滾的花花公子,再加上一項特殊嗜好,最愛打聽娛樂八卦。

 

  周世琛將他點的咖啡遞給他,又好氣又好笑。「你這個消息也太落伍了吧?一個月前我就聽說了。」

 

  「那麼早?」何燦宇驚異,他還以為他從娛樂圈大亨口中聽來的八卦很有價值呢。「你怎麼會聽說的?據說那間財團收購土地的過程很保密,應該沒幾個人知道啊。」

 

  「這個嘛。」周世琛聳聳肩。「我自有我的特殊管道。」

 

  「嘖嘖,真沒意思。」何燦宇洩氣。「這麼說你也知道『幸福公寓』也是對方收購的標的之一嘍?」

 

  「嗯哼。」

 

  「呿~~」何燦宇懊惱地揮揮手,完全失去傳播八卦的樂趣,他啜飲咖啡,半晌,才記起自己最關切的問題。「其實我是在想,我們公寓的房東會不會想賣土地啊?到時大夥兒就得搬家了。」一群人因緣際會在這裡相聚,他還真捨不得各分西東。「以後想再這樣見面,就難了。」

 

  「放心吧。」周世琛微笑。「房東不會賣的。」

 

  「你怎麼知道?」何燦宇不解地問,不一會兒,又自己找答案。「對了,你自有你的『特殊管道』嘛!」

 

  周世琛聞言,不禁朗聲笑了。

 

  何燦宇眯眼望他,眼神有些複雜。

 

  「怎麼了?幹麼這樣看我?」周世琛奇怪。

 

  「這陣子,我愈來愈覺得你不是我們表面上認識的那個人。」何燦宇感歎。「從以前你就神神秘秘的,很多事都瞞著我們不說,結果呢?現在居然冒出一個沒死的前妻,她還說你以前是個精明冷酷的律師,嘖嘖嘖,那在我們面前這個憂鬱又溫柔的咖啡店老闆是誰?」

 

  「我就是我啊。」周世琛淡然揚唇。「你們認識的這個人,就是我。」

 

  「那你前妻呢?她認識的人又是誰?」

 

  「那也是我。」

 

  「是嗎?」何燦宇狐疑。

 

  「每個人都有很多面相,不可能永遠只戴著同一張面具,對吧?」周世琛語氣平靜。「就像喜樂,你看她在我們面前永遠那麼快快樂樂的,誰知道她心裡藏了那麼多陰暗的回憶,害她以前都不敢多吃東西?」

 

  「那倒……也是。」何燦宇不得不贊同,即使是他與真心,也是各自藏著陰鬱的過往。

 

  「我想住在這棟幸福公寓的每個人,說不定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周世琛低語。

 

  「嗯,可能吧。」何燦宇同意,據他所知,有不少房客都是因為房東那紙「遇見幸福」的招租廣告才決定搬進這棟公寓。「話說回來,我看那個誰也沒見過的房東才是最神秘的。」

 

  「喔?」

 

  「你想想,明明是這棟公寓的所有人,卻從來不出面,什麼事都交給律師處理,然後又寫了那種意味深長的招租廣告——真心以前還猜過那房東該不會是已經過 世的冤魂?」

 

  「什麼冤魂?」周世琛差點嗆到。「冤魂可以擁有一棟公寓嗎?」

 

  「誰知道?」何燦宇攤攤手。「說不定他以前被哪個女人甩了,失戀跳樓,死了以後,冤魂就一直住在這公寓裡,怎麼樣都不肯去投胎。」

 

  「你想太多了。」周世琛好笑。「我可以保證這棟公寓的房東是人不是鬼。」

 

  「所以你認識他嘍?」何燦宇眼睛一亮。「既然這樣,你就老實告訴我們嘛,他到底是怎樣的人?你怎麼能確定他一定不會賣掉公寓?」

 

  周世琛抿唇,正欲說話,門口響起叮鈴聲,一道娉婷的倩影飄進來。

 

  ☆☆☆☆☆☆

 

  「許多情?」何燦宇挑眉,不覺轉頭瞥了眼好友的表情,驚覺他看她的眼神已不似之前冷漠,蘊著些微暖意。

 

  「怎麼現在才回來?」連質問的口氣,都像一個丈夫在質問晚歸的妻子。

 

  何燦宇訝異,看著許多情綻出俏皮的微笑。

 

  「抱歉,回來晚了,店裡很忙嗎?我馬上換衣服幫忙。」語畢,她朝何燦宇友善地點個頭,便回到自己的房裡。

 

  「你們……」何燦宇的手指在她消失的方向與好友之間徘徊。「和好啦?」

 

  「只是決定和平相處而已。」周世琛淡淡地應。

 

  那就是和好了啊!何燦宇瞪著周世琛強裝漠然的俊臉,有點好笑,又忍不住擔憂。

 

  「你真的決定跟她和平相處?」

 

  「嗯。」

 

  「這麼說你原諒她嘍?」

 

  「談不上什麼原不原諒。」周世琛不承認。「我只是懶得跟她再計較那麼多而已。」

 

  那不就是原諒嗎?何燦宇感慨好友的口是心非,沒想到他也有如此彆扭的一面,但這也表示,他真的很在乎那個女人。

 

  「你喔。」何燦宇臂膀一拐,頂了頂他的肩,一方面希望他能坦然面對自己的真心,卻又擔心他再次受傷。

 

  周世琛體會好友的深意,很感動,卻也有點窘。「幹麼?」

 

  「沒事。」何燦宇笑嘻嘻地望他,眼神意味深長。

 

  他更窘了,咳兩聲。「你不是說晚上要拍MV嗎?也該去準備了吧。」

 

  「喲,急著趕人走了啊?」何燦宇調侃,一雙長腿躍下吧台椅。「也好,我就識相點,不打擾你們兩人世界了。」

 

  他瀟灑地揮手道別。

 

  周世琛目送他背影,半晌,自嘲地勾唇。

 

  ☆☆☆☆☆☆

 

  當許多情換好衣服出來時,何燦宇已經離開了,店內唯一一桌客人也準備結帳,她忙笑著迎過去送客。

 

  她收拾好杯盤,端到吧台前,周世琛接過,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你面試結果怎樣?」

 

  「啊,這個嘛……」許多情心跳一突。事實上,她根本不是去面試。她咬著唇,考慮要編哪套說詞。

 

  周世琛誤解了她的遲疑。「看樣子好像不太順利?」

 

  「呃,對啊。」她將錯就錯,聳聳肩。「沒辦法,我離職以前的紀錄太差了,業界都知道我是被炒的,對我都有些疑慮。」

 

  「你的工作能力無庸置疑。」他淡淡地評論。

 

  這算是對她的認可嗎?她感動,卻故意露出很欠扁的笑容。「我知道啊,我一向對自己有自信,他們不敢用我,是他們沒有識人之明。」

 

  用不著這樣自吹自擂吧?他丟給她一枚明顯嘲諷的白眼。

 

  「怎麼?難道你不認為如此嗎?」她笑問。

 

  他沒立刻答腔,默默地開水沖洗杯盤,半晌,才深思地開口。「所以我一直覺得奇怪,以你對工作那股執著與衝勁,怎麼會搞砸那麼多案子?這不像你。」

 

  「是啊,是不像我。」她心跳更快了,太多的謊言教她愈來愈難以負荷,只能不斷地綻放微笑。「天曉得我那時候中了什麼邪了?唉,說不定人生都會有這樣莫名其妙的低潮期吧。」

 

  「你用低潮期解釋自己工作表現不佳?」他狐疑地盯她,似乎想看出她眼底是否隱藏著什麼。

 

  許多情屏息,暗自祈禱他千萬別看出來。「總之,那時候做什麼都不順,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四兩撥千斤,故意擺出不以為意的表情。「我看我別做律師好了,世琛,你說我也轉行怎樣?」

 

  「你?轉行?」他不可思議。

 

  「對啊。」她直視他。「就像你一樣,我乾脆也來做點什麼小生意好了,你覺得賣飲料怎樣?應該不錯。」

 

  他回應她玩笑似的眼神。「賣飲料不適合你。」

 

  「因為我太笨手笨腳嗎?」她嘟嘴。「那你說,我做什麼好?」

 

  他凝視她片刻,眼潭隱隱流動著異樣的波光。「你還是適合當個律師,你天生就是。」

 

  因為她夠冷血嗎?

 

  許多情心一沉,笑意不知不覺在唇畔斂去,以前的她或許會把這句話當成讚美,但現在——

 

  「那你呢?」她故作輕快地反問,嗓音卻沙啞。

 

  「我怎樣?」

 

  「難道你打算一輩子窩在這間咖啡店嗎?不考慮重操舊業?」

 

  他聞言,似是陷入怔忡,接著,自嘲地一哂。「其實現在想想,當個律師也不是特別有趣,說不定不適合我。」

 

  「是嗎?」她悵然望他。現在的他,已經完全消失了從前的野心了嗎?「我覺得你還是適合當律師。」

 

  「喔?」他譏誚地挑眉,不意外她會如此斷定,在她心裡,一個赫赫有名的大律師才是所謂的成功吧!

 

  可她接下來說的,卻出乎他意料。「不一定要回那種大型律師事務所,我覺得你更適合自己開一間小的事務所,接你想接的案子,幫助你願意為他們辯護的委託人——這樣,你應該會比較開心。」

 

  周世琛關上水龍頭,複雜地望向前妻。她沒看他,垂斂的長睫毛輕輕顫動著,不知想些什麼。

 

  他頓時感到心口一緊,她在想什麼呢?他不禁好奇,為何她能那麼靈慧地說出他曾認真考慮的念頭?

 

  他的確想過,有一天若是重回業界,他不會再像從前受制於人了,世俗的眼光或期待他都不在乎,他只想真正做自己。

 

  他想接自己想接的案子,就算不賺錢也沒關係。

 

  這樣的想法,或許會讓望子成龍的父母失望,但這次,他想為自己而活。

 

  為什麼她能看穿他的思緒?或者她並未看穿,只是巧合地點出來?

 

  「許多情,你……」

 

  「怎樣?」她期盼地問,等待他未出口的言語。

 

  他卻說不出來。他並未打算與她分享私密心事,他們只是能夠和平相處而已,還遠遠稱不上是朋友,他也不想跟她做朋友。

 

  可他,卻發現自己又開始關心起她了,見她臉色總是蒼白,忍不住擔心她是不是太操勞了?

 

  「幹麼一直看著我?」她察覺他異樣的眼神。

 

  他蹙眉。「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有嗎?」她一愣,顯然並沒料到他會突出此言,兩秒後,才誇張地笑。「你看錯了吧?我精神好得很!」

 

  不對,從昨天開始她就不太對勁。

 

  他深深地盯她,她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急忙別過頭。「呃,我再去整理一下桌面,晚餐時間快到了,等下應該會有不少客人來。」

 

  「不用了。」他阻止她。「今天我們提早打烊。」

 

  「什麼?」她愕然。

 

  「我今天沒什麼心情開店。」他以近乎任性的口氣宣佈,然後走到店門口,掛上「今日公休」的牌子。「我們去吃晚餐吧。」

 

  「吃晚餐?跟我嗎?」她不敢相信。

 

  「巷口有一間家庭餐廳,他們的咖哩飯還不錯。」

 

  他記得她喜歡吃咖哩飯,才邀她去的嗎?

 

  許多情凝望前夫,雖然他表面上裝一副酷樣,她卻知道,他提早打烊是因為不忍她太累,邀她一起吃飯也是善意的表示。

 

  她微笑,眼眸卻悄悄泛酸。「好啊!我們去吃咖哩飯,然後回來玩跳棋,你昨天慘敗給我,一定很不甘心吧?」

 

  「我哪有慘敗?」他對她的形容很不滿意,不悅地擰眉。「只是太久沒下了,技巧有點生疏而已。」

 

  「豈止是有點?我看是『疏」很大。」她淘氣地眨眼,此「疏」與彼「輸」,有異曲同工之妙。

 

  周世琛男人顏面受損,不免有些惱火。「等著瞧,今天一定讓你好看!」

 

  她呵呵笑了。

 

第七章

 

  深夜的咖啡館。

 

  玻璃門緊閉,掛著「休息中」的牌子,大部分的燈光都熄了,只留一盞立燈,在角落綻著溫暖。

 

  一男一女相對而坐,桌上擺著一面棋盤,各拿一色跳棋,誰先占滿對方的領土,誰就是贏家。

 

  看來這回,又是她勝券在握了。

 

  許多情閑閑地端起溫牛奶,啜飲一口。

 

  周世琛瞥望她氣定神閑的舉動,嘴角一挑。「你好像以為自己贏定了。」

 

  「不是嗎?」她輕聲笑,拿起一枚棋子,攻城掠地。「你就快快投降吧,先生,這樣死撐著太難看。」

 

  「跳棋可不是圍棋,不到最後關頭,不能定輸贏。」周世琛顯然堅持要死撐,跳動一枚棋子攻上最頂峰。「至少我比你先攻下山頭。」

 

  「呿,那有什麼?」許多情不以為然,巧手幾個起落。「瞧,你的山頭不也被我插旗了嗎?」

 

  周世琛凝神不語,俊眸緊盯著棋盤,思索戰略。

 

  許多情繼續喝牛奶,由他慢慢考慮。

 

  這男人啊,跳棋想贏她,還早得很呢!想她跟他離婚這三年多來,有多少個不眠的夜晚,是自己拿著跳棋對打,她總是想像對面坐的是他,想他一次又一次對自己稱臣。

 

  如今,她的夢想總算實現了,又能夜夜與他下跳棋,享受對戰的樂趣。

 

  「喂,你剛不是自己才說嗎?這是跳棋,又不是圍棋,你是要想多久?」她戲謔地激他。「快下啦!」

 

  他白她一眼,不受她激,又想了幾秒,才慢條斯理地下手。

 

  「你想了半天,就想這一步喔?」她笑他。

 

  他很有風度地不理她,待她走棋後,又移動另一枚棋子,而且不是前進,竟是往後退。

 

  她挑眉,瞄了一眼盤面,暫且摸不清他心中盤算,聳聳肩,專注於進攻。

 

  他完全不防守,放任她進逼自己的領土。

 

  「喂喂,你該不會自我放棄了吧?」她揶揄。

 

  不一會兒,她便領悟自己錯了,他不是放棄,而是以退為進,開出了一條新路,連續護送幾枚棋子飛越進她的領土。

 

  情勢頓時逆轉,佔優勢的人變成是他了,而她堵得了他一條路,堵不住其他條路。

 

  最後,竟是她以一步之差,輸了。

 

  哇嗚~~她無聲地吹了個口哨,自己都難以置信。

 

  周世琛可得意了,連續跟前妻下了幾晚的跳棋,對戰幾十場,總算贏了一回——雖說這種一面倒的紀錄似乎沒什麼值得吹噓的,但總算是逆轉勝的契機。

 

  「等著瞧吧,從這場開始,我要殺得你片甲不留!」他誇下豪語。

 

  「呿。」一聲不屑的冷嗤是她的回應。

 

  敢瞧不起他?

 

  周世琛眯起眼,這個女人從以前就自信滿滿得惹人生氣,到現在還是一點也沒變。

 

  但他可不會像從前一樣處處讓她了,既然抓回了玩跳棋的訣竅,他決定徹底運用權謀,絕不讓她有機可乘。

 

  兩人重啟戰局,經過一陣廝殺,周世琛果然說到做到,又拿下一盤。

 

  「又是你贏?」許多情顰眉盯著盤面,這局棋勝負很快分出,幾乎才下一半,她便知道自己大勢已去。

 

  她的前夫變強了啊,或者該說,他終於變回以前那個擅于謀略的律師,他本來就精明,只是這幾年的隱居,讓他的敏銳鈍化了。

 

  想著,她不覺淡淡揚唇,不管是敏銳或鈍化的他,她都喜歡。

 

  「你笑什麼?」他察覺她掩不住的笑意,覺得奇怪。

 

  她但笑不語,笑容變得溫柔,溫柔地似要溢出水來。

 

  他胸口一震,忽地感到無法直視她,藉口起身。「這麼晚了,肚子應該又餓了吧?我去弄點宵夜來。」

 

  她目送他,眼神深情款款,嘴上卻不饒人。「該不會是贏了就想跑吧?這樣很沒牌品喔!」

 

  他回頭瞪她。「我們又沒賭錢,什麼牌品不牌品。」

 

  她靈機一動。「既然這樣,我們就來賭一賭如何?」

 

  這錢鬼!周世琛又好氣又好笑,果然想從他身上挖錢。「好吧,你說說看,想賭多大?」賭多大他都奉陪,他可不會笨到再讓她掏出自己身上一毛錢。

 

  「讓我想想。」許多情作勢沉吟。

 

  「你慢慢想。」他諷刺地回話,微波了兩片薄披薩,回到座位,拈起其中一塊吃。「怎樣?想到沒?勸你可要衡量一下自己的錢包,免得全都輸給我,以後連飯都沒得吃。」

 

  「誰說要賭錢了?」她不理他的嘲弄。「我才不賭錢。」

 

  「你不賭錢?」他意外。「那你要賭什麼?」

 

  她意味深長地望他,良久,才緩緩開口。「我想賭一個約會。」

 

  「約會?」他愣住。

 

  「如果我贏了,這個禮拜天,你答應跟我約會一天,而且那天什麼都要聽我的。」

 

  這算什麼條件?他不以為然地低哼。「難道你叫我跳海,我也要跳嗎?」

 

  「放心吧。」她輕輕地笑。「不會那樣為難你,我保證都是些容易做到的事。」

 

  他迎視她纏綿的目光,忽地有些透不過氣。「那如果你輸了呢?」

 

  她嫣然揚唇,眼神閃爍著無比決心——

 

  「我不會輸的。」

 

  ☆☆☆☆☆☆

 

  她果然贏了!

 

  帶著孤注一擲的決心,她拚盡了所有努力,三年多來的苦練,成果盡在這一盤展現。

 

  她贏了,贏得與他約會的權利,她可以跟他共度一整天,就像從前一樣,她可以幻想他們仍是一對彼此相愛的戀人。

 

  她可以笑,可以鬧,可以對他撒嬌,走遍每一個他們曾經攜手走過的地方,那裡,有她最珍貴的回憶。

 

  然後,她就能沒有遺憾了,就算進開刀房麻醉過後,永遠沒法再活著出來,她也不枉這一生了,因為她最後的快樂,是跟自己最愛的人在一起。

 

  這樣就夠了。

 

  抱著這樣的期待,許多情又在咖啡館裡熬了幾天,熱烈地盼望休假日來臨。她每天都很忙,卻忙得很開心,心臟仿佛也注入某種新鮮活力,跳動得神采奕奕,不再鬧脾氣。

 

  她每天都笑著,像只可愛的小鳥四處飛,客人們都讓她的愉悅感染了,一個個都不由自主地追隨她輕盈的倩影。

 

  周世琛是其中最不由自主的一個。

 

  明明要自己別看她的,卻忍不住癡癡凝望著她,他奇怪她為何表現得那麼快樂,難道只因為贏得了一次約會?

 

  跟他約會,是那麼值得喜悅的事嗎?她美麗的笑容亮得令他幾乎睜不開眼,卻情難自禁地著迷。

 

  他的三個好朋友,都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他們都發現,他不再視前妻為不共戴天的仇敵,看著她的眼神,甚至不自覺地藏著某種溫情。

 

  這究竟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呢?

 

  他們感到心情複雜,當然希望這個好男人能重新尋回幸福,但如果對象是那個曾經背叛過他的女人,他們又忍不住擔憂,只能默默祈禱兩人之間不再是悲劇結局。

 

  禮拜六晚上,齊真心來店裡喝咖啡,這是約會前夕,許多情心口脹滿的喜悅已瀕臨爆炸狀態。

 

  她笑盈盈地迎接齊真心。「想喝點什麼?還是花式拿鐵嗎?」

 

  「嗯。」齊真心愣愣地看著她,對她的熱情感到有些驚訝。

 

  「世琛,你的好朋友來嘍!」她揚聲報告。

 

  周世琛正在吧台後忙碌,聞言,抬頭一笑。「真心,你來了,坐啊。」

 

  「嗯。」齊真心在吧台前屬於她的專用座位坐下。

 

  周世琛為她調了一杯她最愛的花式拿鐵,這回液面上點綴的是像巴羅克式的華麗花樣。

 

  「好漂亮喔!」齊真心驚呼接過。「這又是你新學的花樣嗎?」

 

  「是啊,剛剛才學會的。」周世琛微笑應道,這已經是兩人之間的默契了,每回他學了新花樣,一定第一個請真心來試喝。

 

  「討厭,你每次都畫得這麼漂亮,教人家怎麼捨得喝嘛!」齊真心嬌聲埋怨。

 

  周世琛呵呵一笑,知道這是她最誠心的讚賞。

 

  許多情旁觀兩人的互動,胸口隱隱揪痛著,喉嚨好像有點……酸。

 

  唉,她又吃醋了。她悄悄自責,命令自己繼續燦爛地笑,不許露出一點點吃味的表情。

 

  世琛跟齊真心處得好,是好事啊,她也希望他能快點找到屬於自己的新幸福,不是嗎?

 

  她不該嫉妒,應當真誠地祝福他們,只是,當她看著齊真心笑吟吟地喝咖啡時,好希望那一杯特調的花式拿鐵,是屬於自己的。

 

  若是從前,她肯定會向他爭取第一個試喝的榮耀,因為她是最特別的,他精心學會的新花樣,當然應該最先調給她欣賞。

 

  可現在,她知道自己失去了那樣的資格,她在他心目中,已經當不上那個理所當然的第一了。

 

  現在的她,只要能跟他再約會一次,就心滿意足了……

 

  許多情看著齊真心拿出手機,拍下那杯花式拿鐵的照片,用力深呼吸,壓下胸臆的酸澀。

 

  趁著周世琛跟某個熟客聊天時,她來到齊真心身邊。

 

  「真心,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嗄?」齊真心愣了愣,半晌,才領會這是她示好的表現,點了點頭。「可以啊。」

 

  「謝謝。」她微微一笑,頓了頓,直率地問:「你討厭我嗎?」

 

  「什麼?」齊真心又愣住,好一會兒,才搖搖頭。「……不會啊。」

 

  許多情察覺她回話前的小遲疑,微笑加深。「你不用幫我留面子,我知道我很令人討厭,我對世琛做的事,想必你們幾個都知道了吧?」

 

  「我們……是聽說了。」齊真心轉動咖啡杯,若有所思地凝視她。「你不後悔嗎?」

 

  「後悔也沒用了。」她沒正面回答,但言語之間,已流露了濃濃惆悵之意。

 

  齊真心聽出來了,好奇地瞅著她。

 

  「從小到大,我一直沒什麼朋友,就是因為我個性太惹人厭。」許多情自嘲地扯唇。「其實世琛可以算是我第一個真正的朋友。」可她卻重重傷了他。

 

  她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提出一個她有預感會令自己心痛的問題。「你喜歡世琛嗎?」

 

  齊真心嚇一跳。「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世琛這麼好的男人,你沒想過跟他在一起嗎?」

 

  「你這意思是……希望我們兩個交往嗎?」齊真心不可思議地瞪她。

 

  「你沒想過嗎?」她反問。

 

  齊真心一怔,啞然無語。

 

  許多情一眼便看穿她的猶豫。「你想過,對吧?」

 

  齊真心莞爾一笑。她是想過啦,那麼風度翩翩的一個男人,哪個女人能抵擋得住他的魅力?只是想歸想,她跟世琛似乎還是比較適合當朋友。

 

  「為什麼不試試看?」許多情不明白她的考量。「據我所知,你現在沒有男朋友,不是嗎?」

 

  「誰說我沒有?我——」齊真心驀地頓住,硬生生收回即將出口的話。

 

  許多情訝然。「你已經有交往的物件了?」

 

  「呃……」齊真心遲疑地咬唇。要是她公開承認跟那傢伙交往,肯定會招來一頓恥笑。

 

  但許多情卻誤解了她的猶疑,以為她沒物件。「如果可能,我希望能有個女人給世琛幸福,他值得的。」她沙啞地低語。

 

  齊真心揚眉。「既然這樣,為什麼不由你來給?」

 

  她一窒,幾秒後,澀澀地苦笑。「我不能的,我已經沒資格了,而且可能也沒時間……」

 

  「怎麼會沒時間?」齊真心不懂。

 

  她當然不能解釋,正想打哈哈混過去,周世琛剛好跟客人聊完,走回吧台。「你們兩個在說什麼?」他笑問。

 

  兩個女人交換一眼,多情見齊真心唇角狡黠一揚,心中暗呼不妙,來不及阻止,她已然開口。

 

  「你前妻好像想把我跟你湊成一對。」

 

  「什麼?!」周世琛震驚,投向多情的一瞥,相當不悅。

 

  她心跳一突。

 

  「我不是說過,我的私事不用你管嗎?」他語氣陰沈。

 

  糟糕!他該不會又對她生氣了吧?明天就要約會了,她希望兩人能開開心心地出遊,而不是帶著心結。

 

  偏偏齊真心火上加油。「她一直跟我強力推薦你,說你是個好男人,我不要可惜。」

 

  「許多情!」他低吼,俊臉不著痕跡地赧熱。

 

  多情冷顫,脖子一縮。「對、對不起嘛,我沒什麼意思,只是、只是……」只是她擔心他,不想他一輩子打光棍,孤孤單單一個人,那樣的滋味,太傷,她懂得的。

 

  「你既然這麼愛多管閒事當紅娘,我看明天我們的約定就算了,我安排你去我朋友那邊工作,他開婚友社,保證你紅娘當得開心又自在,還有鈔票可以賺。」

 

  ☆☆☆☆☆☆

 

  他這意思是取消跟她的約會?

 

  許多情心跳一停,急了。「世琛,你別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他冷哼。「我認真的。」

 

  「你……你不能爽約。」她期待好幾天了,是她此生最後的心願,他不能放她鴿子。「男子漢大丈夫,你說話要算話。」

 

  他無情地撇唇。「對你這種女人,我何必當君子?」

 

  「你——」她又氣又急,為他冰冷如刃的言語感到心痛,如果她保持鎮定冷靜,應該能看出他眼底隱約亮著諧謔,她該知道他是故意逗她,但她太在乎了,太在乎這個好不容易盼到的獎賞,所以,錯失了他玩笑的訊號。

 

  「你不可以這樣,世琛,別這樣對我……」

 

  潮水般的酸意湧上了眸,刺痛著,她看著他,看到的是自己這些年來的遺憾與悔恨。

 

  是不是永遠無法彌補了?她會不會必須帶著這些離開?

 

  她不要,不要……

 

  心口,霎時揪緊,一股氣橫堵著,她急速地喘息,痛得不能呼吸。

 

  「怎麼了?」周世琛變了臉色,見她容顏雪白,全身冒冷汗,大吃一驚,急忙過來扶住她。「你沒事吧?多情,哪裡不舒服嗎?」

 

  「我……」她說不出話,只能轉過身背對他,顫抖地拉出藏在上衣裡的項煉,轉開藥瓶,往嘴裡噴藥。

 

  這是硝酸甘油,是心絞痛的特效藥,能暫時緩解症狀,是她的救命仙丹。

 

  周世琛瞥見她噴藥,卻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扶著她在一張椅子坐下。「怎麼回事?你到底哪裡不舒服?剛剛你噴的是什麼?」

 

  她搖搖頭,只是撫著胸口,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周世琛擔憂地望她,見她整個人像破敗的娃娃般軟癱著,心疼不已。「我送你去醫院吧。」

 

  「我不要!」她悚然睜眼。

 

  「為什麼不要?」他皺眉。「你身體不舒服,得去醫院掛急診。」

 

  「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她堅持,嗓音卻沙啞得教人不忍聽。

 

  「多情,你別逞強。」

 

  她揚眸,祈求地望他。「不要送我去醫院。」她很清楚,只要自己一進去就出不來了,醫生一定會要求她馬上留下來開刀。「我只是突然有點……喘不過氣來而已,沒事的。」

 

  「你這是什麼毛病?」他啞聲問:「以前不會這樣的,不是嗎?」

 

  「就說……是小毛病嘛。」

 

  他蹙眉,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妥。「不行,我一定要送你去醫院,我們走。」

 

  「我說不要!」她尖聲抗議。

 

  他有些惱了。「許多情,你為什麼要這麼任性?你不知道你這樣子很令人擔心嗎?」

 

  「我……」她酸楚地凝睇他,淚光在眼裡閃爍。「可是我們明天要約會,你……答應過我的。」

 

  他無言。就因為這樣,她才堅決不肯就醫?

 

  「你答應過我的……」她強調,細若蚊蚋的聲嗓扯痛他心弦。

 

  他剛才不應該跟她開玩笑的,若是他早知道她有多在乎這個約會,他不會那麼殘酷地逗著她玩。

 

  周世琛輕輕歎息,一腔柔情忽地在胸口綿密地纏結。「你不用那麼緊張。」他溫柔地撫摸她臉頰。「我這人一向說到做到,不會爽約的。」

 

  ☆☆☆☆☆☆

 

  擔心許多情體力不支,周世琛堅持她必須休息,而且,為了怕她躺僵硬的行軍床,睡得腰酸背痛,達不到放鬆的效果,他請齊真心幫忙看店,自己則扶著她回到他住處。

 

  這是她第一次進他住的地方。她幾乎壓抑不住撲通直跳的心臟,興奮地打量周遭的一切,果然如她所料,他將住處打理得乾乾淨淨,一絲不苟,裝潢也走現代簡約風,很適合他的格調。

 

  「別看了。」他注意到她驚歎的眼神,不知怎地有些窘。「你今晚就睡這間客房吧,這床是獨立筒的彈簧床,躺起來應該很舒服、很好睡的。」

 

  她走進清爽整潔的客房,試了試彈簧床,不依地瞟他一眼。「有這麼好睡的客房,為什麼現在才借給我?硬要我擠在咖啡店那間狹窄又陰暗的休息室,真小 氣!」

 

  是啊,之前他為何那麼不近人情呢?

 

  周世琛想想,也有點後悔,尤其在知道她最近身子似乎不太好之後,光是想像她每天晚上是如何勉強自己蜷縮在那張硬床上,就覺得心痛。

 

  「算了,怪我自己不好。」她靈慧地看出他的自責,瀟灑一笑。「誰要我以前那樣對你,難怪你會想教訓我。」

 

  「別說了。」周世琛不想再提不愉快的往事,帶她到浴室,為她準備乾淨的浴巾和浴袍,溫聲叮嚀。「你先洗個熱水澡,洗完澡就先睡吧,我還要回去打烊。」

 

  「嗯,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送走他後,許多情先是發了一會兒呆,才進浴室洗澡,二十分鐘後,她將自己洗得香噴噴的,穿上浴袍走出來。

 

  她好奇地左顧右盼,熱切地研究他屋裡的所有擺飾,試著拼湊這三年多來他獨居的生活,他的書櫃裡不再擺放任何關於法律的書籍,聽的音樂也不一樣,以前他常聽搖滾,現在好像迷上了各國的民族音樂,有許多很特別的冷門CD。

 

  他變了,真的變了。

 

  許多情隨手取一片CD,放進音響,風格奇異的民族樂在室內迴旋,她坐倒在沙發上聽著,一時有些迷惘。

 

  在聽這些音樂的時候,他都想些什麼呢?

 

  她閉著眼,試著投入前夫的心境,卻發現自己想像不出來。她不知道他想什麼,不明白他為何迷上民族音樂,她與他,隔著三年的距離。

 

  不,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只時間而已,還有兩顆不能依偎的心,而這樣的疏遠,都怪她當時鬼迷心竅犯下的錯。

 

  所以,這是報應,報應啊……

 

  她迷迷糊糊地墜入夢鄉,以為自己不可能睡著的,但身子實在太倦了,不知不覺向睡神俯首稱臣。

 

  周世琛回家時,看到的就是她窩在沙發上打瞌睡的一幕。

 

  這女人,不是叫她去客房睡嗎?

 

  他搖頭失笑,走過去想喚她起來,到沙發前,見她睡得香甜,一直顯得蒼白的臉總算透出一點紅潤,又禁不住猶豫了。

 

  他不忍吵醒她,她睡得那麼沈,也許正作著好夢,他怎麼捨得破壞?

 

  他關上音樂,半跪在沙發前,出神地盯著眼前這張清麗的睡顏。從以前他就好喜歡看她睡夢中的臉,那麼純真,那麼毫無防備,所有白天的心機,都在最深的黑夜裡消弭。

 

  夢裡的她,不是爭強好勝的律師,只是個單純的小女人,是他可愛又最會撒嬌的妻子。

 

  他常常想,是什麼緣故讓她平日必須那麼倔傲地武裝起自己?連面對他這個丈夫,也常顯得過分好強。

 

  「你為什麼要這樣活著?不覺得累嗎?」他啞聲低語,不覺伸出手,撫摸她柔順的細發。

 

  為什麼要為了爬上事業的頂峰,冷血地利用自己最親愛的丈夫?又為什麼在努力爬上去後,又那樣漫不經心地摔下來,淪落到向他求救,受他侮辱?

 

  「你為什麼來找我求和?為什麼要跟我賭一個約會?多情,你到底在打算什麼?」他喃喃地問,帶著輕微的懊惱,以及滿腔排遣不開的愁緒。

 

  他想,自己真是搞不懂這個女人,從以前到現在,他就是拿她沒轍,說不定是前世欠下的孽債,這輩子不得不清償。

 

  「你啊……」他微妙地歎息,看著前妻許久許久,看到所有埋怨都煙消雲散,只剩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他輕輕抱起她,將她纖柔的嬌軀護在懷裡。她在夢裡感覺到他細緻的心意,震顫了下,蒙矓地睜開眼。

 

  「你回來啦?」

 

  「嗯。」他低聲應,不敢看她。「你怎麼不回房睡?」

 

  她優雅地打個呵欠。「我本來想等你回來的,不小心睡著了。」

 

  「你累了,應該早點睡。」他低聲指責,抱她回客房床上,雙手想放開,她卻抓住不放。

 

  「不要走。」她細聲懇求,像貓咪般的嗓音,拉緊他胸口。

 

  他垂下眼,恰恰迎上她迷離如霧的水眸,心跳情不自禁地加速。

 

  「這麼晚了,你該不會還想找我陪你下跳棋吧?」他試著用玩笑打破曖昧的氛圍。

 

  她眨眨眼。「現在已經過十二點了,對不對?」

 

  「是又怎樣?」

 

  「已經是禮拜天了,你答應跟我約會的。」

 

  「難道你要我陪你去夜遊?不要吧,我們年紀都大了,不適合像年輕人那樣無法無天地玩。」

 

  她嘟起嘴。「我沒說要夜遊,只是要你在這邊陪我。」

 

  「陪你?」

 

  「陪我,抱著我睡覺,就像從前那樣。」

 

  「多情……」他聲線緊繃,掌心悄悄冒冷汗,這女人是否意識不清到不曉得自己說什麼了?

 

  她卻像是認真的,看著他的眼,一瞬也不瞬。「你答應過今天一天都聽我的。」

 

  他喉嚨發幹,掙脫她的手。

 

  「別鬧了,多情,快睡吧。」

 

  「你怕我吃了你嗎?」她忽然問。

 

  他一震,愕然瞪她。

 

  「放心吧,我現在身子還很虛,動不了你的。」她微笑得很奇妙。「我保證不會吃了你,這樣行了吧?」

 

  他才不是怕她吃他,他是怕自己反過來將她吞吃入肚!這女人究竟有沒有搞清楚狀況?

 

  周世琛感覺自己臉上浮上三條線。

 

  「就當是我最後的心願,你抱著我睡好嗎?」她祈求地望他,瘦削的臉蛋,迷蒙的眼神,楚楚可憐的口氣,在在教他狠不下心。

 

  他長長地歎氣,爬上床,將她攬進懷裡。

 

第八章

 

  周世琛折騰了一夜。

 

  一個男人懷裡抱著一副柔軟馨香的女體,卻不能做任何越軌的舉動,心臟跳著,血液熱著,受欲望的煎熬,還得裝出滿不在乎的瀟灑——這樣的男人,是聖人 吧?

 

  沒錯,這夜的他,完完全全感覺到自己是聖人,眼觀鼻,鼻觀心,不動不搖。

 

  該佩服自己嗎?

 

  他睜眼瞪著天花板,苦笑,一夜思緒起伏,直到天濛濛亮,才不安地入睡。

 

  再度睜眼時,懷中佳人已經醒了,一雙翦翦秋水的眼瞳,靜靜地瞅著他。

 

  「你醒啦?」他嗓音沙啞,視線不覺落向她微微敞開的浴袍衣襟,那瑩潤的胸景真是該死地美不勝收。

 

  他鬱悶地逼自己收回色狼的眼神。

 

  「你好像沒睡好耶?」她試探地問。

 

  這算是揶揄嗎?他蹙眉。「你認為我們擠在這麼一張小小的床上,能睡得好嗎?」他不承認是欲望折磨自己,只歸咎於床鋪狹窄。

 

  許多情眨眨眼,看了看Queen Size的雙人床,是不大,但也足夠容納兩個人了。

 

  他察覺她衡量的目光,警告地白她一眼,她驀地懂了,櫻唇揚起淘氣的弧度。

 

  「笑什麼?」他不滿。

 

  她繼續笑,抬手撫摸他俊俏的臉頰。「可憐的世琛,你昨晚一定睡得很痛苦。」

 

  既然知道,為何還故意賞他這苦頭吃?

 

  他沒好氣地瞪她。「還不都該怪你,提出這種不合理的請求,非要別人遵守約定。」

 

  「哪有不合理了?」她嘻嘻笑。「這很簡單啊,又不難,只是要你抱抱我而已。」

 

  若不是看在她昨夜身體不舒服的分上,他才懶得理她。

 

  他用懊惱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她這一點。

 

  她領悟了,微笑更深,聲調更溫柔。「謝謝你,世琛,我就知道你對我好。」

 

  誰對她好了?

 

  周世琛身子一凜,連忙推開這厚臉皮的女人,給她三分顏色,竟然就開起染坊來了。

 

  他翻身欲下床,她卻展臂從身後環抱他的腰。「別走。」

 

  「你還想幹麼?」他粗聲質問,心跳不爭氣地加速。

 

  她不吭聲,只是依戀地抱著他,像小女孩抱著最愛的熊寶寶,捨不得放手,他感覺到她豐盈的胸部貼著自己後背,耳畔聽見她細碎的呼吸。

 

  真是夠了!她還要怎麼折磨他才滿意?

 

  「你該不會是想勾引我吧?許多情。」他故意冷淡地問。

 

  她呼吸暫停,片刻,才細聲細氣地問:「如果是,你會怎樣呢?」

 

  他倏地咬牙。「我勸你不要做羞辱你自己的事。」

 

  許多情沉默半晌,忽然尖刻地笑了。

 

  是啊,她的確在羞辱自己,她以為他抱著她睡覺,總會想做點什麼的,沒想到他什麼都沒做。

 

  她閉了閉眸,想起之前在咖啡店引誘他,曾遭他輕賤,如今情況依然沒變。

 

  「明明我都洗過澡了啊……」她呐呐低語。

 

  「你說什麼?」他沒聽清。

 

  她沒解釋,緩緩放開他,他訝異地回頭,望向她,她低斂著眸,表情看來好苦澀。

 

  苦澀,而且難堪,他從不曾見過這樣的表情出現在她臉上,仿佛對自己的魅力失去了自信。

 

  他胸口一擰,覺得自己似乎傷了她。「多情……」

 

  「對了,你肚子餓了吧?」她驀地抬眸,又恢復了一貫燦美俏皮的笑容。「我做早餐給你吃,好不好?」

 

  他怔忡地望她,她的表情變化太迅速了,幾乎令他難以捉摸。

 

  「我的換洗衣服,你有幫我拿上來嗎?」

 

  「在客廳。」

 

  「那我去梳洗,順便換衣服。」說著,她拉攏浴袍衣帶,輕快地下床。

 

  他呆坐在床上,目送她娉婷的背影,下體一股不可說的欲望正昂然堅挺,他發現了,不愉地抿唇。

 

  ☆☆☆☆☆☆

 

  她在想什麼?

 

  許多情躲在浴室裡,不悅地瞪著鏡中蒼白的容顏。

 

  她早該知道,前夫早已經對她失去興趣了,為何她還不識相地試圖勾引他?

 

  就連抱著她睡了一夜,他都無動於衷啊!

 

  「我是笨蛋,真是個大笨蛋。」她羞恥得只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掙扎許久,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離開浴室,裝出愉悅的表情,進廚房準備早餐。

 

  這些羞辱與難堪,她早料到了,也活該領受,所以沒什麼好怨的,她不當怨婦,在前夫面前,她希望自己永遠是個亮麗自信的女人。

 

  她努力排開憂鬱的情緒,命令自己快樂,這也許是她這輩子能與他單獨相處的最後一天了,她該好好把握,沒時間浪費在自憐自艾上了。

 

  「你想做什麼早餐?」沖澡過後,周世琛換上一身勁帥的休閒服,神清氣爽地來到廚房,狐疑地瞧著她。

 

  她回眸,欣賞的眸光在他身上流連幾秒,才笑著回答。「你早上不是最愛吃培根炒蛋嗎?我打算做這個。」

 

  「你會?」他投給她一記針對廚房白癡的不屑眼神。

 

  她懊惱地眯眼。「就跟你說,我跟鐘點管家學了很多啊,你等著瞧吧!」

 

  她開始動手,俐落的動作令他頗為吃驚,切培根、打蛋、在平底鍋裡快速翻炒,架勢可比專家。

 

  才幾分鐘,熱騰騰的培根炒蛋便上桌了,她還烤了吐司,焦得恰到好處,只有咖啡煮得不夠風味,但也算及格了。

 

  他嘗了嘗培根炒蛋,不動聲色地放下筷子。「這道你跟管家學多久?」

 

  「幾個小時吧!」她答,熱切地望他。「怎樣?好吃嗎?」

 

  「就這麼簡單的東西,也要學幾個小時?」他嗤笑,她果然如他所料,不是個家庭主婦的料。

 

  她有些惱了。「所以到底怎樣?好不好吃?」

 

  他意味深長地盯著她。「我看你還是比較適合當律師。」

 

  所以這意思是不好吃嘍?

 

  她神色一沉,頓覺自尊受損,起身收盤子。「算了,不好吃就別吃,我們出去外面吃吧。」

 

  「誰說不好吃了?」他慢條斯理地用筷子阻止她。「我覺得不錯啊。」

 

  「不錯?」她愣住。

 

  「還算不難吃。」就連贊許,他也是有意地保守。

 

  她瞪他,見那端俊的嘴角隱隱勾勒著笑意,倏地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在逗她啊,好可惡的男人!

 

  「你很壞耶。」她嘟嘴。「好吃就好吃,是不能爽爽快快稱讚我一下喔?非要這樣鬧人。」

 

  「不是我鬧你,是你反應太激動。」他若有所思地凝定她。「昨天也是這樣,多情,你其實很在意我說的話吧?」

 

  當然在意啊。她郁惱地白他一眼。現在的他,一句話就能讓她上天堂,也能推她下地獄。

 

  「沒想到我這麼有能耐。」他看穿她的思緒,輕聲笑了,有些得意洋洋,又蘊著些許難以言喻的憐惜。

 

  她沒聽出他笑裡的憐惜,只知道他正意氣風發著,她以為自己會覺得懊惱,不想服輸,但奇怪的,心口卻融化一腔溫柔。

 

  就讓他得意吧!她無所謂,他的確有資格得意的,因為她確實很在乎他的每一句言語,每一個情緒。

 

  「世琛,你知道嗎?」她啞聲揚嗓。

 

  「知道什麼?」他問。

 

  跟你離婚以後,我才明白自己有多愛你。

 

  她深深地凝睇他,滿腔柔情密意,盡在不言中。

 

  她沒回答,他卻霎時領悟了她眼神所表達的言外之意,全身肌肉緊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沒關係,就這樣吧!

 

  許多情決定了,不管前夫給自己多少回應,不管在他眼裡,自己是否早已失去了魅力,她都要毫不保留地展現自己的熱情。

 

  她要愛他,好好地愛他,在最後與他相守的這一天,她要將自己所有的愛都給他。

 

  他收下也好,拒絕也好,她不在乎了,所謂的尊嚴根本比不上她對他的愛。

 

  她但願不惜一切地愛他……

 

  「你還記得這裡嗎?世琛。」她借了他的車,自告奮勇擔任駕駛,帶他到兩人曾經約會的每一處地方。「我們第一次約會,就是在這裡。」

 

  「怎麼會是這裡?」周世琛不以為然,打量高聳入雲的辦公大樓。「我們第一次約會是去看電影吧?」

 

  「不對。」她搖頭,望向他的眼晶瑩透亮。「你忘了嗎?那時候我被分派到你的任務小組,負責一個大客戶的案子,有一天在客戶公司加班到很晚,最後只剩我 們兩個,你去買了宵夜,我們到屋頂上一邊賞月一邊吃?」

 

  周世琛仔細想想,點點頭。「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我一直把那天晚上當成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

 

  「那能算嗎?」只不過是一起吃宵夜而已。

 

  她笑笑,拉著他走進那棟辦公大樓,舌粲蓮花地說服警衛,編了個可歌可泣的故事,說自己得了癌症,命不長久了,想跟男友來回顧從前戀愛的點點滴滴,警衛聽得很感動,答應讓他們搭電梯上樓,直達屋頂。

 

  進電梯後,他瞪她。「我都不曉得你什麼時候得了癌症。」

 

  她笑了,頑皮地聳聳肩。「不這麼說,他怎麼會答應讓我們進來呢?」

 

  「說謊還能說得那麼天衣無縫,我真佩服你的演技。」他諷刺。

 

  「是啊,我自己也很佩服。」他不曉得,她對他說的謊,還更多呢。

 

  許多情心虛地暗想,走出電梯後,推開屋頂的門,一陣涼風拂面而來,她幸福地展開雙臂。

 

  「哇!好涼喔。」

 

  有這麼開心嗎?周世琛看著她開懷暢快的模樣,禁不住牽唇。

 

  「哪。」她打開單肩大包包,取出一個塑膠袋。「我偷渡了滷味跟啤酒,來吃吧。」

 

  他訝然瞪大眼。「你什麼時候連這些都準備了?」

 

  「就說是要來回憶從前嘛,當然也要再吃一次夜宵嘍!」她在地上鋪了幾張報紙,坐下。「過來啊,一起吃。」

 

  他遲疑地走過來,跟她一起坐在報紙上,她拉開啤酒罐拉環,遞給他。「來,乾杯。」

 

  啤酒罐碰撞,兩人各飲一口,沁涼的液體入喉,他忽覺心情也跟著開朗了。

 

  「你知道嗎?」許多情抬頭賞月,一面笑道:「那天我們在這裡吃宵夜的時候,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你真的很帥,而且其實還滿體貼的,一點都不像其他同事形 容的,是個魔鬼律師。」

 

  「說到魔鬼,你不比我遜色吧?」他調侃。

 

  「是啊,某方面來說,我比你還冷酷。」她不否認。「所以那天我才會那麼驚訝,因為你私底下還滿好相處的。」

 

  「我本來就不是個壞人。」

 

  「嗯,你是好人。」她熱切地稱讚。「尤其面對弱勢的對手時,總是會心軟。」

 

  ☆☆☆☆☆☆

 

  他聞言,頓時大窘。「我哪有心軟?」

 

  「你就是心軟。」她堅稱,笑盈盈地望他。「也許你自己沒發現,但當你覺得我們的客戶太欺負人時,都會主動提高談判條件,而且還會不著痕跡地說服客戶, 讓他們覺得各讓一步才是最好的辦法。」

 

  「我有嗎?」他死不承認。

 

  「你有。」她很肯定。「以前我常覺得很奇怪,明明憑你的能力,就算客戶提出的條件很苛刻,你也絕對有辦法談成的,為什麼不試試看表現一下你的超高手腕 呢?後來我才想清楚,你不是做不到,是不想那麼做。」

 

  「別說得好像你很瞭解我似的。」他輕哼。

 

  她瞥他一眼。「我是不瞭解你,那時候我總覺得你矛盾,現在……」

 

  「現在怎樣?」

 

  還是不懂他,不懂他為什麼堅持窩在那樣一間小小咖啡館。

 

  她幽幽歎息,定定地凝望他。「為什麼你開的咖啡館要取那樣的店名?」

 

  他一愣。「你說『遇見幸福』?」

 

  「嗯。」

 

  「那是因為咖啡館就位在幸福公寓樓下。」

 

  是嗎?就這種理由?「那為什麼那棟公寓要叫『幸福』呢?」

 

  「我怎麼知道?」

 

  「你一定知道。」

 

  「為什麼我非得知道?」

 

  「因為……」他就是公寓的主人,不是嗎?「你在那棟公寓住了那麼久,不可能什麼都沒聽說吧?」

 

  「好吧,我是聽說了。」沉默許久,他終於開口。「據說跟一個故事有關。」

 

  「什麼故事?」

 

  他喝了口啤酒,眼眸盯著遠方另一棟大樓的稜線。「聽說很久以前,那棟公寓剛落成的時候,有一對年輕男女搬進去,住在彼此隔壁,起初,他們互不相識,後來因為每天都會遇見,漸漸地會打招呼了,有時候,女生料理的分量做多了,會分一點給男生吃;男生出差時,看見什麼可愛的紀念品,也會買回來送給女生。」

 

  「他們談戀愛了嗎?」她問。

 

  「談了,而且愛得很真、很傻,傻到會每天一起上屋頂看星星月亮,男生會編很多星星的故事給女生聽。」

 

  「然後呢?」

 

  「因為一場誤會,女生以為男生跟前女友舊情複燃,很傷心,偷偷地搬家了。」

 

  「她搬家了?」許多情大驚。「那她男朋友怎麼辦?」

 

  「他很著急,四處找她,甚至還在報紙登尋人啟事,可是那女生就像泡沫一樣消失不見了。」周世琛頓了頓,嗓音變得低啞。「從此以後,男生便失魂落魄地過日子。」

 

  「好可憐。」許多情聽了,難受地蹙眉。她討厭這種相愛的人卻因故分離的故事。

 

  周世琛意味深長地瞥她一眼,繼續說故事。「有一天,那棟公寓發生大火,燒死了幾個人,男生趕回家,在殘破的屋裡發狂地尋找兩人的紀念品,那是一對馬克杯,其中一隻已經摔破了,他用膠帶一片片黏回去。」

 

  「他好癡情。」許多情愈聽愈不忍。

 

  「是啊。」周世琛同意地歎息。「可惜住在那棟公寓的人,除了他以外,沒人想重建公寓,大家都想快點搬離這不祥之地,只有他怎麼都不肯離開。」

 

  許多情能理解男生的顧慮。「因為他怕自己離開以後,那個女生回來,就找不到他了,對吧?」

 

  「嗯,所以他想盡辦法籌錢,不僅掏出自己所有的存款,還跟朋友及銀行借錢,買下了整棟公寓,他很可能工作一輩子,都沒法償還貸款,可是他甘願,他把公寓取名為‘幸福',住在那裡,等待戀人回來。」

 

  「那女孩,就是他的幸福吧?」

 

  「嗯。」

 

  「她回來了嗎?」

 

  他點頭,靜靜地喝空了啤酒。「那已經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她嫁給另一個男人,又離了婚,從國外回來,想說回以前住的公寓看一看,才發現舊情人一直在等著她。」

 

  「他們……有在一起嗎?」許多情嗓音發顫,一顆心提到喉頭,她好怕,好怕這對錯過的男女終究不能在一起。

 

  「他們結婚了,還生了兩個孩子。」幸好,周世琛給故事一個圓滿結局。

 

  她欣慰地舒了一口氣,啜了口酒,然後驀地一震,領悟這故事背後的涵義。

 

  所以,他堅持不肯出賣那棟公寓,堅持窩在那裡開那間小咖啡館,是否也是因為……

 

  「世琛,你……也在等待屬於你的幸福嗎?」

 

  他一凜,黯然不語。

 

  她心神不定地望他,他等待的幸福,當然不會是她吧?他只是希望自己像故事裡的男女主角一樣,有一天也能盼來好結局。

 

  她不值得他等,他等的,絕對另有其人,或許是齊真心……

 

  許多情倏地鼻酸。「世琛,我們已經回不到過去了,對不對?」

 

  他聞言,眼神暗下,別過眸不看她。「當然回不去,過去……就是過去了。」

 

  「我們永遠不能在一起了,對吧?」

 

  「不能。」

 

  他回答得好堅決。

 

  她惆悵地深呼吸,鼓起勇氣,直視身旁的男人。「所以我要跟你道歉,我其實早就想說了,我真的……很對不起,那時候,是我做錯了。」

 

  他震撼於她的道歉,神色陰晴不定,良久,才找回說話的聲音。「現在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了。」

 

  「我知道。」她酸楚地看著他冷漠的表情。「我沒希望你能原諒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真的很抱歉。」

 

  「算了,別說了。」他不想聽。

 

  「還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讓你知道。」

 

  「什麼事?」

 

  「我愛過你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或許我嫁給你,是存著一點想利用你的想法,但我是真的愛你。」

 

  這真摯的表白,像一道春季的雷電,無預警地劈在他心上,他近乎氣惱地轉過頭,用力瞪她。

 

  她無懼於他惡狠狠的眼神。「現在……也一樣。」

 

  「什麼意思?」他擰眉。

 

  還不懂嗎?她現在也依然深深愛著他啊!

 

  她歎息般地微笑,眼眸如春水透明,盛著滿滿的情意。

 

  他窒住,無法呼吸,又惱又恨,不禁出聲指責。「許多情,你真是個可惡的女人。」

 

  「我知道。」

 

  「我如果聰明,就不應該再接近你。」

 

  「嗯。」

 

  「不管有任何理由,我都不該對你心軟。」

 

  「對啊,你是不該。」

 

  深邃的夜色裡,他與她彼此相凝,她愛他,他卻恨她,可在這愛恨交織裡,誰也分不清究竟是愛的力量大,或恨的魔咒強。

 

  他們只能感覺到,有一股強大的吸引力相互拉扯,就算不願意,就算有遲疑,兩人的身與心,仍是被逼著靠向彼此。

 

  他抬起手,近乎粗魯地掐住她小巧的下巴,一寸一寸逼近她。

 

  她毫不抗拒,柔軟的粉唇在他面前臣服地輕顫,惹人憐愛。

 

  他驀地攫住她的唇,強勢地佔有、蹂躪、吸吮,她溫順地承接,全不反抗。

 

  「其實,你還是恨我的,對不對?」她在吻與吻的空隙,顫抖地問。

 

  「閉嘴。」他呢喃。

 

  「世琛,我——」

 

  「我說閉嘴。」

 

  他不許她再多話,緊緊地勾住她纖腰,溫存地、綿密地,以一個又一個的吻,封緘所有多餘的語言——

 

第九章

 

  月光搖曳,柔柔地照拂在這城市,這個城市總是喧囂,總是令人心情不定,可今夜,許多情感受到的卻是絕對的溫馨與平靜,她想,周世琛應該也有同樣的感覺。

 

  她與他,並肩躺在屋頂上,水泥地很硬,很不舒服,兩人卻一直懶洋洋地賴著,貪戀著彼此的體溫,誰也不肯先起身。

 

  氣溫有點涼,這樣的行為有點傻,不像是兩個有智慧的熟男熟女,可他們不在乎,年紀大了不代表不能偶爾做一些瘋狂傻氣的事。

 

  比如,躺在屋頂上吹風受涼,比如側過身子,相互盯著彼此的臉,不知所云地傻笑著。

 

  「你在想什麼?」許多情輕聲問,覺得臉頰好燙好燙,可能早就發紅了,她很羞,卻還是鼓起勇氣直視前夫的眼。

 

  因為,能這樣看他的機會,可能不多了。

 

  「你呢?」他不答反問,嗓音沙啞。

 

  她懷疑他的臉也在發熱,縱然夜色昏暗,仍隱隱能瞥見頰畔一抹赧紅。

 

  她心跳加速。「我啊,我在想……」在想剛剛那個吻,在想他怎麼不繼續做接吻以後的事。

 

  但不做也好,不做彼此才更能體會激情的餘韻,雖然肉體沒有結合,心靈卻更貼近了。

 

  「我在想,今天晚上的月亮就跟那天一樣,很美,很有一種魔幻的味道。」她柔聲低語。

 

  「魔幻?」周世琛挑眉,轉頭瞥向掛在夜幕的新月。他從未想過用「魔幻」這詞形容月色,看來他的前妻比他想像的還要更多一點浪漫。

 

  「你以為我這人很實際,不會用這種形容詞,對不對?」許多情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思緒。「告訴你,我心中偶爾也會有點詩意呢。」

 

  「是『詩意』還是『失憶』?」他取笑。「話說回來,你年紀還不算太大,應該不至於得老人癡呆症吧?」

 

  「周世琛!」她嘟嘴,惱了。

 

  「呵呵呵。」他笑。

 

  看著他爽朗的笑容,她胸口的怒氣忽地全消了,只有說不出的情意,溫柔地繾綣著。

 

  她希望他能常常這樣笑,希望他永遠不忘歡樂。

 

  「你還是笑起來比較帥。」她真誠地讚美。

 

  「什麼?」他一愣。

 

  「雖然憂鬱的樣子也很迷人,但你的笑容是無價的,比陽光還耀眼。」

 

  「你說什麼啊?」

 

  他有些窘,幾乎是懊惱地瞪她一眼,這種噁心的甜言蜜語,她怎能說得如此自然又坦率?

 

  「不是說圓月才會激發人類隱藏的本能嗎?今天可是新月啊……」他喃喃。

 

  她聽出他話裡的諷刺,不依地翻過身來,居高臨下俯視他。「幹麼?你當我是狼女啊?怕我獸性大發,咬了你嗎?」

 

  「你不是嗎?」他眯著眼,似真似假地問。老實說,他還真有些困惑,說不定她真是某個轉生的魔女,否則自己怎會一次又一次受她迷惑?

 

  「好啊,我就是狼女,那你怕嗎?」她單手掐住他脖子,故作潑辣地質問。

 

  他輕聲笑了,想扳開她的手,她卻不放,拉扯之際,兩人撞在一起,鼻尖相碰,都是一陣痛。

 

  「喂,你幹麼啊?弄痛人家了啦!」她嬌聲指責。

 

  「我也很痛好嗎?」他反唇相稽。「沒想到你的鼻子還不是普通的硬。」

 

  「你說什麼?」她羞惱地握起粉拳捶他,他眼明手快地接住,順便也將她整個人拉向自己。

 

  火燙的四瓣唇,密密相接,他們像兩尾魚,淘氣地啄吻彼此,久久,依戀不舍。

 

  直到她快喘不過氣,他才放她自由,啞笑調侃。

 

  「才這麼一會兒就不能呼吸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遜?」

 

  「拜託,你怎麼不說是你自己吻得太黏?」她嗔他,一面拿手扇臉上熱氣。「誰受得了啊?」

 

  「你又知道別人受不了了?」他意味深長地問。

 

  她不愉地領悟他話中涵義。「你這意思是你親過很多人嗎?」

 

  「是還不少啦。」他淡淡地表明。

 

  「哼。」

 

  「『哼』是什麼意思?」

 

  「哼就是哼!」她瞪圓一雙杏眸,看來超不悅。

 

  他朗聲笑了。

 

  她聽著那笑聲,胸口倏地揪緊,芳心怦然直跳,忽地憶起方才的對話似曾相識,當初他們在熱戀的時候,他也曾這樣逗過她,而她,也是這般傲嬌地回話。

 

  她怔忡地望他,而他似乎也察覺到她的思緒,收住笑,深深地注視她。

 

  他們,都想起了當年,愛得最熱烈最狂野的那時候。

 

  許多情緩緩起身,背對身後的男人。她想,如果他也想起那時候,恐怕又會恨起她吧?她不敢面對他。

 

  周世琛也跟著起身,兩人沉默片刻,各自尋思,然後,是他先開口。

 

  「還剩幾天,就滿一個月了。」

 

  她聞言,狠狠一震。

 

  「是啊,快一個月了。」所以,他打算趕她離開了嗎?不用他趕,她也會走的。她苦澀地咬唇。

 

  「你還沒找到工作吧?打算怎麼辦?」他啞聲問。

 

  「我會找到的。就算找不到,你不是答應給我這個月的薪水嗎?應該夠我再撐一陣子。」

 

  「你是說要去外面租房子嗎?」

 

  「嗯,我會去找房子,你放心,我這人說話算話,不會再死賴著你。」

 

  「我不是要趕你走!」他嗓音變粗了,語氣聽來有些急躁。

 

  她訝然回頭,望向他,他凜著臉,神色陰晴不定。

 

  他清清喉嚨,仿佛很困難才從喉頭擠出聲音。「我是說,如果你暫時沒地方去,我那裡……可以讓你繼續住。」

 

  「你是說……你願意繼續收留我?」她不可思議地瞪他,一顆心飛揚。

 

  「反正我多的是空房。」他咳兩聲。「而且也不是白給你住的,我還是會收房租,頂多算你便宜點。」

 

  「多便宜?」她假意討價還價。「一個月只收我兩千塊,行不行?」

 

  「如果你真這麼缺錢,也無所謂。」他裝得很不情願似地應允。

 

  她微笑了。

 

  他明明就想幫助她,偏還要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他真是個可愛的男人,她怎會傻到錯過他?

 

  許多情眨眨眼,心口酸楚著,眼眸蒙矓著。如果可以,她真想大方地接受他的施恩,可惜,她不行……

 

  「謝謝你的好意,世琛,可是我想我已經打擾你夠久了,再住下去,我怕我會變得更死皮賴臉,一直纏著你。」

 

  他輕哼。「我都不怕了,你怕什麼?」

 

  就是因為他不怕,她才更怕。許多情忍淚。

 

  「總之我這好人不是隨便做的,你最好趁我心情好的時候答應,不然等我明天心情不好,說不定就沒這麼好說話了。」他倨傲地聲明。

 

  「嗯,那我……考慮看看好了。」她多想接受他的好意。「不然這樣,等我一個月後還是找不到工作,再來跟你求救?」她厚臉皮地提議,為自己若是手術成 功,留下一條後路。

 

  他皺眉。「你當我這裡是旅館,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啊?」

 

  也難怪他不爽,他是一片好意,她卻不知珍惜。

 

  許多情在心裡歎息,有苦難言,這或許是她該為自己犯的錯所受的折磨。她嫣然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一顫,想掙脫,卻又猶豫,最後還是讓她牢牢握住。

 

  「世琛,真的謝謝你。」她很認真很認真地說,希望他能感受到她綿綿的愛意。

 

  他僵住,迎向她溫柔似水的眼眸,手指下意識地反扣住她。

 

  兩人手握著手,十指親密交扣,視線定定相凝,渾然不覺時光流逝。

 

  ☆☆☆☆☆☆

 

  他是怎麼了?吃錯藥了嗎?

 

  提出願意讓前妻續住的建議後,周世琛自己都感到驚訝。他不解,一個月前還恨她到甩她耳光的自己,一個月後,竟捨不得她離開。

 

  他瘋了嗎?

 

  他仰頭,無言地望向那個前妻口中帶點魔幻味道的月亮。

 

  或許都怪月亮惹的禍,讓今夜氣氛太甜太美好,他才會一時昏了頭,對應該保持距離的女人讓步。

 

  他真的瘋了。

 

  他悄悄歎息,可奇怪的,一點也不後悔,雖然他提出了那樣的提議,雖然她的反應竟不是立即欣喜地接受,反倒有所猶豫地推辭著,他仍不感到後悔。

 

  因為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心疼她,不忍她獨自在外頭受苦,不管這樣的心疼該是不該,總之他就是放不下對她的牽掛。

 

  他認了,既然捨不得,索性就認了,聽憑感情行事,不再束縛自己的心。

 

  他認了……

 

  「你在這邊等,我去開車。」

 

  離開辦公大樓後,她笑著對他說。

 

  他蹙眉。「你剛喝那麼多酒,還能開車嗎?我去開。」

 

  「好吧。」她嘻嘻笑,不反對他發揮騎士精神,反正那輛車本來也是他的。「那我就不客氣地在這邊等嘍。」

 

  「別亂跑,就在這兒。」他叮嚀。

 

  「知道了,我不會跟別的男人私奔的,你放心。」她開玩笑。

 

  他沒好氣地白她一眼,又忍不住想笑,急忙撇過頭,不讓她看見自己偷偷揚起的唇。

 

  怎麼辦?這女人愈來愈常令他笑了。

 

  周世琛無奈地咬牙,卻咬不住笑意,他真的沒法不笑,因為這一整天實在過得太快樂,讓他回想起過去許多甜蜜的回憶,同時,也透過她纏綿的眼神,確定她是 真的愛著自己。

 

  或許她說的是真話,雖然她曾利用過他,但她其實一直愛著他,只是一時鬼迷心竅。

 

  身為一個有氣量的大男人,他是否該大方地原諒她一時糊塗?

 

  「你就老實對自己承認,你想原諒她吧……」周世琛喃喃自語,在魔魅的夜色裡,坦白自己的真心。

 

  對,他想原諒她,不想再跟她計較過往的一切,誰愛得比較多已經不重要,只要彼此都願意付出真心,未來仍有無限可能。

 

  他們,依然可以擁有未來。

 

  周世琛找到自己的車,剛打開車門坐進去,手機鈴聲便響起,他接電話。

 

  「喂,這裡是Lily Club,請問是周先生嗎?」一道嬌膩的嗓音,聽來很熟悉。

 

  Lily Club?什麼玩意?

 

  他皺眉。「請問你是?」

 

  「唉喲,你忘了人家嗎?我是娜娜啊!我們前幾天才見過耶,你不記得了嗎?討厭!」

 

  ☆☆☆☆☆☆

 

  娜娜?

 

  周世琛忍笑,他聽出這是誰的聲音了,就是他那個調皮的前妻,他也知道她為何打這通電話,因為許久以前,她也曾用類似的電話捉弄過他。

 

  「娜娜,我記得啊!」他陪她玩遊戲。「就是那個頭髮鬈得很漂亮,身材很辣的大美女吧?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哼,你記得就好。」她也不知是喜是嗔。「既然這樣,你怎麼都不來看我?人家很想你呢!」

 

  「我也很想去啊,可是沒辦法,我家那只母老虎管很嚴。」記得當時,他就是這樣回覆她。

 

  「你的意思是她很恰嗎?」

 

  「超恰的。」

 

  「那麼凶,甩了她算了,幹麼還讓她纏著你?」

 

  「你說得對,我也一直考慮甩了她。」

 

  「周世琛!」當時她的反應就像現在一樣,髮指地尖叫。

 

  他呵呵笑。「好了,別玩了,我知道是你。」

 

  她也笑了,如銀鈴般清脆的笑聲,搖盪他胸口。

 

  「不過世琛,」笑過之後,她半真半假地問:「難道你這幾年都沒上過酒家那種地方嗎?」

 

  「你當我是什麼樣的男人?」他假裝火大。「我如果想要女人,隨便找都有,何必到那種地方?」

 

  「那倒也是,你一向很受歡迎。」她意有所指,跟著,一陣沉默。

 

  「怎麼?在胡思亂想什麼?」他笑問。

 

  「我在想——」她忽地頓住,呼吸變得急促。

 

  他聽出不對勁。「怎麼了?你不舒服嗎?」

 

  「沒事,我先掛電話了。」她匆匆撂話,想結束通話,卻在心慌意亂中錯按別的鍵,所以他仍能透過手機,聽見她的動靜。

 

  「艾里!你怎麼會在這兒?!」

 

  他聽見她的驚呼,臉色瞬間大變。

 

  「我跟客戶約在這附近。」艾里的聲音有些模糊。「真高興能遇見你,多情,你這兩天怎麼都不接我電話?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等什麼消息?周世琛皺眉,奇怪前妻跟這位事務所的資深合夥人為何還有來往?他聽說堅持鬥走她的人,就是艾里。

 

  「我說過了,那不幹我的事。」

 

  「怎麼會不幹呢?世琛可是你前夫,除了你以外,還有誰有能耐說服他賣掉那棟公寓?」

 

  再來他們還說了些什麼,周世琛已經聽不見了。

 

  他面色鐵青,掌心冒汗,整個人被一股熊熊怒火籠罩。

 

  原來前妻接近他是有目的的,她是為了勸他賣掉公寓而來,而他竟傻傻地上她的當!

 

  他以為她是真心懺悔,以為她是真心想求和,原來都是戲,是她高超的演技,她從什麼時候開始騙他的?難道從一開始就是謊言?

 

  她根本沒有破產,也沒有丟了工作,一切只是為了接近他,精心佈置的謊言?

 

  她的心機,竟比以前更深了,高明得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她是否一直暗暗嘲笑著他?笑他如此輕易上?

 

  「許、多、情!」他咬牙切齒,帶著恨意的咆哮,衝破了黑夜。

 

  ☆☆☆☆☆☆

 

  許多情一陣冷顫,不知怎地,她感覺到一股排山倒海而來的恨意,教她脊背發涼。

 

  「你離我遠一點!」她覺得不妙,直覺必須趕快驅逐眼前這個意外現身的不速之客。「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你想勸世琛賣公寓,自己跟他談,我絕不會當中間人。」

 

  「難道你是對我提出的條件不滿意嗎?」艾里不肯離開。「不然你說說看,你想怎樣,我們都可以談。」

 

  「我說了我不想談!」

 

  「多情,我知道你可能還在記恨,我承認,之前我是做得太過分了,不應該那麼狠心逼你辭職,所以我現在又給你一次機會了啊,你如果想回業界,就該好好把握,你這陣子有在找工作吧?不覺得工作機會難求嗎?」

 

  「我找不找工作,不用你管,請你快點離開。」他再不走,萬一讓世琛看見而誤會,就糟了。

 

  許多情焦急地想趕人,偏偏這只自大的蒼蠅就是死黏著不走,她又氣又無奈,只好自己轉身走人,可才沒走幾步,迎面便見周世琛開車沖過來,在她面前停下, 怒氣衝衝地下車。

 

  她見他表情不善,一顆心往下沉。

 

  「艾里,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他不看她,轉向舊同事打招呼。

 

  「對啊,真意外。」艾里有些吃驚,愣了愣,才堆起滿臉笑意。「我剛還跟多情說,好久沒見到你了,很想念呢。」

 

  「你知道我跟多情在一起?」周世琛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她不是在你的咖啡店工作嗎?」艾里不疑有他地笑道。

 

  周世琛轉頭瞥望前妻一眼,目光陰沈。

 

  「看來你對我的一切瞭若指掌。」他嘲諷的口氣聽得許多情心驚膽顫。「連我開咖啡店的事你都知道。」

 

  「呵呵,我不只知道你開店,還知道很多其他事呢。」艾里沒聽出他的嘲諷。「說真的,改天我們不妨約出來聊聊,有件事我想跟你好好商量。」

 

  「我知道你想商量什麼,沒問題,你就請助理跟我約時間吧。」周世琛大方地一口答應。「現在,如果你沒事的話,能不能讓我跟多情單獨相處一下?」

 

  「知道了,我不會那麼不識相,打擾你們小倆口恩恩愛愛的。」艾里自以為幽默地眨眨眼,笑著離去。

 

  確定他走遠了,周世琛才轉向前妻,面色沈冷,眼神如冰。

 

  許多情只覺全身發冷,半晌,才顫聲問:「世琛,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有誤會嗎?」他似笑非笑。「難道你接近我,不就是因為知道我是幸福公寓的房東,想來勸我賣公寓?」

 

  他果然誤會了!

 

  許多情心急如焚。「不是的,不是那樣!你聽我說——」她上前一步,他冷漠的表情卻讓她一時忘了言語,好不容易,才找回說話的聲音。「一開始,我根本不曉得你是那間公寓的房東,是後來艾里才告訴我的。」

 

  「是嗎?」他漠然冷哼。「不管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都好,總之你是為了幸福公寓才來的,不是嗎?」

 

  「不是!」

 

  「那你是為了什麼?」

 

  「我說過,我是來向你求和的。」

 

  「別對我說謊,許多情。」

 

  「我沒有說謊!」

 

  「還說沒有?你一直在說謊!」他驀地提高聲調,不再強裝漠然,黑眸點亮灼熱的怒火,燙得她不知所措。

 

  沒錯,她是一直在說謊,可這件事,她真的沒有說謊,對他的愛情不是謊言。

 

  「我來找你,是因為我想跟你和好,我後悔以前對你做的事,我想跟你道歉,真的是這樣,世琛,你相信我好嗎?」她軟語懇求,希望他能看出自己的真心。

 

  可他看不出來,他看到的只有自己的愚蠢,他恨自己再次誤信這個貪婪的女人,恨自己竟笨到以為可以跟她再重來。

 

  「這一切都是計畫好的,對吧?」他鬱恨地瞪她,眼眸發紅。「你假裝破產,故意用一副潦倒的模樣接近我,引起我的同情心,等我卸下心防之後,你再勸我賣 公寓,如果我堅持不賣,你接下來是不是打算偷我的地契?就像你當年偷我的電腦檔案一樣,反正這種事你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再做一次也無所謂,是不是?」

 

  「為什麼……你要這樣想我?」她心痛地望他,胸口拉緊。「就因為我做錯過一次嗎?」

 

  「對!就因為你做錯過,所以我不該相信你第二次!」他憤怒地咆哮。

 

  這麼說,是她的報應了。

 

  許多情苦澀地尋思,心房結凍。因為她曾經錯過一次,所以不值得被相信,誰教她那麼愛說謊?她活該受報應!

 

  「可是……我是真的想跟你和好。」她木然低語,淚水靜靜地自眼眶滑落,雖然她還藏著一件最重要的秘密沒告訴他,但那不是存心欺騙,只是不想藉此博他同情。「我對你……是真心的。」

 

  如果可以,她好想將自己的心挖給他看,血淋淋的,絕對真誠的心,他看了,會不會有一點心疼?

 

  「我受夠你了!」他無情地別過頭。「從今以後,不准你再在我面前出現!」

 

  「世琛……」

 

  他沒理她,逕自轉身走人,背影決絕。

 

  她心痛得不能呼吸。「世琛,拜託你……」還沒十二點,他們的約會還沒結束。「你答應過我今天都聽我的,你必須留下來。」

 

  必須?她說必須?!

 

  他聞言,倏地停下腳步,回頭瞪她,那冰銳如刃的眼神,深深地刺痛她。「到現在,你還要這樣玩我?你以為我還會配合你嗎?」

 

  「不是的……」她不是跟他玩,怎麼可能玩自己的真心?她是走投無路了,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這最癡最傻的方式試圖留住他。

 

  「別再跟我演戲了。」他不屑地看她楚楚可憐的神情。「很抱歉,我沒心情陪你玩。」

 

  「世琛……」在淚眼蒙矓中,她看著他離去,那麼冷酷,卻也蕭索,她知道他也受傷了,一定也痛著。

 

  都是她害的,是她的錯。

 

  「對不起,是我不好,請你原諒我……」她握住心口,強忍著一波又一波的劇痛,終於,痛到她不能承受。

 

  她倏地雙腿一軟,頹然暈厥。

 

第十章

 

  她暈倒了?怎麼可能?!

 

  聽見砰然聲響,周世琛愕然回頭,見前妻整個人趴在地上,他不敢相信地瞪大眼,全身凍住。

 

  是真的還是演戲?她不會又在裝可憐騙他了吧?

 

  他僵著臉走過去。「許多情,別鬧了,快起來。」

 

  她不回答。

 

  「許多情,我不准你再玩了,給我起來!」

 

  仍是沉默。

 

  他下巴一凜,不耐地蹲下,用力推她。「起來!你給我……」

 

  周世琛驀地頓住,警覺不對勁,她體溫發涼,不像作假,急急展臂攬起她,蒼白如雪的面容揪緊他的心。

 

  「你是真的暈,不是假的?」他喃喃,輕拍她臉頰,她毫無反應,整個人就像破娃娃一般,癱軟在他懷裡。

 

  他頓時心痛。「多情、多情!」

 

  傷痛的呼喊劃破夜幕,但不管他怎麼喊,都喊不醒懷中柔弱的佳人,一股不祥的預感當頭罩下,他悔恨不迭地抱起她,緊急送醫。

 

  「多情,你不可以有事,千萬要平安,只要你沒事,隨便你要怎樣都可以,我都答應……」

 

  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喃,在心裡祈禱著,他認了,不管前妻是否懷著惡意接近他,他都認了,只要她平安無事就好。

 

  他認了,她騙他也好,利用他也好,反正他鬥不過她,就是不爭氣地牽掛她。

 

  他認了……

 

  周世琛風馳電掣地飆車,到了最近的醫院,醫生檢查過後,竟然要他馬上轉送另一家大醫院。

 

  「為什麼?」他惶然。「她的情況有這麼嚴重嗎?」

 

  「我們在她身上發現一張醫療卡,跟她主治醫生聯絡過,他們要安排她動心臟手術。」

 

  「心臟手術?」周世琛震驚,腦海霎時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跟著醫護人員上救護車,轉送許多情到另一家醫院。

 

  一個頭髮灰白的醫生率領幾名醫護人員,將她迎進加護病房,檢查她的情況,確定一切OK,才走出來,主動找他攀談。「就是你送多情來醫院的吧?」

 

  「是。」他急忙應。「她情況怎麼樣了?」

 

  「你不用擔心,她已經穩定下來了,現在只是在昏睡。」老醫生安慰他,銳利的目光打量他半晌。「我一直以為她沒有親近的家人或朋友,她都是一個人來醫院診察治療,請問你是她什麼人?」

 

  「我是她……前夫。」

 

  「前夫?」

 

  「是,我是她前夫,也是朋友。」周世琛毅然點頭,不再遲疑于向他人介紹自己跟前妻的關係。「請問你是她的主治醫生嗎?她到底生了什麼病?為什麼需要動手術?」

 

  「她的心臟有問題。」醫生很快地以容易瞭解的專業術語解釋病情。「……總之我一個月前就勸她開刀了,她卻說希望給她一個月時間,處理一些事情,我想她大概有些未了的心願,就答應她了。」

 

  一個月時間?未了的心願?

 

  周世琛聽得毛骨悚然,額頭冷汗直冒。「為什麼她要這麼做?難道這手術……很難嗎?」

 

  「是很難。」醫生直率的回答讓他整顆心沉入深淵。「她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機率可能會死於手術臺,或者術後的感染,存活的機率不到一半。」

 

  不到一半?也就是說……

 

  周世琛驀地緊拽住醫生臂膀。「你該不會是說她會死吧?她不可能死!」

 

  老醫生仿佛見慣了激動的家屬,很冷靜地撥開他的手。「我只能說,我們醫療小組會盡最大的努力,讓手術成功。」

 

  「拜託,一定要成功……」

 

  「我們會盡力。」老醫生嚴肅地點頭。「她現在身體太虛弱,不適合開刀,我們會先讓她留在病房觀察,等確定體能可以負擔後再開刀,你如果願意,可以留在這邊陪她。」

 

  老醫生交代過後,便離開了,留下他一個人,呆呆守在病房,他思緒紛亂,花了好長時間整理所有的脈絡。

 

  他的前妻,得了某種心臟病,除了開刀,無法根治,而據醫生所說,這手術成功的機率不到五成。

 

  所以,只要她一進開刀房,很有可能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她拖延開刀時間,要求醫生給她一個月,是因為害怕嗎?她是否提不起勇氣去面對死神?

 

  我想,她可能有些未了的心願。

 

  是什麼心願?周世琛悵然思索,驀地,胸口一震。

 

  他想起一個月前,前妻曾不顧自尊地求著他,要他收留她一個月,只要一個月就好。

 

  難道她延後開刀,是因為他嗎?

 

  我是來向你求和的,我想跟你和好,我後悔以前對你做的事,想跟你道歉。

 

  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一句句,在他腦海迴響。

 

  那些都是真的嗎?不是謊言嗎?她是真心前來求和?

 

  那勸他賣公寓的事呢?難道真是他誤會了?

 

  周世琛坐在病床前,複雜地望著昏睡的前妻,她看來好蒼白、好虛弱,宛如遭受狂風暴雨摧殘的小花,一折就斷。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伸出手,愛憐地撫摸她瘦削的臉蛋,顫抖地捧起她掛在胸前的煉墜瓶,細瞧。

 

  直到現在,他才曉得這裡頭裝的是藥,是她的救命仙丹,她一直受心臟病折磨,隨時可能發作,這一個月來,卻堅強地忍受他使喚,從不叫苦。

 

  一念及此,他心口重重一擰。

 

  他差點就害死她了,只要對她再少一分憐惜之心,他很可能就會逼她走到絕境,萬一她的身子不堪負荷……

 

  他不敢想像,不敢想像自己逼她做的那些粗活,對她的心臟是多沉重的負擔,更不敢想像今夜對她說的那些決絕的言語,有多令她傷心。

 

  「為什麼不坦白跟我說?」他心疼她,卻也有些氣她。「你老是這樣真真假假的,要我怎麼信你?」

 

  他只是凡人,不是聖人,他有猜疑之心,有忿惱之情,對她,他瀟灑不起來,做不到雲淡風輕。

 

  但他,約莫猜得出她為何不肯坦白自己的病情,她不想藉此博取他同情。

 

  「你就是這麼倔強,都到這緊要關頭了,還是這樣。」他又歎又惱,又是不舍,她個性好強又倨傲,他早知道,當年,也是因此愛上她。

 

  大部分人都會討厭的性格,他偏偏就愛,也就註定了他為情所困的命運,因為他愛的女人,是那麼彆扭又不懂得溫柔,難以交心。

 

  他們的心,從未曾真正結合,雖然彼此都很想靠近,卻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點。

 

  而那一點點距離,很可能就是天涯海角。

 

  幸好,她回頭來找他了,放下自尊,死皮賴臉地纏著他,否則他們恐怕永遠不會再有交集。

 

  他該感謝的,她雖然倔,到最後關頭,還是想留在他身邊,她一定是把這一個月當成人生最後的快樂時光了吧?

 

  在這也許是最後的日子,她希望能跟他一起過。

 

  他終於懂了,懂了她沒說出口的,藏得最深的真心。

 

  「你真是個傻瓜,多情,你真傻……」他沈啞地感歎,嗓音蘊著對她的濃濃情意。

 

  她仿佛聽見了,從深沉的夢中醒轉,眼睫輕顫地揚起。

 

  「世琛?」第一眼,看見的人是他,她不敢相信,嗓音發顫。「你沒有走?」

 

  他握她的手。「我在這裡。」

 

  她倏地哽咽,淚光瑩瑩。「你相信我,我沒有騙你,艾里是有要我勸你賣公寓,但我沒答應他,我說那不關我的事,我真的拒絕了他……」

 

  「嗯,我知道。」他柔聲安撫她。

 

  「我不管他開什麼條件引誘我,我都……不在乎了,世琛,這個世上除了你以外,我什麼都不在乎了。」她哭著表白。

 

  他心疼地只想甩自己幾個耳光。「對不起,多情,我不該說那些話傷害你。」

 

  「沒關係,你現在相信我就好了,謝謝,謝謝……」她直道謝,一面抹眼淚,傻氣的模樣像好不容易得到父母讚賞的可憐孩子。

 

  他深吸口氣,真的想痛扁自己了。

 

  「你別再說話了。」他努力保持鎮靜,努力對她揚起溫暖的微笑。「醫生說你現在身體很虛弱,要多休息。」

 

  她蹙眉,眨眨眼,這才恍然驚覺自己在醫院。「我怎麼會在這裡?」

 

  「你暈倒了,我送你來的。」他苦澀地解釋。「我都知道了,多情,醫生把你的病情都告訴我了。」

 

  「什麼?你都知道了?」她驚駭,不安地扭動身子,像是害怕他的指責。

 

  他心一扯,不禁低下頭,吻了吻她額頭。「你不用擔心,我會陪著你的,手術一定會成功的。」

 

  她一窒,領悟了他言語中藏蘊的無限包容與深情,淚水,靜悄悄地滑落。

 

  ☆☆☆☆☆☆

 

  開刀前幾天,他一直在醫院陪著她,削水果、蓋棉被,寵她寵得無微不至,教她都覺得不好意思。

 

  「不要對我這麼好啦。」當他自告奮勇要替她按摩,鬆弛她緊繃的肌肉時,她害羞了,閃躲著。「這些我可以自己來,又不是不能動。」

 

  「噓,你就乖乖坐著,讓我伺候你。」他哄她。

 

  「我又不是公主。」

 

  「在我心裡,你就是公主。」他溫柔地凝視她。

 

  她臉頰赧熱。

 

  這男人是怎麼了?這種噁心的甜言蜜語,也能這麼滿不在乎地隨口說出來?

 

  「你變得好油腔滑調喔。」她嬌嗔。「該不會真的準備回去當律師了吧?」

 

  他笑了,眨眨眼。「你不是說,我很適合當那種為弱勢仗義執言的律師?」

 

  「是很適合啦。」但仗義執言,可不是花言巧語啊。她嘟唇,微微垂下眸。

 

  他看出她正害臊著,更想逗她,一面在她肩頭按摩,一面嘴唇就低下來,在她敏感的耳畔作怪。「舒不舒服?」

 

  「噯。」她全身顫慄。「好癢喔,你走開啦!」想躲。

 

  他卻一口含住她剔透的耳垂,輕輕咬著。

 

  她虛軟地嬌喘。

 

  「咳、咳。」

 

  戲謔的咳嗽聲自門邊傳來,兩人連忙分開,窘迫地望向來人。

 

  護士小姐笑盈盈地走進來。「我是來通知許小姐,醫生說你的狀況已經OK了,安排明天早上開刀。」

 

  明天?

 

  許多情一顫,下意識地抓緊周世琛的手,他察覺到她的不安,用力回握,安撫她。

 

  「這是手術同意書,請你等下有空簽一下。」

 

  「是,我知道了。」許多情接過檔,怔怔地目送護士離去,順手帶上門。她低下眸,仔細閱讀同意書上每一則條款,愈看愈心驚。

 

  「你是不是很擔心?」周世琛坐在她身畔,將她攬進懷裡,輕聲問。

 

  她一凜,半晌,才緩緩搖頭。

 

  「害怕的話說出來沒關係,我能瞭解。」

 

  「我是有點害怕,不過……」她頓了頓,柔情似水的眼眸轉向他。「世琛,如果我手術……沒成功的話,你不要為我太難過,其實我早有心理準備的,我會坦然接受一切,所以你也不要為我傷心,好嗎?」

 

  原先打算安慰她的周世琛沒料到反而是她勸自己不必傷心,他心弦一扯,深深地望她。「你真的能坦然接受?」

 

  她聽出他話裡的不信,微微苦笑。「其實一開始,我也怨過的,奇怪自己怎麼會得這種病?奮鬥了半輩子,結果敵不過死神?後來,我漸漸想開了,有時候,人 的命運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我能做的,就是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好好珍惜。」

 

  她真的……成熟了許多。

 

  周世琛凝望她,驀地感覺到一股難言的心酸,以及滿腔濃烈的愛意——這些日子,她一直是孤單地面對病魔,可她不但不怨天尤人,還學會了反省自己,這樣的她,令他心折。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是愛她的,愛極了眼前這個堅強可愛的女人!

 

  他捧住她後頸,輕輕地啄吻她的唇,那麼憐愛,那麼疼惜。「聽著,多情,我愛你,所以不管你覺得死神有多難對付,你都要回來見我,懂嗎?」

 

  許多情啞然怔住,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說愛她,真的嗎?

 

  不是同情,不是念舊,是……愛?

 

  真的嗎?

 

  她顫然揚眸,癡癡地瞧著他,淚光在眼裡閃爍,他對她微笑,真心誠意。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你一向就是個好強的女人,你不會輸的——答應我,一定要回來見我。」他要求她的承諾。

 

  她眨眨眼,巨大的喜悅在心海洶湧著浪潮,她覺得甜蜜,可甜蜜中也有酸楚,為了回報他的愛,她無論如何也要戰勝病魔,否則便是辜負了他。

 

  「你曾經問我,是不是在幸福公寓等著幸福?沒錯,我是在等,而且我現在才明白,其實我等的人就是你,一直只有你,你懂嗎?」

 

  她輕聲哭泣,在狂喜中與他纏綿相吻。他實在太壞了,用這種手段逼她舍不下,走不開。

 

  「答應我,你一定會回來。」

 

  「我答應你,答應你,答應你……」她近乎心碎地頻頻吻他。為了他,她願意鼓起所有的勇氣,與死神搏鬥到最後一秒,因為她捨不得他啊!

 

  「我在這裡等你。」

 

  「……好。」

 

☆☆☆☆☆☆

 

  她一定會回來的。

 

  帶著這樣的信心,周世琛將最愛的女人送進開刀房,他才不管手術成功的機率不到百分之五十,他相信她會成功活下來。

 

  她一定會的。

 

  他屈膝跪下,在將近十個小時的手術期間,不斷地祈禱,祈求每一個他所知道的神明,保佑他心愛的女人度過難關。

 

  她很勇敢、很堅強,她一定會回來的……

 

  「請問你是許律師的家人嗎?」一個胖胖的中年歐巴桑忽然走近他,試探地問。

 

  「你是說多情嗎?」他疑惑地抬頭。「是,我是她的家人,請問你是?」

 

  「我是李阿春,之前許律師幫過我跟醫院爭取賠償。」歐巴桑熱情地自我介紹。「我一直想找機會好好跟她說謝謝,卻一直找不到人,早上來看病,才知道她就住在這家醫院,我嚇一跳呢!聽說她現在就在裡面開刀,是嗎?」

 

  「是啊。」

 

  「天公保佑啊!」歐巴桑閉起眼,雙手合十做祈求狀。「許律師這種好人,一定要讓她開刀成功啊!」

 

  「請問……是怎麼回事?」周世琛想起身,卻因為跪久了,雙腿顫抖虛軟,他掙扎了一會兒,才勉強站起來。「你說多情幫你跟醫院爭取賠償?」

 

  「是啊,之前我兒子在另一家醫院開刀,結果那個沒良心的醫生手術出差錯,害我兒子成了植物人,夭壽喔!」說到心酸處,歐巴桑不禁垂淚。「結果我告到法院,醫院還反過來威脅我,許律師本來是醫院請的律師,可是她心太軟,看不下去,偷偷幫我談和解,爭取到一筆賠償金,我兒子的醫藥費是有著落了,不過聽說也害她被公司炒魷魚,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她才丟了一份工作,毀了自己大好前途。

 

  周世琛惘然尋思,猜想前妻之前連續敗訴的幾個案件,是否也都是故意的?

 

  「後來有個慈善基金會的人還跟我說,許律師把自己的財產全部捐給他們做公益了。」

 

  所以這就是她破產的原因?

 

  周世琛愈聽愈不可思議,她究竟為何要這麼做?就算想做善事,也不必把所有的錢都捐出去啊!

 

  「這麼好的人哪裡找啊?老天保佑,一定要讓她手術成功啦!」歐巴桑在一旁碎碎念,用心祝禱。

 

  周世琛沒在聽,他忽地想通了,也許他前妻故意讓自己落到窮困潦倒的境地,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接近他,才有可能喚起他的同情心,收留她。

 

  這個世上除了你,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她是說真的,金錢、名利、前途,她都放手不要了,只求能留在他身邊。

 

  「許多情,你真是個傻女人。」他心痛地呢喃,胸口不斷揪緊,幾乎無法呼吸。「既然這樣,你就一定要活下來,好好活著,知道嗎?」

 

  他再次跪下來,繼續誠心地祈禱——

 

  ☆☆☆☆☆☆

 

  一星期後。

 

  「啊——」周世琛要許多情張大嘴。

 

  「啊什麼啊?」許多情超窘,扭頭躲過他遞過來的湯匙。「拜託,我沒虛弱到連吃飯也要人喂的地步好嗎?你什麼時候才要讓我自己吃啊?」

 

  「等我懶得喂你的時候。」他回答得很乾脆。「你應該很安慰才對,我可是心疼你,才會這麼做。」

 

  「是是是,感謝大人的心疼,小的感恩在心。」她翻白眼。「可是我真的可以自己來,好嗎?」

 

  他挑眉。「真奇怪,你以前明明最愛對我撒嬌的,每次生病了都吵著要我喂你吃東西,怎麼現在不一樣了?」

 

  「因為我不想讓你以為我有公主病嘛。」她呐呐低語。以前的她,太任性了,現在她要學著對他溫柔體貼。

 

  「你不用刻意改變。」他仿佛看透她思緒,輕柔地伸手撫摸她的發。「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

 

  「可是……」她遲疑。那麼嬌縱的她,他也喜歡?

 

  「對,我喜歡。」他深情地微笑。

 

  她心口震顫,甜蜜地說不出話來。

 

  他一口一口地喂她吃稀飯,吃完了,拿紙巾替她擦乾淨嘴,一面漫不經心似地問:「對了,我一直想問你,如果我沒發現你的病,一個月後,你打算怎麼辦?」

 

  「啊?」她心跳一停,有些心虛。「沒怎麼辦,就一個人來醫院開刀啊。」

 

  「你都不跟我說一聲?」

 

  「這個嘛……」

 

  「是不是打算開完刀後,托人寄封信給我就算了?」

 

  他怎麼知道?她驚愕。

 

  「醫生都告訴我了。」他陰鬱地盯她。「他說你交給他一封信,還規定他手術失敗以後才能寄出去。」

 

  「可我現在手術成功了啊!」許多情焦急。「他幹麼告訴你這件事啊?」早知道她就早點將那封「遺書」要回來了。

 

  「他看收信人是我,猜想你可能有些話不敢當面跟我說,所以才把信交給我。」說著,周世琛將信從口袋掏出來。

 

  許多情見了,伸手就搶,他警覺地先一步舉高手,兩人爭搶半天,她實在無法劫到信,急得哇哇大叫。

 

  「快把信還給我啦!」

 

  他聳聳肩,手一落,把信交給她,她連忙接過,護在懷裡。

 

  他看著她緊張兮兮的動作,知道她不想讓他看到信,又好氣又好笑,開始背誦起信的內容。「親愛的世琛,你一定很奇怪,我幹麼寫信給你?哈哈……」

 

  「你幹麼?」她驚恐地尖叫。「你已經看過信了?」

 

  「不但看過,還背起來了。」他哼聲冷笑,繼續背給她聽。

 

  ☆☆☆☆☆☆

 

  你猜怎麼著?我又耍了你一次。

 

  其實我沒破產啦,只是突然對工作厭倦了,想出國旅行,到處走走,但臨走前,我想到不知你過得好不好,所以才去看看你。

 

  知道你過得好,我就安心了,那我就出發去玩嘍!

 

  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久,你不用擔心我,我會玩得很開心的,說不定還會有豔遇,釣到一個超級有錢的金龜婿,哈哈哈。

 

  你也要認真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喔。

 

  說真的,我覺得齊真心是個不錯的女人,考慮看看咩。

 

  還有,如果你覺得煮咖啡很快樂,就繼續煮也沒關係,但如果你覺得當個正義律師能幫助更多人,我也會在海外發念力支持你的。

 

  加油、加油、加油!

 

  祝你幸福。

 

  ☆☆☆☆☆☆

 

  許多情啞口無言,他每背一句,她的冷汗就多冒一滴,見他臉色愈來愈難看,她的心也愈跳愈快。

 

  他不悅地擰眉。「醫生說,這是你的『遺書」,手術失敗才可以寄給我,你該不會想用這種方式,永遠在我面前消失吧?」

 

  她咽了口口水,嗓音細微。「我是有……那麼想過啦。」

 

  「為了怕我擔心,去探問你的下落,你連退路都想好了。」他眼角抽搐,咬牙切齒。「到最後關頭,你都還要對我演戲,你這女人,真的很令人火大。」

 

  「你生氣啦?」她偷覷他。

 

  當然生氣!他面色鐵青。一想到他有可能莫名其妙地失去她,還不曉得自己錯過什麼,他便又慌又急。

 

  他能想像她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寫這封「遺書」,猜想自己到時已經不存在這世界上了,卻又怕他得知噩耗會難過,所以用這種方式,激起他對她的怒意,讓他不去在乎她的下落。

 

  她連離開這世界,都決定只能自己一個人走,不要任何人送,這樣的體悟,是多麼寂寞又多麼哀傷……

 

  一念及此,他又氣又心疼,一把將她摟進懷裡,佔有性地保護著。「以後,不許再對我逞強了,不管有什麼困難,都一定要告訴我,讓我陪你面對,聽到沒?」

 

  「嗯,我聽到了。」她甜甜地應允,螓首依偎著他的肩。

 

  能有個人依靠,真好。

 

  許多情感動地揚眸,望向窗外明亮的月色,今夜月是圓的,月圓人團圓。

 

  她知道,自己從此以後,不再孤單,也不會寂寞。

 

  因為她身邊,有這個男人。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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