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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血飼養系列02惡魔的溫柔
作者:燃聿
出版社:鮮歡文化

文案:

放洗澡水、摺衣服、換袖套、撲麵粉、戴假髮、鋪床單、撣灰塵、等門……貴族的規矩多如牛
毛,身為貴族的女僕,納納的日子可真是累到一個不行。

忙的昏天暗地,公爵大人又整天凶人──「不准離開我!別想逃離我的掌心!」

要不是因為她擁有誘惑吸血鬼的「純血」,公爵大人才不可能會收留她……只是,就算常常聽
著這樣的威脅,納納還是會不由自主的想留下。

想待在他的身邊……

 

別的血族撲上來的時刻,那位被她稱做「大人」的公爵,逼迫她獻上自己的純血。

──「乖乖等著被咬就行了嗎?」
……

惡魔的溫柔 楔子

楔子 夏娃的傷痕
城堡上空的雲層已經積得很厚了,壓抑了一個下午的雨卻還是沒有降下來。失去月光的夜晚,
四處都是黑漆漆的,微風徐徐從窗外吹進來,彷彿一個幽靈似的在屋子裡徘徊不去。
寂靜的房間裡,兩個急促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短暫的停歇後,隨著一聲清脆的響指,牆上的蠟燭一瞬間被點亮了,當昏暗的燭光照出房間的
全景時,其中一個喘息聲突然變成了淒慘的驚呼:
「哇啊啊啊……六八四十八!!」
這聲尖細又有些稚嫩的驚叫,不用說,自然是從城堡裡唯一的女性納納嘴裡發出來的。
不過後面為什麼會跟著一句乘法口訣呢?
事實上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蜷縮在這間屋子的牆角,全神貫注地與自己的恐懼意識作鬥爭。
托黑夜的福,她就算瞪大了眼睛也什麼都看不見,所以不必擔心良好的視力給她帶來視覺上的
負擔,氣味的話也只要捏住鼻子便可以暫時忍耐,可唯獨四周那撕心裂肺般的慘叫聲,她實在
沒有辦法自欺欺人,於是只好靠背誦九九乘法表來給自己壯膽了。
就這樣,好不容易強裝鎮定忍了半天,眼看就要熬過去了,誰知道某個壞心眼的傢伙卻在最後
一刻點燃了蠟燭,掀開黑暗的面紗,把地獄的景象展現在她眼前。
結果,只一眼,她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眼前的畫面差點把她嚇得神經錯亂,不,確切來說,已經錯亂了。
「一四得十!二四十二!三四七十八……」
一抹高大的黑影快速向納納走了過來,毫不遲疑地闖進她視野,用一隻骨形漂亮的大手敲了敲
她的額頭。
「給我清醒一點!」
低沉而有力的嗓音,一下子把納納的魂喚了回來。她呆呆地抬頭仰望手的主人,結結巴巴地開
口。
「公、公爵大人!」
克雷蒙德站在她面前,低下頭,用一種無可奈何的眼神俯視她:「這是第幾次了?到現在會被
嚇到,你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聽到他若無其事地說著風涼話,納納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乾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抱著手臂
直打哆嗦。克雷蒙德居高臨下瞥了她一眼,卻並沒有扶起她的意思。
「有哪裡受傷了?」
「受傷是沒有啦……」納納勉強擺出一張苦瓜臉,額頭掛下黑線,「我只是覺得,這次的數量
有那麼一點點多……」。
實際上,豈止是有「一點點」多?拜託看看這個房間,這根本就是慘絕人寰的車禍現場嘛!
放眼望去,地毯上,吊燈上,窗台上,壁爐上,凡是視野能及的地方,到處都是支離破碎的怪
物殘骸,斷裂的骨頭,飛濺的血漿,以及好像被颱風掃蕩過一般的殘破傢俱。而每具怪物屍體
又都面目猙獰、身形扭曲,肚子上還插了數十根銀針,密密麻麻,重疊交錯……相比之下,陰
森可怖的亂葬崗簡直就可以算是旅遊勝地了。
假如這是電影中的某個場景的話,這部電影絕對會被打上18禁的標籤啊!而她才只有17歲,連
看電影都屬於不宜觀賞人群,更別說是親眼目睹真實現場了,所以就算再借她十個膽子,她也
不可能會有長進的啦。
思忖間,克雷蒙德已經撇下她走向怪物的屍體,做起慣例的工作。他逐一割下怪物們的小指,
用餐巾包起來,然後隨手拾起一個滾到腳邊的器皿,將沈甸甸的餐巾丟入其內。
望著他忙碌的背影以及四周遍地狼藉,納納忍不住再次打了個哆嗦。
按照克雷蒙德的說法,這種怪物叫作「德夢(d!mon)」,是人類被純種吸血鬼咬過之後轉變
而成的特殊吸血鬼,由於喪失了作為人類最基本的理性,墮落成殘暴嗜血的怪物,威脅到人類
社會的正常秩序,於是無可避免地成為了獵人們獵殺的目標。
而之所以要割下德夢的小指,就是為了追查幕後的主使,也就是那些站在吸血鬼界的金字塔頂
端、數量極其稀少、能力卻極其強大的純種吸血鬼「碧骸(pur)」。
那麼以正常邏輯來推測,她面前的這位沉著冷靜又身手不凡的公爵大人,一定就是吸血鬼獵人
之類的俠義人士羅?
不,很遺憾……納納忍不住在心裡吐槽,他的身份既不屬於正常人類範疇,內心覺悟也並沒有
達到俠義那麼高的境界,假如非要對他下一個定義的話,她只能作以下概括:他是一個表面上
高尚正直、骨子裡惡劣霸道的吸血鬼同僚。
其實仔細想想,能夠以一人之力連續跟那麼多怪物廝殺,最後還能贏得如此輕鬆,甚至連汗都
不流一滴的傢伙,無論從哪方面想都不可能是普通的人類吧?只是跟其他吸血鬼有所不同,他
並不是純種吸血鬼,而是由吸血鬼和普通人類所生的混血,俗稱「魅藍(m!lange)」。
以上,便是吸血鬼族群的三大分支,換句話說,整個吸血鬼世界就是由絕大多數的德夢,一小
部分的魅藍,以及極其稀少的碧骸所組成的。
順便一提,魅藍並沒有將人類轉化為德夢的能力,除了以鮮血為食之外,生活方面跟人類也沒
有太大差別,所以這也是她敢放心留在他身邊的主要原因。
至於次要原因嘛……
察覺到克雷蒙德正向她走來,納納立刻中斷思緒,滿懷期待地站起來。
「怎麼樣,工作已經全都結束了嗎?」
「結束了。」
「那我現在可以回我的房間休息了嗎?」
「不可以。」
言簡意賅的回答,沒有一點反抗餘地的口吻,果然很像他對她一貫的霸道作風。希望破滅的納
納只好認命地扶著牆壁,哀歎一聲,做好徹夜跟一堆屍體為伍的準備。
沒辦法,誰叫這個吸血鬼對秘密警察的工作異常執著,而她又好死不死偏偏做了這個吸血鬼的
女僕呢?
不過此刻克雷蒙德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命令她做這個做那個,而是低下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
腳,彷彿突然間被某樣東西吸引住似的。
「這是什麼?」
「啊?」納納沒好氣地抬起眼皮。
只見他緩緩彎下腰,停頓了兩秒,再次直起上半身時,手上已經多了一片小小的、白色的、輕
飄飄的布。他用一根手指勾著這片白布,把它遞到納納眼皮底下。
納納起初感到很迷惑。這是什麼?不過就是塊破布而已,需要他用這麼認真的口氣質問她嗎?
從亂七八糟的針腳和歪歪扭扭的剪裁來看,顯然是很粗陋的手工縫製品,也許是哪個僕人不小
心把抹布丟在地上了吧?
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很奇怪,從剛才開始她一直待在這個角落,附近的地板上明明什麼也沒
有啊。再說,這塊破布也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這樣說來,她剛才就覺得裙子裡邊似乎涼颼颼的……
啊!
察覺到破布「真面目」的一瞬間,納納血壓急速升高,腎上腺素大量分泌,整張臉頓時漲成豬
肝色。
克雷蒙德饒有興致地抬起眼睛,不動聲色觀察她的反應。
雙方互瞪了大約半秒左右,納納突然跳起來,滿面通紅地向克雷蒙德撲過去,伸手就去搶。然
而很不幸地,面對克雷蒙德的高大身軀,左右互搏、雙爪齊下這些招數統統不管用,用盡全部
力氣拚死搶奪的結果也只是被他輕鬆躲開,好不容易抓到了布片一角時,他又利用身高優勢將
手臂向上舉起,好像逗小狗一樣把骨頭放到了她伸手不及的地方。
急得納納大喊:
「還給我!還給我啦!」
「還給你可以,先告訴我這是什麼。」
「這這這這怎麼能告訴你嘛……總之是無關緊要的東西,還給我就對了!」
不說還好,這樣一說克雷蒙德反而更加狐疑地瞇起眼睛,一邊保持高舉的姿勢,一邊低下頭逼
近她的臉,把她整個身體圈在牆角。
「既然無關緊要,為什麼不能說?」
「嗚……」一旦被他那雙藍色的眼睛凝視住,納納就開始變得六神無主了,身體不自覺向後仰
,手心也不得不貼住牆壁以維持平衡,「不要靠近我,這樣是犯規的耶。」
克雷蒙德不耐煩的聲音卻越來越近,幾乎就在耳邊響起來了:「我再問一次,這是什麼?」
納納咬牙心想:開什麼玩笑,如果現在說出來這是什麼東西的話,從此以後,她的尊嚴一定會
被他無情地踩在腳底,而她的名聲也會像丟進下水道的桃子一樣腐爛發臭,這可是事關她顏面
的頭等危急時刻,所以就算是死也不能說一個字啊!
可惜僅過了一秒她就改變主意了。
克雷蒙德一拳砸向她耳邊的牆壁,「砰」的一聲,石塊碎片隨即簌簌地往下掉。納納用餘光瞥
了瞥自己一側的頭髮,吞了吞口水,驚恐喊道:
「我說我說!這是我自己做的衛生褲啦!」
「……衛生褲?」克雷蒙德喃喃地重複。
納納立刻屈膝撲倒在地:完了……她的一世清白就這麼給毀了……
而這個吸血鬼居然還好意思提著她的內褲問她:「什麼是衛生褲?」害她腦殼內的神經瞬間斷
裂,恨不得立刻躺下來變成諸多屍體中的一具。
說起來,千錯萬錯,都是穿越的錯啊!假如她沒有從21世紀的現代巴黎穿越到1778年的法國來
的話,就不會光著身子曝露在原始森林裡,若不是光著身子,她也不至於去偷一個女人的裙子
穿,而如果沒穿別人的裙子她也就不會被錯當成別人遭到綁架,繼而被迫在血液中混入一種名
叫「黑暗祝福」的鬼東西,而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鬼東西,她也就不會遇上這位中世紀法國大貴
族克雷蒙德公爵了……總之,一切都要歸咎於這次倒霉的穿越啦。
更倒霉的是,中世紀的歐洲居然連內褲這種女生必備用品都沒有發明出來,空有精緻華麗的緊
身束衣,衣服下是鍾式撐裙,裙子裡是內襯,再裡面就沒有了……拜託,這叫她這個忠實的內
褲派擁躉怎麼活下去啊!
無奈之下,她就只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可是因為找不到鬆緊帶,她不得不用帶子把內褲系
在腰間,也許是系得太鬆,再加上剛才注意力全集中在怪物身上的關係,她並沒有察覺到滑落
的趨勢,於是便在疏忽大意中釀成了丟臉的慘劇。
嗚……好想死……
而克雷蒙德卻好像仍然不明白這條衛生褲的意義,還在面無表情地審問她:「我沒有給你任何
布料,這條褲子你是用什麼東西做的?」
「用你的床單啦!流氓!」
克雷蒙德顫抖了一下眉毛,揪住納納的領子惡狠狠道:「流氓?跟一個擅自剪開別人的床單做
褲子,最後被拆穿了又不肯承認的人比起來,究竟誰比較流氓?」
被揪得喘不過氣來的納納只好承認:「是……是我。」
「很好。」克雷蒙德滿意地鬆開手。看著她滿臉狼狽的樣子,他的神色逐漸緩和,語氣也輕柔
起來:「聽著,我並不想刻意限制你的自由,也不打算剝奪你女僕的權力,這件事也許是我太
多慮了。不過,你最好不要有試圖離開我的念頭。」
納納眨了眨眼,怔怔地看著他:原來他是擔心她會離開,所以剛剛才會那麼緊張?
對了,由於她體內含有藥劑的關係,她的血液會散發出非常甜美的香味,再加上東方人的長相
比較特別,因此克雷蒙德誤以為她是傳說中千年難遇的「天使」,想方設法要把她綁在身邊,
甚至還搶走了唯一有可能幫助她回到現代的鏡子「月亮百合」。他大概以為這塊破布和月亮百
合是同一種東西,又見她吞吞吐吐不肯回答,所以就高度警惕起來了吧?
可是,他就這麼不願放她走嗎?戀人都沒有他黏得這麼緊吧……想著想著,納納居然臉頰發燙
起來,順手對著自己的腦袋就是一拳。不要胡思亂想!就算他真的很帥很有魅力,也不過是個
古代吸血鬼而已,時代不同、身份不同、連種族都不同,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有所動搖呢?
想到這裡,納納使勁晃了晃頭以排除雜念,卻猛然發現克雷蒙德正神色怪異地瞪著她,同時用
一隻手摀住鼻子。這個怪動作讓納納莫名其妙。
「怎……怎麼了?」
「你剛才說你並沒有受傷?」
納納低頭看了看自己,懵懂地搖頭:「沒啊。」再看看克雷蒙德,見他眉頭緊蹙,目光閃爍,
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就更納悶了。
「難道你聞到了我的血腥味?」
「嗯。」
「真的?確定是我的血嗎?」納納抬起手臂,急急忙忙想要檢查哪裡是不是受了傷,可是查了
半天也沒發現傷口。那她身上的血腥味到底是哪來的呢?在愣了五秒鐘之後,她終於想到了原
因,整個人呆呆地杵在原地,一臉羞愧欲死的表情,比剛才內褲事件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原來如此……」克雷蒙德立刻心領神會,「夏娃的傷痕在流血嗎?」
輕輕吐出這個結論,他苦惱地摀住額頭,在一片令雙方都十分尷尬的沉默中,把白色衛生褲還
給了納納。
「嗯,我現在知道它有什麼用了。」

惡魔的溫柔 第一章

第一章 全面失控
「神啊,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一次,我希望可以變成男人。」
第二天早餐前的禱告時間,納納跪在自己五平米大的狗窩裡誠心地向上天乞求道。
昨晚的兩件窘事讓她徹夜未眠,以至於一早起來眼圈發黑,精神萎靡,再加上好朋友在身,使
得她情緒格外低落,一心只想在狗窩裡趴上一天,誰也別來打擾她。可惜現實總是跟她過不去
,隔壁房間的大座鐘剛敲響8下時,克雷蒙德就差僕人來敲她的房門了。
「納納小姐,公爵大人請你到樓下的餐室去。」
納納抱著被子有氣無力地回答:「對不起,我有點不舒服。」
「公爵大人還說,如果5分鐘之內沒有趕到的話,他就要開始增加你的債務了,每超過一分鐘加
10路易。」
「……!」
一陣憤慨油然而生:這個魔鬼,老是抓住她的把柄威脅她,真是太小人了!想想自己總是被他
威脅來威脅去,每次都被他得逞,一時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悲哀。然而她還是不得不翻身跳起
,匆匆忙忙用剩下的布料做起裙底的保護工作,然後走到克雷蒙德的房間,抓起桌上的香水,
也不管氣味是香是臭,是濃是淡,一古腦就往身上噴。
這樣應該就能遮蓋掉身上血液的味道了吧?
她在梳妝台前轉了轉身,確認保護工作已經萬無一失了之後,這才放心地拉開門。正要走下樓
,腦中忽然「叮」的一聲靈光閃現,她剛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奇怪,今天早上克雷蒙德為什麼不在臥室裡?平時只要她一走出狗窩,就等於進入了他的監視
範圍,所以她根本沒機會在房間裡搜查她的月亮百合,可是今天他卻破天荒地一個人先跑去喝
早茶了!這是否代表……她的好運來了?
那還等什麼,趕快找出鏡子回現代才是王道啊!
定了定神,她立刻關上房門,鬼鬼祟祟地在房間裡東張西望起來, 卻聽門外僕人的聲音又一次
響起:
「公爵大人還說,如果你突然把房門關上的話,就告訴你一句話:很遺憾,天堂的信物不在臥
室裡,你就省省吧!」
納納雙膝一軟,霎時撲倒在地。
可惡,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的掌控,連她的思維模式都被他計算在內,看來想要他手裡偷走鏡子
似乎是不可能的事……那她究竟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能回現代啊!
沮喪地哀歎了一陣,想想也沒有別的辦法,她只好乖乖走下樓去。
餐室位於城堡一樓的東南角,比起正式接待貴客的餐廳來說要小得多,裝飾方面也更趨向於樸
素實用風格,使得整個房間洋溢著輕快的氣氛。同大多數中世紀城堡一樣,餐室的另一側有扇
小門,門後有一道樓梯直接通向地下廚房,以方便廚師們做好美味佳餚以後能趁熱送上來。據
納納推測,這個房間以前可能是查親王用來和好友進行娛樂活動的場所,當然也不排除是和情
人幽會的可能。
幾分鐘後,納納貼著牆壁在門口站定,像只烏龜一樣飛快地向房間裡探了探頭。
此時此刻,克雷蒙德就坐在這間餐室裡,像往常一樣喝著早茶。天氣不好的時候,他通常都在
這裡渡過整個早晨,一邊喝茶一邊瀏覽從各地寄給他的信箋。而在他對面坐著一個皮膚蒼白的
金髮少年,手拿裁紙刀為他裁開信封,並且時不時抬頭笑著發表幾句評論。
遠遠地可以聽到他們談話的隻言片語,克雷蒙德低沉性感的聲音和少年沙啞粗糙的嗓音形成鮮
明的對比。
「什麼?弗蘭克又想請你去他的狩獵場啦?難道他去年還沒嘗夠被野豬拱屁股的滋味嗎?」
「唔,信上說他已經康復了,很期待能夠與我再進行一次公平的比賽。」
「我看他的腦子肯定沒康復,不然就是還沒受夠教訓。你會去嗎?」
「我是沒有拒絕的理由,不過……那個東方女僕出了點問題,最近帶著她出門旅行可能不太安
全。」
「你是說平胸女?」金髮少年端起茶杯,大聲譏笑道,「她會有什麼問題呀,沒錢沒膽也沒姿色
,她應該算是全法蘭西出門最安全的女人了吧,哈哈!」
說完咕嘟咕嘟灌了幾口紅茶,眼角瞥見門外一個嬌小的身影,正要順勢嘲笑一番,突然間一股
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害他一口茶沒含住全部噴了出來。
「噗……咳咳!」被嗆到的金髮少年站起來拚命拍打胸口,臉上的表情十分痛苦。
克雷蒙德放下信紙歎道:「現在你知道是什麼問題了?她現在可是個大規模殺傷性兵器啊。」
「你……你……」
金髮少年不敢置信地瞪向納納,紅著臉想要說什麼,可是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結果只能雙手
捏住鼻子,拚命憋氣。
納納低著頭慢吞吞走過來,下意識減小下半身的動作幅度,一邊迴避他刺人的目光,一邊暗自
祈禱他摀住鼻子的原因是她身上的香水味,而不是令她發窘的血腥味。
但其實她也知道這種假設是不可能的。
這個沒禮貌的小鬼是克雷蒙德同母異父的弟弟堤法,由於是查親王的小兒子,並沒有繼承爵位
,他真正的封地其實是在圖盧茲,目前只是暫住在這座親王府裡。跟克雷蒙德一樣,他也屬於
吸血鬼中的魅藍,不久之前還咬過她的脖子,所以對她血液的味道應該還記憶猶新吧。
基本上,她是不想跟這樣一個活潑好動又心直口快的小鬼計較太多啦,不過雖然不是主人,他
卻也很理所當然地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僕使喚,這一點令她十分不滿。再說他們兩個同歲,身
高也差不多,自己明明也發育不良,他有什麼資格批評她的平胸呀?
這時堤法的臉已經接近櫻桃色了。
克雷蒙德見狀連忙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適時地轉移他的注意力,說:「好了,堤法,這裡交
給我,你先去做昨天那部分的調查工作。」
堤法背對著他,反應有些遲鈍:「……調查?」
「這次的調查量相當大,組織說不定也會派人手過來,盡量別和他們發生衝突,一得到結果就
回來吧。」
這下堤法的反應更遲鈍了,像尊石膏像一樣保持原先的姿勢一動不動,對克雷蒙德的叮囑置若
罔聞。
「堤法?」
等不到回應,克雷蒙德又叫了他兩聲,他仍然一聲不吭,只是漸漸垂下雙手,神情變得恍惚起
來。
納納忽然感覺有點不大對勁。
一般來說,有堤法在的場合她都會覺得很放鬆,他的率真笑容和單純性格讓他很容易跟人打成
一片,這也是為什麼凡爾賽的貴婦們都很喜歡他的原因。然而現在的狀況卻和平常截然相反,
納納不僅感受到無窮的壓力,更是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危險的信息。她記得剛剛穿越到中世紀
的那個夜晚,有個德夢曾經瘋狂地追了她半個屋子想要咬她,當時它的眼神和現在的堤法一模
一樣。
難道……
來不及思考,驀地──
堤法來到她面前,一手抓住她後腦勺的頭髮,另一手扯下她脖子上的金色絲帶,用力將她的頭
向後掰去,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脖子。納納驚訝地瞪大眼睛,發覺他力氣大得好像要把她的骨頭
捏碎。剛要尖聲叫救命,堤法的嘴唇已經貼住了她的脖子,兩隻尖牙不偏不倚抵在上次留下的
牙印上。
這個認知突然觸發了納納的回憶,想起上次被吸血的經歷,她又氣又急,閉上眼睛就是一陣沒
頭沒腦地大喊:
「哇咧──!!怎麼又要吸血?!上次欠我的人情還沒還清呢!別咬、別咬……好痛痛痛……
痛……咦?」
該來的疼痛感卻沒有如期而至。事實上別說流血,就連牙齒刺入皮膚的感覺都沒有。
納納小心地睜開一隻眼睛。
「咚!」
堤法的腦袋沉重地落在了她的肩窩處,而在這個小鬼身後,克雷蒙德併攏五指舉著手刀停在半
空,手刀的刀刃處還隱約冒著熱氣,顯然是用了一招必殺技將他打昏了。
「呼!好險。」 死裡逃生的納納見勢一掌推開堤法,矮了矮身躲到克雷蒙德身後,剛一回頭,
只聽噗通一聲,失去意識的堤法臉部朝下筆挺挺倒在了地板上。從誇張的聲音效果來看,他就
算沒當場陣亡也八九不離十了吧。
「真是的,就算是真的聞到了血液的味道,也不能說咬就咬啊,你看你,現在遭報應了吧?」
話音落下,四週一片安靜。
……真奇怪,納納心想,陣亡的人當然不會跟她鬥嘴,可是平時很疼愛弟弟的克雷蒙德怎麼這
時候一點反應也沒有?她可是做好了被他那張棺材臉訓斥的準備的啊。
事實上納納並不知道,克雷蒙德這時正臉色煞白地死瞪住她脖子上的血管,喉結滑動,身體陣
陣顫抖。
在魅藍中,他和堤法都屬於意志力比較堅定的血族,不到性命攸關的危急時刻一般不會輕易襲
擊人類。可是由於黑暗祝福的關係,如此近距離地接觸正在生理期的納納,對他們來說就好像
是餓了十天的老虎突然來到了綿羊王國一樣,滿眼都是肉,無處不散發著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這叫老虎們怎麼忍得住嘛!
而克雷蒙德的嗅覺偏偏又比普通魅藍靈敏,從昨晚開始就飽受這股香味的折磨,不得已才會逃
到這間離納納最遠的餐室,借助廚房傳出的各種食物味道來分散注意。
本來以為堤法在場的話,他們至少能夠互相制約,不至於作出傷害納納的舉動,可沒想到堤法
的抵抗力如此不堪一擊,才聞了不到一分鐘就崩潰了。
更糟糕的是,他的自制力也在一點一點土崩瓦解。
視線漸漸模糊,脖子上的大動脈卻越來越清晰了……
然而這一切納納本人卻渾然不知,等到她察覺時,克雷蒙德的一隻手離她的脖子已經只有1毫米
的距離了。
千鈞一髮之際,克雷蒙德咬了咬牙,猛然拉過納納的肩膀將她緊緊揉進懷裡,下巴抵住她的前
額,兩隻碧藍的眼眸迷離地看著遠處,用力喊出一個已經多年不曾呼喚的名字。
「西德拉!」
「……?!」
一瞬間,納納心跳驟停,繼而又一陣狂跳。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一時不知道究竟該作何反應,她只知道自己心慌意亂,呼吸停止,眼睛
熱得睜不開,大腦兩側彷彿有兩支軍隊在互相轟炸。不過造成她如此慌亂的原因是什麼,她卻
再清楚不過:一個是自額頭上傳來的「他的溫度」,一個是在耳畔迴響的「他的嗓音」,最後
一個則是牢牢裹住她全身使她透不過氣來的「他的存在」……總之,罪魁禍首就是他。
哇!明明昨天才剛發過誓,絕對不可以有所動搖的,而且不久前還虔誠地向神乞求過變性,怎
麼到頭來還是會有這種奇怪的生理反應啊!
連頭腦也跟著混亂起來。一會兒想:沒錯,她是很感激他把她從堤法的口中救下來,可是他也
不能就這麼順理成章地佔她便宜啊,這樣的話跟堤法又有什麼兩樣?
一會兒又想:西德拉是什麼意思,古法語?還是吸血前的咒語?
到最後,她甚至不知羞恥地想:他究竟要抱到什麼時候啊,為什麼還不咬……要咬就咬,乾脆
一點啦!
就這樣,在一連串沒邏輯的心理活動中,時間靜悄悄地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克雷蒙德終於松
開手臂,彷彿熬過了有史以來最痛苦的一次酷刑一般,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
納納低垂著眼皮,目光游移,摸摸完好無損的脖子,一股失落佔據心頭。
這時,只聽克雷蒙德啞著嗓子,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不行……這樣下去不行,必須得快點
把你送走……越快越好。」
納納身體一顫,忽然覺得心臟被誰狠揪了一把,剛才還填滿整個心房的粉紅泡泡頃刻間全部化
作石頭沈了下去。
為什麼?昨天還口口聲聲命令她不准離開的,怎麼才過了一天就想把她攆走了?如果嫌她礙手
礙腳,她可以把自己關在狗窩裡不出來,如果忍不住想吸她血的話,那就吸呀,反正她每月都
會流血,也不差那麼一點……
停,真是太不要臉了!她立刻在心中大罵自己。既然他要趕她走,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正好可
以趁此機會回到現代啊,她有什麼好依依不捨的?
想到這裡她抬起頭,皺著眉,盡量以平靜的語調說:「把我送走?那還不如把鏡子還給我,我
保證會自動消失……」
克雷蒙德臉色一沈,沒等她說完丟給她一個「你想也不要想」的眼神。
「不還?」納納開始緊張起來,「那……那你打算把我送去哪裡?」
克雷蒙德一個側身避開她的視線,猶豫了一會兒,背對她回答:「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現在,
繫好你脖子上的絲帶,上樓去收拾行李,十分鐘後就出發。」
「十分鐘?!」
納納悄悄瞥了一眼腳邊的堤法,發現他還在那邊挺屍。她想,連自己最疼愛的弟弟都顧不上,
看來他真的是迫不及待地要把她趕出家門了。
直到這時她才開始思考起一個問題:假如失去克雷蒙德的庇護,她這個沒錢沒勢力的小人物在
這個黑暗的中世紀還能活多久?
答案一定慘不忍睹吧……她苦笑著想,不是她小覷自己的生存能力,也不是她非要賴著克雷蒙
德不可,只是作為一個現代人,她終究不屬於這個時代,就算思維上超越古人再多,身體上的
溫飽需求無法滿足的話她還是只有死路一條……
看來,她不能再這麼悠哉下去,必須認真考慮一下回現代的事了。
───
克雷蒙德選擇的目的地是雲布爾葉子爵府,和查親王府同樣都屬於伊夫林省,兩地相隔不遠,
坐馬車大約需要一個小時。
子爵府的主人是克雷蒙德的好友薩爾特,一個像文化遺產那樣難能可貴的好人,同時也是納納
在中世紀結交的第一個朋友。上一次的見面薩爾特給她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基於這個原因,
納納被拋棄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點,可是胸口仍有個沉重的東西壓迫著她的呼吸。
馬車裡的氣氛糟糕至極。
一路上,克雷蒙德十分刻意地跟納納拉開距離,把頭露在窗外,盡量呼吸新鮮空氣,好像她身
上有什麼傳染病菌似的。
納納越想越不明白,嘴角也越抿越緊,眼中滿是濕氣,以至於一下馬車,她就奔向出來迎接的
薩爾特,狠命撲進他懷裡,熊熊一抱。
站在後面的克雷蒙德霎時臉色突變,手一抖,馬車的門「哢啦」一下被折成兩半。
薩爾特仍然是一身女裝打扮,無論是臉蛋、聲音還是儀態全都女性化得不可思議,如果不是上
次誤掀他裙子的話,納納可能到今天都還以為他是個親切美麗的大姐姐。不過無所謂,姐姐也
好,人妖也好,這種時候她也只能倚靠薩爾特了。
薩爾特一見納納委屈的表情,連忙摟住她的肩膀,用寵溺的口吻問:「怎麼了怎麼了?納納,
發生什麼事啦?」
遲疑了一會兒,納納嗡著鼻子從他的衣服底下發出微弱的聲音:「我被公爵大人趕出來了。」
「被趕出來了?」薩爾特連忙拍拍她的頭,彷彿撿到一隻沒人要的小狗似的,同情地說,「沒
關係,我收留你,從今以後就住在我家吧,我們永遠在一起。」
「嗚嗚,」納納眼淚汪汪地看他,「還是薩爾特最好了。」
「納納!」
「薩爾特!」
兩個人當眾抱成一團。
克雷蒙德的眉毛抽搐,青筋暴起,一把捏住這只惡人先告狀的小狗,將她拖離薩爾特的懷抱。
「你這個笨蛋!誰說過要把你趕出來了?」他氣得直瞪她,「別以為博得薩爾特的同情你就能
夠逃離我的掌心,把你放在這裡只是暫時的,等到週期結束以後,你還是得照樣回親王府做我
的女僕!聽明白了嗎?」
納納頓時傻了眼。
這樣說來,他並沒有拋棄她,只是放她一個星期的假羅?而且從他的表情看來,他好像仍然很
希望她留在身邊的樣子……那她之前的擔心和難過豈不是顯得很可笑?可惡!這種事要早說啊
,害她的心臟玩了次過山車,把話說清楚難道會死嗎?
另一方面,心裡卻賤賤地開始冒粉紅泡泡了……放假耶……
納納連忙正襟危坐,控制住情緒,露出惋惜的表情:「是,我明白了,公爵大人。」
隨後,心情大好的她立刻跟薩爾特手拉手走向城堡,開開心心度她的假去了。
克雷蒙德再次捏著她的後領把她勾回來。
「還有什麼事?公爵大人。」
「……」克雷蒙德張口、閉口,動了動唇,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暫時脫離我的掌控就讓你這
麼高興?」
「那當然啊。」被拋棄的滋味不好受,但如果是暫時的話她就很開心,是不是很賤?
「……」咬牙切齒的聲音,「聽著!雖然子爵府地處偏僻,人煙稀少,府中的僕人也不多,但
是這並不代表你很安全。你這個地圖兵器散發的氣味足以吸引一英里以外的德夢,如果它們接
近你的話,不出幾秒你就會變成一具乾屍了。」
納納愣了愣,表情逐漸轉擔憂:「那怎麼辦?」
「我會讓薩爾特採取一些措施保護你。別看他這副樣子,劍術其實還過得去。」
「可是薩爾特知道你是吸血鬼的事嗎?」
「不知道。」
「那他瞭解德夢啦,碧骸啦,還有我的血液的事嗎?」
「不瞭解,他是絕對的無神論者,不相信任何神佛鬼怪,不過無所謂,這樣反而有利於他發揮
實力。另外,萬一真的發生緊急情況的話,就使用這個。」
納納伸出手,從他指間接過一枚深褐色的紐扣狀物體,定睛一看,原來是已經乾枯了的蝙蝠標
本。
「這……這是什麼碗糕?」看起來有點噁心。
克雷蒙德也不回答,只說:「遇到危險時就把它丟出窗外,我和堤法能夠很快感覺到異狀,即
刻趕過來救你。」
「可是,從你的城堡到這裡來,最快也要一小時,你們能趕得上嗎?」
「這點不需要你來擔心。」
摀住鼻子,克雷蒙德的臉上又出現隱忍的表情,簡短地叮囑納納幾句之後,飛快地轉去跟薩爾
特商量。納納小心翼翼地把蝙蝠藏進胸口,用手按了按,然後抬頭看向克雷蒙德的背影,剛剛
平靜下來的心又開始七上八下了。
沒過多久,薩爾特那陽光般溫暖的笑聲在不遠處響起。她想,他一定是接受了克雷蒙德的建議
,並且像個超級爛好人那樣拍拍胸脯說,包在他身上。
果然,薩爾特這樣說道:「放心吧,克雷,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以美第奇家族的名譽起誓,
絕對不會讓納納受到一丁點委屈,吃一丁點苦頭。」
「這倒無所謂,儘管讓她吃苦頭沒關係,只要不死人就行。」
這個魔鬼,居然故意讓她聽到。
不過此時納納沒心思管這些,她在意的是薩爾特的話。
美第奇家族?難道薩爾特是美第奇家族的成員?!

惡魔的溫柔 第二章

第二章 曾祖父的日記
在雲布爾葉度假的第一天,天空萬里無雲。
納納懶洋洋地趴在火爐邊,一邊喝著口味清爽的蘋果汁,一邊跟同樣趴在坐墊上的薩爾特聊天
。沒有人打擾的午後,他們倆都除去了身上的緊身束胸,穿著居家的休閒睡裙,讓未加打理的
長髮披散在腦後。兩隻矮種小蝴蝶犬在他們身邊跳來跳去,把他們的頭髮絞在了一起,納納純
黑的直髮和薩爾特雪白的卷髮相映成趣,兩人互看一眼,笑成一片。
直到今天以前,這種無憂無慮、愜意又慵懶的中世紀貴婦生活還是納納連做夢都不敢想像的一
種奢望,想不到今天居然真的變成了現實,實在是讓她忍不住想大唱某動畫片裡的搞笑歌「流
氓不在身邊心情愉快」。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薩爾特又把一個擺滿大小糕點的托盤推到納納面前,更是讓這只
嗜好甜食的小狗喜不自勝,美得她在軟墊子上滾來滾去,三下五除二就把盤子掃了個精光。
「真好吃!在法國吃了這麼多甜點,還是薩爾特家的最好吃,比凡爾賽宮御用廚師做的還要好
吃!」
嘴巴塞得鼓鼓的,納納一連說了幾遍「好吃」,把薩爾特逗得直笑。
「我們的廚師馬克老頭聽到了肯定會很高興,他最引以為傲的發明就是把意大利的奶油冰融入
法國的乳酪蛋糕,據他說,奶油冰會增加涼爽的口感,又能使乳酪嘗起來更潤滑,還能減輕連
續吃甜點以後的甜膩感,所以你才會覺得好吃吧。」
「原來如此。」納納連連點頭。他所謂的奶油冰,應該就是後來大家熟悉的冰淇淋吧?難怪她
一口氣吃了這麼多也不覺得反胃。
肚子填飽了之後,納納覺得大概是時候進入正題了,而且薩爾特恰好提到了意大利,正中她下
懷,於是她順勢接下去問:
「那麼,薩爾特,你是意大利人嗎?」
薩爾特愣了愣,有些吃驚道:「我聽說你吃完甜點會占卜,難道這也是占卜的結果?」
「不,我只是偶然間聽你說到『美第奇』這個姓氏才想到的。」
「你聽說過我們家族嗎?」
「那當然了,美第奇家族很有名啊。」納納摸摸頭反問,「難道不是嗎?」
來到中世紀以前,她曾經在奧賽宮的介紹手冊中瞭解過,美第奇是意大利豪族,家中人才輩出
,各行各業都有他們的身影。起先是製藥業,據說最早的美第奇成員是名藥劑師,所以家族紋
章的標誌就是七顆藥丸;然後是紡織業,金融業,後來又逐漸躋身於政治家、教士、貴族行列
,一步步到達歐洲上流社會的巔峰。在這個名門中曾出現過許多教皇、國王、大公以及王后,
不單是對法國,對整個歐洲也有著很深遠的影響啊。
薩爾特卻攤了攤手,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苦笑。
「唔,也可以這麼說吧,只不過美第奇輝煌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前,我的祖先瑪麗從
意大利遠嫁到法國,隨她一起來的還有一部分親戚和家僕,當時可以說是我們家族最鼎盛的時
期,可是後來,幾位有權勢的家族成員先後遇刺,身為法國攝政王后的瑪麗也遭到驅逐,從那
時起我們家族就漸漸沒落了。所以現在的我也只是一個法國小貴族,除了家族的姓氏之外,已
經跟意大利的美第奇沒有任何聯繫了。」
雖然很替他可惜,不過納納想要知道的卻並不是這件事,捕捉到她感興趣的一個信息後,她立
刻追問:
「你說的瑪麗,就是年嫁給法國國王亨利四世的那個瑪麗‧德‧美第奇王后嗎?」
「是的,我不記得確切的年份,不過她確實是亨利四世的妻子沒錯。」
「太好了!你真的是那個王后的後代啊!」納納興奮地蹦起來,一邊感歎自己的好運,一邊興
匆匆問薩爾特,「那,你的這位祖先……有沒有留給你什麼特別的東西?」
比如扇子啊,鏡子啊,月光寶盒啊什麼的……對不起,最後一句純粹是在瞎扯,她實在是想要
回現代想瘋了。
至於為什麼從薩爾特處著手,她的想法是這樣的:既然她從21世紀帶來的魔鏡被克雷蒙德搶走
了,而且短時間內估計是要不回來了,那麼她可以退而求其次,尋求這個時代本身存在的魔鏡
啊。歷史上這面鏡子是美第奇王后結婚時意大利國王送的賀禮,也就是說她是最初擁有魔鏡的
人,那麼作為她的後代,薩爾特多少應該知道一點線索吧?
面對納納熱切盼望的目光,薩爾特神情迷茫。
「留給我特別的東西?你是指財寶嗎?」
「呃,我想想,那確實是價值連城的東西,當時的市價達到了15萬金幣呢。」
「15萬?」薩爾特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說的是月亮百合吧?」
「對、對!就是月亮百合!」納納霎時兩眼放光,拖著自己的坐墊向薩爾特挪近了一步,幾乎
湊著他的臉問,「你知道這面鏡子現在在哪裡嗎?」
薩爾特被她的興奮舉動嚇了一跳,瞄了瞄她的嘴唇,臉頰微紅,很不自然地把她推開。
「納納……靠得太近了……那個,你的身上很香。」
「嗯?啊,對,我出門前有用過克雷蒙德公爵大人的香水,好像是鈴蘭的香味,氣味有點濃。
不過這不是重點啦,重點是,我很想知道那面鏡子的下落,假如你知道的話,能不能告訴我?

「唔……嗯。」薩爾特猶猶豫豫地將視線從納納的嘴唇上移開,站起來披上一件寬鬆的睡袍,
走出房間。「等我,我馬上就來。」
片刻之後,他又重新回到納納面前,手上多了幾本破破爛爛的書。
「這是什麼?」納納好奇地問。
「印象中留給我的遺產裡並沒有月亮百合,不過我在地下室找到了幾本日記,也許裡面會有記
錄吧。」薩爾特盤腿坐下,將一邊的長髮夾到耳後,露出眉清目秀的側臉,指著日記的書脊說
,「看,這一本是我曾祖父1697到1707年間寫的日記,之前是他少年時期的詩歌集,還有一些
書刊剪貼,再之前似乎就沒有保存下來了。你要看看嗎?」
納納小心翼翼地接過又薄又脆的古老日記本,一頁一頁翻開,粗略掃了幾眼之後,她就繳械投
降了。
「唉,全是意大利語,我一個字也看不懂啦。」
薩爾特笑道:「在學習法語的時候,你沒有順便學一下意大利語和拉丁語嗎?他們都很相近啊
。」
納納一副苦瓜臉:「拜託,光是法語就夠難學了好不好。」再說,除了法語之外她還要學國際
通用的英語,哪裡還有精力再學兩門語言啊?
「那麼我來教你吧,意大利語,德語,西班牙語,希臘語和拉丁語,你想學哪一種我都可以教
你。」他十分溫柔地朝她笑了笑,「在這之前,就讓我用法語讀給你聽吧?」
「薩爾特……」納納出神地看了他一會兒,眼角淚光閃現,忍不住一把撲上去抱住他,「薩爾
特,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好人啊,你身為女人實在太可惜了啦,如果是男人該有多好
!」
「等、等一下,納納!」薩爾特滿臉尷尬,保持僵硬的姿勢,吞吞吐吐才說出一句,「你是不
是忘記了……我的身體是男人?」
「沒忘啊。不過放心吧,我已經從心底裡認為你是女人了,我一點也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
納納的笑容漸漸收斂,看著薩爾特忽然嚴肅下來的表情,立刻漲紅了臉,像個扭捏的國中小女
生那樣低頭道歉:「對……對不起,我太沒分寸了,我不知道這樣會惹你生氣。因為薩爾特是
第一個能讓我毫無顧忌、完全以真實性格面對的朋友,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很輕鬆、很溫暖,所
以才忍不住想跟你撒嬌。可是我現在知道錯了,是我太輕浮了,真的很對不起!」
「啊,不是啦。」薩爾特急忙擺手,緊張的表情一點也不亞於她,耳根泛紅,「你誤會了,我
不是這個意思,我也沒有生氣,只是……」
「只是?」
「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他呆呆地看著她,忽然像是斷了某根弦似的,默不作聲了。
「薩爾特?」
「沒,沒什麼,你別放在心上。」他尷尬地低咳一聲,急急忙忙放下長髮遮掩起表情,重新捧
起曾祖父的日記本,裝作全神貫注地讀起來。
納納摸了摸頭,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說什麼,不過有了這次的教訓以後,她也不敢再對薩爾特沒
大沒小地「上下其手」,變得稍微拘束起來了。想想人家畢竟是貴族,跟她見面也才第二次,
過分親暱果然不太合常理……唉,她真的是高興過頭了呢。
「納納。」
隱約聽見薩爾特叫她,尚在自責中的納納沒有多加注意,神情恍惚。
「納納,找到了!快過來看!」
直到薩爾特加大音量,她才回過神,喃喃地問:「什麼找到了?」
「月亮百合啊。」
這下一語驚醒夢中人,納納身體一激靈,跳到薩爾特身邊,急切地問:「哪裡哪裡?上面說什
麼了?」
「別急,我來讀給你聽。」薩爾特指著1701年1月30日那天的日記,挑出其中一段緩緩讀道,「
……時至今日,再圓當年弗羅倫薩共和國之夢的理想已經破滅,伊雷娜的月亮百合早已失去了
光芒,難以創造奇跡,傷心難過卻是徒勞,狼和百合的百年夙願啊,就這樣讓它沉睡,沉睡在
天青色石碑下。」
讀完之後,納納和薩爾特面面相覷,兩人均是一頭霧水。這個曾祖父真不愧是寫過詩歌集的,
連日記都寫得這麼撲朔迷離,還是說,當時的意大利人說話都這麼肉麻?
「伊雷娜的月亮百合?」納納傻傻地問,「伊雷娜是誰?」
薩爾特又從抽屜裡找出族譜,和納納兩人比對了半天,發現她是曾祖父很遙遠很遙遠的一個遠
方表姐,全名是安娜‧伊雷娜‧德‧美第奇,死於1728年。
「原來她也是美第奇家族的成員?那也就是說,當時月亮百合在她的手裡吧?」
「唔,應該是這樣。」薩爾特同意她的觀點,「不過失去了光彩還好理解,創造奇跡是指什麼
呢?」
納納眨了眨眼睛,突然猛擊手掌:「對了!會不會是指穿……」
「穿?」
嗚,說漏嘴了。納納急忙改口,強行拗回來:「穿、穿刺公爵!你知道嗎?古羅馬的暴君,《
驚情四百年》裡吸血鬼的原形啦,他就很喜歡說『創造奇跡』這句話哦。」
薩爾特搖搖頭,表情淡漠地說:「我不相信那些東西。」
嗯,她知道,克雷蒙德說過他是個無神論者,虧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他居然一直都沒發現身
邊有個吸血鬼,真不知道該說克雷蒙德隱藏得好呢,還是薩爾特太遲鈍。
總之,回到正題,假如她的直覺準確的話,這則日記裡一定有幫助她重返未來的信息。只是目
前還有太多謎題沒有解開,讓她不免有些心急。
「不管怎樣,先記下來再說。」拿起一支蘸水筆,納納在紙上龍飛鳳舞寫起來,而且為了防止
日後被克雷蒙德瞄到,她還特意用中文寫,這樣就算被他質問這是什麼,她也可以很大方地甩
給他,說:有本事自己看,看不懂拉倒。
嘿嘿,這個主意真妙,以後所有記錄她統統都要用中文。
薩爾特在一旁看著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幽幽說道:「對了,在離這裡不遠的山坡上,有座廢
棄的美第奇古塔,建造至今大概有兩百年了。原先聽說有人在裡面研究煉金術,後來貴族間流
行狩獵,它漸漸地又變成了堆放打獵用具和御寒衣物的休息場所。傳到我這代時,因為我從不
外出打獵,也就沒把它當作家產的一部分,幾乎忘了還有那樣一個地方……現在想起來,那裡
面應該有些很古老的東西吧?」
在一旁仔細傾聽的納納早就忍不住想發表意見,他的聲音一停頓,她立刻接道:「對啊對啊,
搞不好月亮百合就在裡面呢!」
「你看起來好像興致勃勃的樣子呢,納納。」薩爾特淡淡笑道,「那麼今天晚上我們就去古塔
裡看一看怎麼樣?」
「好啊好啊!」納納一口答應。
可是轉念一想,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晚上又是吸血鬼們外出覓食的時刻,萬一在外面引
來一大群瘋狂的德夢怎麼辦?到時候丟了她的小命事小,害薩爾特跟她一起命喪黃泉,那事情
可就大了。想想月亮百合是美第奇家的祖傳古董,也算是薩爾特的財產,可是他卻連她的目的
都不問一聲,就這樣全心全意幫她找線索,甚至還願意親自陪她去古塔,這樣的好人假如還算
第二的話,天下就沒人敢稱第一了。她怎麼忍心讓這樣的好人為她涉險呢?
於是她連忙改口說:「好是好,可是晚上不太方便,現在就去行不行呢?」
「現在?」薩爾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蕾絲睡袍,又瞥了瞥窗外的艷陽天,露出為難的神色,「
我已經有很多年沒在太陽底下出門了……」
「啊,對不起,我忘記了!」納納後悔地敲自己腦袋,「那就再等幾天吧,我們都不用勉強自
己,等到合適的時候再去,好不好?」
「好。」像是感受到納納體諒自己的心情,薩爾特感激地朝她微微一笑。
───
納納所指的合適的時候,當然也就是她生理期過去的時候。五天以後,差不多乾淨了,她便向
薩爾特提出這個要求,薩爾特欣然同意。
當天夜裡,納納換好一身適合走夜路的窄裙,把克雷蒙德給她的護身符藏進鬆鬆垮垮的胸衣,
整裝待發等候在客廳裡。
薩爾特出來的一瞬間,她的嘴巴驚訝得合不攏,眼珠差點滾落下來。
天啊,這個人是薩爾特?真的是那個走起路來婀娜多姿,笑起來柔媚動人,假如不掀開裙子鑒
定真偽,絕對看不出來他是個男人的薩爾特?
不可能吧?在她面前站著的明明就是一個英俊到不像話的美男子啊!一身英挺的黑色狩獵裝束
下,頎長纖細的身材顯露無疑,白色的波浪捲發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不太服帖的髮絲垂在耳
際,眉眼細長,鼻樑筆挺,嘴唇紅潤飽滿,一邊嘴角緊張地微微抿起。而此時,他正在以一副
尷尬的神情迎接她的審視目光。
雖然早就知道他是人妖,納納還是不太確定地問:
「薩、薩爾特?」
「是我。」他紅著臉問,「看起來很奇怪嗎?」
「奇怪是沒有,可是我很吃驚……不,應該說是震驚才對。」想到自己曾親眼看過這個美男子
的「嘟~」(消音),她就冷汗直流。
「難怪你會震驚,穿成這樣我也很難為情,可是為了能夠配得上這把劍,我只能暫時穿上男裝
了。」
他彷彿自嘲般地笑了笑,從牆上取下一把銀得發亮的西洋劍,扣在腰間的皮帶上,然後背上事
先準備好的行李,對納納伸出手:「今晚就讓我做一回保護公主的騎士吧。」
納納喜滋滋地噗嗤一笑,十分配合地拉了拉自己的公主裙,屈膝行了個禮,然後把手遞給他。
「你這樣好帥氣,薩爾特,我喜歡你的這套衣服。」
「謝謝,不過……聽起來你並不喜歡我女裝的樣子哩。」
「不,薩爾特穿什麼都好看,我是說真的。」只是男裝更養眼,更賞心悅目啦。
薩爾特輕笑起來,把她抱上馬,自己則跨坐在她身後,一拉韁繩,黑夜中便多了一團疾馳飛奔
的影子。一路上納納無心欣賞風景,全副心思全都放在馬上,這馬顛簸得快要讓她把晚飯吐出
來了!幸好薩爾特很體貼,不用她說明就發現了她的異狀,主動減慢速度,她才稍微緩過一點
氣來。
約莫過了一刻鐘,就在她再也忍耐不住,迫不及待想要喊停的時候,薩爾特忽然勒住韁繩,在
一座大約五層樓公寓那麼高的古塔前停了下來。
輕輕將她扶下馬,關心地問:「你還好吧?納納,騎馬讓你這麼不舒服嗎?」
「很……很抱歉,我是第一次騎馬。」納納有氣無力地靠在他手臂上,面若死屍,「早知道會
這麼難受,我寧可爬過來……嘔!」
「真是的,那你要早點告訴我呀。」薩爾特皺著眉頭替她拍背,安慰道,「打起精神來,納納
,美第奇古塔就在眼前了,再堅持一下吧。」
「嗯。」有了薩爾特的加油打氣,她頓時感覺舒服多了,深吸兩口氣站穩身體。
薩爾特從包裡取出兩盞油燈,點燃了燈芯,把其中一盞遞給她。在昏黃的燭光襯托下,一座形
狀怪異的建築漸漸出現在他們眼前。
這座掩映在繁茂枝葉間的古塔,就像大多數童話故事中描寫的那樣,尖頂,細身,扭曲歪斜,
粗糙的石牆表面佈滿枯黃的爬牆植物,還沒走近就能感覺有股難聞的霉味撲面而來,讓人忍不
住渾身起雞皮疙瘩。尤其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更是顯得陰森可怕,假如塔裡還有燈光,小
孩子看了一定會嚇得大叫「有巫婆!」,並且以為自己跌入了童話世界吧。
很不巧地,此時此刻納納就有這種心情。
「那個,薩爾特……」聲音有點走調,「你家的古塔為什麼看起來這麼醜啊?」
薩爾特苦笑:「呃,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的確是醜得有點過分誒。」
「你還好意思講,這座塔很早以前就歸在你的名下了吧?你卻讓它一直以這麼可怕的模樣杵在
這裡,也不曉得嚇壞了多少路過的小朋友……」
「納納。」薩爾特忽然打斷她的嘀咕。
「什麼事?」
「你有沒有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
納納看了一圈周圍,豎起耳朵仔細聽,剛想回答「我什麼也沒聽到啊」,倏地,一連串猛烈的
金屬撞擊聲自她耳邊響起,震得她耳膜直顫。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她以慢動作緩緩回過頭,一
道觸目驚心的顏色映入眼簾,嚇得她慘叫一聲:
「薩爾特!!!」
「啪嗒」,薩爾特的油燈掉落在地,滾了幾圈之後熄滅了。
唯有納納手中的油燈還在忠實地執行自己的任務。燈光下,薩爾特臉色灰白地矗立在她身後,
腰間的西洋劍已經到了他手中,他牢牢握著這柄劍,艱難地抵擋一隻碩大黑爪的攻擊。而另一
只黑爪卻已經穿過了他的身體,從前胸進入,後背鑽出,五根如觸鬚般的手指在他身後上下蠕
動,每一根都沾滿鮮血,紅色的液體飛濺了一地。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好了不連累他,下決心不讓他受傷,心中無數次感謝他的善良和溫柔,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
不能把他這樣的好人牽扯進來,可是現在……為什麼還是發生了這種事?!
「納納……快逃……」薩爾特神色痛苦地向她轉過臉,咬緊牙關,從身上摸出鑰匙,用盡全身
的力氣扔到她腳邊,對她喊,「逃到塔裡去……快!」
在他體內的黑色爪子彷彿感覺到他的動作,緩緩從他胸口抽出來,頓了頓,又猛地刺入他的腹
部,五根觸鬚再次歡快地舞動起來。
「呃──!!」
聽見薩爾特的慘叫,納納的瞳孔一瞬間收縮了。
「克……克……克雷蒙德……」她的牙齒打戰,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身體活像得了帕金
森綜合症一樣劇烈抖動。為了保持清醒,她狠命將嘴唇咬破,鑽心的痛楚將她激出一身冷汗,
卻也成功幫她找回了四肢的知覺。手腳顫抖地從胸口掏出蝙蝠標本,她帶著乞求的目光看了它
一眼,用力向前方拋去。
「克雷蒙德公爵大人,救命!」
隨後,她跌跌撞撞撲向薩爾特,緊緊抱住他的身體,把自己的背對準黑暗中未知的德夢。
堅持住,薩爾特,別死……

惡魔的溫柔 第三章

第三章 嫉妒
床前,「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一個勁地踱來踱去,吵得人睡不好覺。誰啊?納納疲倦地張開眼
睛,一時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
踱步的某人一見她睜眼,連珠炮似的責難聲立刻劈頭蓋臉向她砸過來:
「醒了嗎?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愚蠢至極的事嗎?我把你帶來這裡可不是讓你主動找德夢去送死
的!明知道自己是移動靶子,渾身散發引誘吸血鬼犯罪的氣味,居然還敢深更半夜跑到山上去
挑戰吸血鬼的忍耐力,你是吃甜點吃得實在太撐,還是又選擇性失憶了?」
納納翻了個身把屁股對著他,隨口嘟噥道:
「大叔,你好囉嗦哦。」
「……」
身後靜默了一秒,隨後──「轟隆隆!砰!啪!」傳來一連串牆壁倒塌、玻璃砸碎、以及地板
破裂的聲音。
還在想究竟是誰這麼討厭,一隻大手便熟練地揪住她的衣領,把她從床上拽起來,另一隻手則
捏著她的臉頰使勁搖晃。
同時,一個比北極空氣還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剛才那個不禮貌的稱呼,就是從這張嘴裡吐出來的嗎?我要不要把這張嘴縫起來讓它永遠也
說不出話呢?」
納納這時才看清眼前男人的臉,嚇得她當即在床上正襟危坐,結結巴巴喊:「克、克雷蒙德公
爵大人!」
克雷蒙德冷冷瞥了她一眼,擺出「這還差不多」的傲慢表情。
「對了!」納納突然想到什麼,臉上剛被捏出來的紅潮迅速褪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薩爾特……薩爾特他怎麼樣了?他沒有事吧?」
「薩爾特?」克雷蒙德臉色一沈,不悅道,「他當然沒有事,好得很呢。」
納納急得直瞪他:「拜託,這種時候別再說風涼話了啦!他的胸口和腹部被戳了那麼大兩個窟
窿,血流了一地,怎麼可能會好啊?他說不定已經……」
越想越害怕,她急匆匆跳下床,鞋子也不穿就要奪門而出,被克雷蒙德一把攥住手腕。
「放開我,我想去看看薩爾特。」納納用向上司哀求的眼神看著他。
克雷蒙德不悅地皺眉,仍然沒放開她。「薩爾特平安無事,他沒有受傷。」
「怎麼可能!我親眼看到薩爾特被德夢襲擊,有只黑色的爪子刺穿了他的胸口和肚子啊,他為
了保護我……」
「為了保護你?」克雷蒙德目光一冷,硬生生打斷她,「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根本不應該把你
帶出這個別墅!我特意叮囑過他,要他留心別讓你外出的,可他居然還是帶你出去了,而且還
是在該死的半夜!」
「這不能怪薩爾特啊,是我自己拜託他的,他只是好心陪我而已。」
「他沒有阻止你就是他的錯。」
「這個邏輯太奇怪了,明明是我的錯,為什麼要怪到無辜的薩爾特頭上?而且他為了我受了那
麼重的傷,我連去看望他一下的權利都沒有嗎?」
「冷靜一點,我說過了他沒受傷……」
「公爵大人!」納納氣得脫口而出,「像你這麼冷酷自私的吸血鬼,身體裡真的有一半人類的
血液嗎?!」
一片死寂。
克雷蒙德瞪大眼睛,面色鐵青。
完了,她完蛋了。納納抬起手臂擋在額頭前,遮住自己害怕的表情,同時抵擋克雷蒙德逼人的
視線。想到她居然一時衝動對魔鬼吼出如此大不敬的話,背後就直冒冷汗。
她想,他現在一定在磨牙,馬上就要來咬她了。她死定了……
就在她低下頭閉緊眼睛猛念大悲咒時,克雷蒙德卻鬆開了她的手,垂下肩膀,用一種難以形容
的抑鬱表情瞥了她一眼,轉身走到門邊。
「隨你的便。」他握住門把說,「薩爾特現在在院子裡,這麼想見他的話,我現在就帶你去。

「……誒?」納納抱著頭,迷惑不解地看著他的背影。他這樣就妥協了?不來罵她兩句,或者
用破壞牆壁來威脅她兩下嗎?幾天沒見居然變得如此好說話,難道真的是良心發現了?
「到底要不要來?」
「要、要!」
聽到克雷蒙德在門外催促,納納連忙穿好鞋子,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發現他的側臉線條很冷
,背也很僵,心裡漸漸後悔起來。她想她大概是說錯話了……本來,他能夠趕來救她這個女僕
,她就該知足才對,結果她非但沒有道謝,還對他講了很失禮的話,怎麼說都是她理虧吧。
可是,他也不能就這樣隨便詆毀薩爾特啊,還一臉輕鬆地說他沒受傷,他根本就不曉得昨天晚
上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她有多害怕。
假如不是薩爾特,她恐怕早就……
咦?
走進院子的一瞬間,一抹白色身影吸引住她的目光,令她驚訝得停下腳步。明媚的陽光下,色
彩斑斕的花草中,堤法斜靠在葡萄架上,一邊手臂上掛著一隻盛滿葡萄的竹籃,另一手則捂著
嘴巴,百無無聊地打哈欠。而在他腳邊,一個身穿雪白長裙的白髮美女微笑著坐在那裡,正用
手絹仔細擦洗一隻蘋果,動作優雅,表情安祥,整個人猶如一副油畫般平靜恬美。一眼望過去
,沒有流血、沒有痛苦,一切都太正常了,彷彿昨天晚上那淒慘的一幕根本沒有發生過似的。
納納被搞糊塗了,愣愣看著他們,百思不解。
這是怎麼回事?當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她絕對不可能搞錯的,受了那種程度的傷,怎麼可能
……
「唷,平胸女。」堤法率先發現她,跟她打招呼。
「啊,納納,你睡醒了?」薩爾特笑著朝她揮揮手,「昨天對不起啦,說好要保護你的,可是
我卻跌了一跤昏過去了。」
納納喃喃重複:「跌了一跤?」
「對啊,我還被克雷大罵了一頓,看來他真的很關心你哩,還有堤法也是。你看,這些葡萄是
堤法親手摘下來的,說要拿來跟你賠罪,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麼不可原諒的事了?」
堤法立刻漲紅了臉,把竹籃丟到桌子上。
「閉嘴,死人妖!我的事不用你來囉嗦。」
「討厭,別人妖人妖的,我說過了要把我當女人來看的呀。」
「就憑你這比平胸女還要平的胸,誰要把你當女人看啊!有本事長出波霸來,我就承認你是女
人。」
「太過分了!」
納納張大了嘴站在那裡,一時間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一次。呆愣了一陣,她不死心地衝上
前,把薩爾特拉到葡萄籐外面,一把將他撲倒,二話不說開始動手脫他的衣服。
「……!」在場的三位男士同時把眼珠瞪出眼眶。
堤法從竹籃裡抓起一串葡萄就向納納的後腦勺砸去,克雷蒙德搶在他前面,伸手攬住納納的腰
,把她倒過來扛在肩上,至於薩爾特,他尷尬地拉起被撕下的衣襟之後,可憐兮兮說:
「納納,不用看了,我的確是沒有胸……」
納納簡直要抓狂了。
沒有傷!薩爾特光滑白皙的胸前,除了兩粒粉紅之外,什麼傷疤都沒有!難道她昨天晚上真的
在做夢?那座巫婆古塔,那片枯黃植物,那些黑色爪子,以及那兩個觸目驚心的血窟窿……全
都是幻覺嗎?
好噁心。彷彿跌入了扭曲漩渦一般,一陣陣反胃。她忍不住用手去捂嘴巴,發現手的位置很不
對勁,這時才發現自己仍然倒掛在克雷蒙德的肩膀上,難怪她感覺天旋地轉,頭暈得好像要昏
過去似的。
「放、放我下來,我要再檢查一下薩爾特的肚子!」她有氣無力地喊。
克雷蒙德眼中的慍怒一閃而過,非但不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扣住她的臀部。
「她睡迷糊了,我帶她去清醒一下。」他對堤法和薩爾特說,「下午茶你們先喝,我要晚點回
來。」
隨後,在那兩人茫然的目光注視下,他扛著納納走出院子。
───
茂密幽暗的樹林間,河水靜靜流淌,潮濕的泥土氣混合著異國花草的清香,散發出春季樹林裡
特有的氣味。原本無人打擾的樹林,此時卻出現了打破和諧的聲音。
「哇!噗……咕嚕咕嚕……咳咳……」
鼻子一離開水面,納納立即大口呼吸,劇烈咳嗽,沒命地喘氣。初春的河水依然冰冷刺骨,凍
得她臉頰蒼白,嘴唇青紫。
「深吸一口氣!」
身後傳來魔鬼的命令,她倉皇地照做,剛吸了半口,頭又被強制按入河裡,冰冷的液體無情地
鑽入口鼻,侵入她的肺。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呵!咳咳……」
腦袋再次被拎起來,她痛苦地喘息,連把水咳出氣管的力氣也沒了。
「清醒一點了嗎?」
冷漠而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問,納納只顧歇斯底里地咳嗽,一句話也說不上。
「還沒清醒?那麼繼續。」
納納掙扎著求饒:「清醒了!清醒了!咳咳、我現在……清醒了……」
「很好。」
克雷蒙德終於鬆開手,站起身,冷眼看她狼狽地趴在一塊長滿了青苔的石頭上,活像一隻溺水
的小狗一樣喘氣。
由於受到過度驚嚇,納納一言不發,老半天緩不過神,待她好不容易恢復思考能力,驚覺自己
應該生氣時,已經是十分鐘以後的事了。
「公爵大人,你想殺了我嗎?」納納抹了抹臉上的水,眼眶發紅,酸澀地說。
她實在是看錯這個吸血鬼了!本來以為他只是外表兇惡,獨斷專行,愛欺負人,其實骨子裡還
有溫柔的一面,可是事實證明,他從裡到外都一樣地狠!
可惡,頭痛倒也算了,為什麼心口也這麼痛?
克雷蒙德雙臂抱胸靠在樹上,淡淡回答:「我如果想殺你,你早就已經是屍體了。」
「那,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無法忍受我的女僕當著我的面對別的男人做出傷風敗俗的行為,這個理由夠充分嗎?」
「我……我沒有傷風敗俗!我只是想看一下薩爾特的傷勢。」
「我告訴過你他沒有受傷。」
「可是,我昨天親眼看到……」
克雷蒙德皺眉:「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納納動了動嘴唇,忽然站起來激動地喊:「你也不相信我的話呀!我說過很多次了,我確實看
到有黑色爪子襲擊薩爾特,一次是從胸口,一次是腹部,位置在哪裡,流了多少血,甚至連傷
口是圓是扁我都記得,每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可是你就是不相信!」
凝視著爭辯到臉紅氣喘的納納,克雷蒙德遲疑了一會兒,矛頭直指事實:「那麼剛才你在院子
裡看到的一幕該怎麼解釋?」
「我……我不知道。」納納沮喪地垂下頭,「雖然我很高興薩爾特平安無事,我也很想相信昨
晚什麼事也沒發生,可是……我真的……啊!!難道我神經分裂了?夢遊?妄想症?」
「有可能。」
納納僵在原地,一時氣不打一處來,悲憤地踢了一腳石頭,結果好死不死踢到一堆爛泥……俗
話說,一個人霉起來喝水都能嗆死,現在連腳底的泥巴都欺負她,害她一個趔趄失去平衡,身
體便直挺挺向後倒去。
克雷蒙德伸手去抓她,卻沒來得及,只聽「噗通」一聲,水花四起,納納跌坐在河裡,徹底變
成了落水狗。
「嗚……」
爬回到岸上,納納抱著冰冷的身體蹲下,把臉埋在胳膊裡,開始不顧形象地掉眼淚,還時不時
發出悉悉簌簌的啜泣聲,肩膀一抖一抖。
克雷蒙德揉揉太陽穴,一臉傷腦筋的表情,莫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我其實不太想在這種時候打擊你,可是你怎麼會這麼笨?」
「都是公爵大人不好……嗚……」
「和我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我推你下河的。」
「你剛才明明就想淹死我!」
「閉嘴,再說我真的淹死你。」
「你……」
納納忿忿不平地抬起臉,剛要大罵他沒人性,卻見他利索地脫下外衣,看也不看她一眼就順手
往她頭上丟。就在她的視線被衣服擋住,眼前一團漆黑時,一雙強健的胳膊把她輕輕抱起,貼
在胸前,她的耳朵聽到了規則而有力的心跳聲,鼻子聞到了熟悉的鈴蘭香水味,一股暖意漸漸
包圍住全身。
「走吧。」克雷蒙德低聲說,雖然表情還是一樣冷淡,語氣卻比剛才大有改善。
納納從大衣底下鑽出來,露出兩隻濕漉漉的大眼睛,問他:「去哪裡?」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嗎?那就再去一次昨晚的事發地點,用你的眼睛親自確認一下。」
納納吃驚地看著他:「可、可以嗎?你願意相信我了?」
「我只是覺得事有蹊蹺,而且,我知道你沒膽量在我面前說假話。」克雷蒙德頓了頓,喃喃道
,「就連那一句話你也沒說錯,我的確是個冷酷自私的吸血鬼,你總結得非常正確。」
那一瞬間,納納彷彿從他眼裡捕捉到一絲異樣的神色,可是那眼神代表什麼意思,她卻分析不
出來。
克雷蒙德也不給她時間分析,把她的腦袋往懷裡一按,身體就騰空飛了起來。
「哇啊啊啊啊……飛、飛起來了?」看著腳底的景色越變越小,納納不敢置信地大喊,「你會
飛?」
「不然你以為我和堤法是怎麼從親王府趕過來救你的?」
「可是……哇啊啊啊!」
「又怎麼了?」
「我有恐高症啊啊啊啊!」
「閉嘴,再叫就把你直接丟下去。」
這個魔鬼!納納剛才止住的眼淚又嘩嘩流下來。
───
「阿啾!」
又一次來到醜陋的美第奇古塔門前,納納對著門上盤根錯節的爬籐植物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嚇
得周圍的鳥齊聲振翅,頃刻間逃得無影無蹤。
她擦了擦鼻子,又把克雷蒙德的大衣裹得更緊一些,指著門前一塊空地說:「如果我沒記錯的
話,差不多就在這裡吧。」
隨後她和克雷蒙德兩人分頭尋找起地上的蛛絲馬跡,很快就發現了一些可疑的地方。
「你看!公爵大人,這塊草地是不是有點發黑?昨天薩爾特的油燈就掉在這裡,一定是掉下來
的時候把草燒著了。」
「那又如何?你們昨天晚上確實來過這裡,我也是從這裡把昏迷不醒的你們帶回別墅的。」
納納不甘心地咬咬嘴唇,又指著另一處:「那這個又怎麼說?這可是薩爾特的劍在地上劃過的
痕跡哦,假如沒發生危險的話,他是不會把劍拔出來的對吧?」
「或許只是有隻老鼠從他腳邊走過,他嚇了一跳就拔出劍來了。」
「……」納納抱怨道,「公爵大人,我現在沒心情跟你開玩笑啦。」
「好吧,就算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你還是缺少最關鍵的一樣證據。」
「什麼證據?」
「血跡。」克雷蒙德瞥了她一眼,站起來環顧四周,「如果薩爾特身上真的被刺了兩個洞,這
裡就應該會有大量血跡,可是現在別說是血,就連吸血鬼最敏感的血腥味都聞不到,由此可見
……」
納納歎息,替他把話說完:「果然是我的幻覺嗎?」
「不,也不一定。」
克雷蒙德的目光忽然被某個可疑的東西吸引住,他走過去撿起來,皺著眉端詳了一會兒,表情
凝重地把它舉到納納面前。
那是一把古銅色的圓柄鑰匙,柄上刻著複雜的花紋,凹陷處都生銹了,顯出深深淺淺的綠色銹
跡。而在這些銹跡中,有一抹紅色特別醒目,不用說也知道是什麼。
納納張大嘴,和克雷蒙德對視了一眼。
「是血跡!薩爾特當時想把鑰匙丟給我,好讓我躲進塔裡,這一定是他的血!」
「看來正如你所說的,昨天晚上這裡確實發生過一些事。」克雷蒙德抿著嘴,看看鑰匙,又回
頭看看古塔,陷入沉思。不經意聽到身後小狗打噴嚏的聲音,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往她臉上飄去

「阿啾!阿啾!」納納吸吸鼻子,皺著臉,啞著嗓子嘀咕,「我就說了這裡面肯定有名堂……
阿啾!……果然沒錯吧?……阿啾!」
克雷蒙德像看猴子一樣看了她幾眼,藉機教導她禮儀:「在別人面前打噴嚏要說『對不起』。

納納愣了愣,乖乖回答:「好嘛,對不起。」心裡卻想,按照法國人的習俗,看到別人打噴嚏
時要說「祝你長命百歲(A tes souhaits)」,他也沒說啊。
剛這麼想,克雷蒙德便很自然地對她說:「長命百歲。」
她詫異地瞪著他的背,心想,撇開吸血鬼的身份不談,他還真是個很傳統、很講究的貴族啊。
跟他在一起生活了一個多月,她越來越覺得他在某些方面龜毛得不得了。比如說:洗澡之前一
定要在木質浴缸裡鋪上兩層細麻和一層綢緞,以減輕粗糙的木頭對皮膚的傷害,寫字的時候一
定要用西班牙產的小山羊皮作墊片,刮鬍子的時候絕對不允許有人在旁邊參觀,手套和帽子的
顏色必須是黑色,睡覺前一定要喝一口薄荷茶……等等等等。
她記得在酒吧打工時,光頭店長曾經告訴過她,在以前要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真正的貴族,只須
看兩點,第一,袖子,第二,叉子。
據說真正的貴族,上衣的袖子都是可脫卸的,想穿什麼顏色當天就縫上什麼顏色的袖子,所以
一件上衣至少有十副袖子,更換頻率非常快。而克雷蒙德最起碼有二十副,並且全都出自男服
之都倫敦。
用餐方面,叉子是最體現貴族教養的,真正的貴族捏叉子的姿勢和拿湯勺是一樣的,每次插入
食物以後,叉子平舉,手心翻轉,再扭過來送入口中,這樣才不會被人看見張嘴的動作。克雷
蒙德雖然很少吃東西,但是每次用刀叉必定是這個姿勢。
由此可見,他這個大貴族頭銜果然不是吹的,確實有驕傲的資本。待人接物方面他也表現出跟
身份相稱的禮節,對待女士更是禮貌得體,進退自如,花言巧語外加荷爾蒙免費大放送,完美
得無可挑剔。
只是天曉得他為什麼唯獨對她這麼沒風度!又是打她屁股,又是摸她胸口,還揪住她的頭往河
裡摁……這些事就連普通紳士都不會做吧,他是想改行當野蠻人嗎?還是純粹因為她是女僕,
所以才這麼隨心所欲地欺負她?
越想越不平衡,納納向克雷蒙德投去怨懟的一瞥。不看還好,一看心驚肉跳,想不到這段時間
他居然一個人在那邊脫衣服,光裸的背部好像太陽一般耀眼不可逼視,嚇得她連忙低下頭,假
裝咳嗽。
克雷蒙德重新披上短外套,把一件白色襯衫遞過來,指著已經打開的塔門,對她命令道:「進
去。」
「……呃,嗯?」她不敢抬頭。
「到塔裡去,把濕衣服脫了,然後穿上我的衣服出來。」他又重複了一遍。
「誒?」納納看看他遞過來的襯衫,又偷瞄了他一眼,仍然猶猶豫豫不敢過去,心裡直犯嘀咕
:不可能吧……剛才還想淹死她的魔鬼,絕對不可能這麼好心,一定有什麼陰謀吧?
等了半天也不見她伸手接衣服,克雷蒙德失去耐性,揪住她的脖子輕輕一提,將她連人帶衣服
一起丟進古塔,自己隨後也跟進去,「砰」的一聲用力關上門。
納納踉蹌地跌下石頭台階,右眼皮一陣狂跳,直覺告訴她,這位吸血鬼愛欺負人的毛病又要發
作了。
「停!停!我反對使用暴力!你再這樣粗暴地對我的話,我就要用天使的力量打倒你羅!我警
告你,我真的會對你不客氣哦,我……」
她一邊在黑暗中摸索,一邊努力站起來,當她摸到一個冰冰涼、黏糊糊、軟趴趴的東西時,聲
音突然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了。
一陣駭人的沉默之後,納納無比淒厲的尖叫聲響徹整座古塔。

惡魔的溫柔 第四章

第四章 美第奇古塔之鬼
克雷蒙德皺緊眉頭,摀住耳朵,納納的高分貝尖叫聲讓他後腦勺的某根神經隱隱抽痛。他沒好
氣地向她走去,同時揮手點燃牆上的燭台。
「這次又怎麼了?你有幽閉恐懼症?」
屋子轉亮的一瞬間,納納像受驚的動物一般躲到他身後,指著地上一團黑不溜秋的東西喊:「
有……有蛇!」
克雷蒙德順著她的手指轉過頭去,仔細一看,哪有什麼蛇,只有一團黑色物體一動不動蜷縮著
,粗壯的肢體盤旋向上,形狀有點像排泄物,四周還濺出一些同樣顏色的污漬,看了叫人倒盡
胃口。
「咦?原來不是蛇啊?」意識到自己太小題大做了,納納灰溜溜地從他身後走出來。
「如果你再像這樣一驚一乍的話,我遲早有一天會被你震破耳膜。」
「好了好了,對不起嘛。」納納走到那團東西旁邊,好奇地蹲下來,「如果不是蛇,那這到底
是什麼呀?」
克雷蒙德動了動嘴唇,想回答她一個單詞,想想實在太不雅便放棄了。卻聽見納納又大驚小怪
地叫起來:「公爵大人,你快來看,這就是我說的那只黑色爪子啊!」
這句話倒是引起了克雷蒙德足夠的警覺,他想也沒多想,向前猛跨一步,眼疾手快抓住納納的
手臂,把她拖回自己身後。說時遲那時快,納納的新一輪慘叫還沒來得及喊出,黑色爪子便以
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掠過她的鼻尖,釘入她身後的石牆上,砸出一個大洞,然後又以同樣的速
度縮了回去。
來去幾乎不到一秒時間。
納納的嘴巴仍然張著,拿呆若木雞這個詞來形容她此刻的表情,真是再恰當不過。她甚至連該
怎麼呼吸都忘了。
「做深呼吸,冷靜下來。」克雷蒙德用耳語對她說。
是、是,冷靜一點、冷靜一點。納納一邊拚命暗示自己,一邊往門口挪動腳步。
「別出去!」克雷蒙德低喝道,「在這裡我還可以保障你的安全,一出去你就死定了。」
「哦……好,我就站在這裡不動。」
克雷蒙德這才放心地把注意力集中到黑爪上,從腰間的皮袋子裡抽出兩根銀針,神情變得專注
起來。黑爪彷彿也察覺到了四周緊繃的氣氛,開始悄無聲息地舒展肢體,一點一點張開五條伸
縮自如的觸鬚,好像蛇一般虎視眈眈瞪著他。
隨後,在納納的眼睛還沒適應之前,這場戰鬥就開始了。
如同對付薩爾特那樣,黑爪專挑要害部位襲擊,第一擊就刺向克雷蒙德的左胸,乾淨利落,直
逼心臟。克雷蒙德用銀針勉強擋開,身體微偏,另一根銀針順勢向黑爪的根部擲了過去。黑爪
一吃痛,動作就慢了半拍,一根觸鬚在縮回去的中途被克雷蒙德削去一截,痛得它劇烈抽搐,
在塔裡面上躥下跳。
厲害,果然不愧是混警察的,一開始就佔上風!納納稍微增添了一點點勇氣,提醒克雷蒙德說
:「當心,它還有一隻爪子!」
「我知道。」
沒過多久,另一隻爪子也從地底鑽出來了,十條……不,九條半觸鬚同時在空中張牙舞爪,那
景象說有多噁心就有多噁心。
納納吞了吞口水,不經意環顧四周,一個念頭忽然浮現在她腦海裡。
對了,她一緊張怎麼就忘記了,她和薩爾特來這座塔的目的不是要找月亮百合嗎?雖然昨天的
行動以失敗告終,但現在卻如願以償進了塔,而且克雷蒙德又在戰鬥中無法分心監視她,怪物
黑爪也被克得死死的,這麼說來,現在豈非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一想到有希望回現代,她又開始蠢蠢欲動了,眼珠一轉便搜索起目標來。
可惜放眼望去,整座塔的內部空蕩蕩的,除了角落裡有條極細極窄的石梯通向二樓之外,就只
有一圈空空如也的書架,以及一隻銹得不成樣子的金屬大鍋爐。而所謂的二樓,也不過是個鐵
條搭成的架子,堆放了一些麻袋和毛毯而已,怎麼看也不像藏有鏡子的樣子。
她只好失望地歎息,暫時放棄這個念頭。
見鍋爐底下還剩一些沒燒完的柴火,好歹也能防身用,她於是小心翼翼摸過去,挑出一根最尖
銳的木棍,把它藏在懷裡,又悄悄爬了回來。
克雷蒙德的銀針還在不斷擲出,不是刺傷觸鬚,就是把兩條觸鬚串在一起,可是卻始終沒有限
制住它的行動,反倒像是在激怒它似的。而他本人也像是突然想到了一件很不爽的事情似的,
銀針越丟越快,越丟越多,眉頭也擰在一起,到最後簡直就是怒氣沖沖,劈頭蓋腦就對納納一
陣低吼:
「真不敢相信,你昨天晚上居然和薩爾特跑到這種地方來,跟這種德夢待在一起!你活得不耐
煩了嗎?!」
「誒?」納納一臉呆滯,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焦急地喊,「公爵大人,現在不是教訓我的時候
啦,你專心一點行不行?」
克雷蒙德用力歎了一聲,忍住快爆發的火氣,沈聲說:「這個德夢從被轉化的那天起就一直潛
伏在這座塔的地底,不斷吸食人類的血液來獲取力量,已經積累了好幾十年了,連我都不能輕
易制服它,更別說是薩爾特了,你能活到現在根本就是個奇跡。」
「呃……我知道錯了,下次我會小心……」
「沒有下次了!下個月再碰到生理期,我就是吸乾你的血也不會放你離開了!」
一道黑影趁勢刺入他的手臂,他咬了咬牙,用力拉斷觸鬚,把它丟到納納頭上,把她嚇得直跳

「拜託你,不要在這種場合講女性生理話題啦,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比起不好意思,我更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不該高估你的智商,把你放到我視野不及的地方,以至於擔心得覺都睡不好。」
納納隱約聽出他的話外之音,心裡不免一陣小鹿亂撞:「原來那幾天……你很擔心我?」
「豈止是擔心,如果千年難遇的天使一次都沒有利用到就讓她白白死掉的話,我一定會抱憾終
身。」
「……」三條黑線緩緩滑下,胸中剛泛起的暖意急速冷卻。
可惡,就知道這魔鬼完全不把她當人看,不該對他抱有期待的。
轉眼又是幾個回合,黑爪似乎惱羞成怒了,發洩一般對克雷蒙德瘋狂攻擊,克雷蒙德躲閃不及
,身上幾處地方漸漸血肉模糊起來。可是他卻仍然不緊不慢地在它周圍遊走,繼續用挑撥的方
式對它丟銀針。
「至於薩爾特的傷莫名消失的原因,我想大致有幾種可能……」
他一甩手,將一根觸鬚釘在房間一角。
觸鬚吃痛地掙扎,試圖想縮回去,卻抵不過銀針的力量,另一根觸鬚以更詭異的方式襲來,狡
猾地躲避銀針。
「第一,可能是你潛意識裡動用了天使的力量,替薩爾特治好了傷。」
納納立刻心虛道:「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力量啦,剛才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嗯,我也看出來了。」瞥見納納哭笑不得的表情,克雷蒙德像是十分享受她的狼狽,滿意地
勾了勾嘴角。
「篤!」又一根觸鬚被銀針釘入了牆柱。
他一邊跟德夢纏鬥,一邊繼續他的推論,身上明明受了不少傷,語氣竟然輕鬆得跟在吃飯一樣

「第二,可能是某個路過的碧骸咬了他,把他變成了德夢。」
「不可能啦!」納納順口反駁,「像薩爾特那麼美麗溫柔的人,怎麼可能是德夢?」
克雷蒙德眉毛一抽,自言自語:反正某個人就是冷酷自私,而某個人就是美麗溫柔。臉上卻絲
毫不動聲色,抓住最後一根觸鬚狠狠甩到牆上,用銀針釘牢。
「那麼就只剩下最後一種可能了。」
他從空中跳下來,落到納納跟前,帶著戲謔的神情欣賞自己的傑作。
直到這時,納納才明白他不惜受傷也要跟黑爪慢悠悠纏鬥的理由。
現在在她面前的兩隻黑爪,一隻趴在牆角,一隻垂掛在二樓,十根觸鬚全數被釘住,彼此交錯
、牽制,好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一樣橫貫整個房間。而在兩隻黑爪的下方,一個臃腫龐大的肉
塊漸漸拱出地板,歇斯底里地扭動身體,瘋狂嗥叫,竭力想要縮回兩條手臂。
「原來是想引出德夢的真身啊,難怪你對黑爪沒興趣。」
納納張大嘴,顯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又轉頭問:「那……你說的最後一種可能是什麼?」
克雷蒙德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在石階上坐了下來,歪著頭靠在書架一側,對她投去淡淡的一瞥

「去把這只德夢解決了我就告訴你。」
納納以為自己聽錯了:「……誰?我?你要我去解決德夢?我可是普通的人類耶!」
「一個女僕怎麼這麼囉嗦,叫你去就去,哪裡來那麼多廢話。我一大早就飛了十幾英里路,剛
才又消耗了不少體力,現在已經很累了,讓你去解決一個被綁住手腳的德夢,這個命令很過分
嗎?而且你早就在懷裡藏好武器了,不拿出來用一下豈不是很浪費?」
「可是……」話不能這麼說啊,他既然都已經把德夢折騰成這個樣子了,為什麼就不能送佛送
上西,給它致命一擊呢?
見她仍然猶豫不決,克雷蒙德頓了頓,突然擺出嚴厲的口氣,命令道:「去殺了它!用你的感
官認真體會一下德夢的可怕,然後好好反省一下昨晚的輕率行為!」
納納縮了縮脖子,心裡千萬個不願意,可是退一步想想,克雷蒙德說得其實沒有錯,她對德夢
的警惕程度還不夠,昨天晚上確實是太大意了。連她自己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所以
對於克雷蒙德的訓斥,她一點反駁的立場都沒有。
於是,她只好乖乖拿起武器,小心翼翼走向塔中央的那個黑色肉團。
「對準左上角凸起的地方快速刺下去,不要手軟。」克雷蒙德在後面提示。
德夢彷彿意識到自己大勢已去,用盡最後的力氣作垂死掙扎,劇烈的地動山搖把納納嚇得哇哇
亂叫。
「不要怕,相信我說的話,它傷不到你的。」
「可是,我……」
「對準心臟刺下去,就像你第一次遇見德夢時那樣。」
「嗚……」
「刺下去!」
「哇啊啊啊啊!」
納納咬緊壓關,捏緊木棍,閉著眼睛狠狠向前一刺!剛刺進皮膚半寸,德夢便在她頭上放聲尖
叫,她大驚之下抬頭一看,看到肉團裡露出一張人臉,頓時眼前一黑,雙腿發軟,整個人癱倒
下來。
「堅持住!」
幾乎在同時,克雷蒙德托住她的後背,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把木棍推進德夢的心臟。
德夢的叫聲終於停止了,納納彷彿經歷了一場大病似的,渾身虛脫,冷汗直流。
克雷蒙德卻一如既往地冷靜,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似的。他拾起腳邊半截觸鬚,隨手找了張
報紙包了起來,然後拾起地上的衣服,拉著納納的手臂走出古塔。
「幹得還不錯。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最後一種可能了。」他邊走邊說,「雖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
,不過我懷疑薩爾特可能不是人類。」
───
雲布爾葉子爵府,薩爾特好像一個受審的犯人一般坐在屋子中間。
在他面前分別坐著三位法官:克雷蒙德翹著腳坐在沙發上,一手托下巴,另一手捏著一本破舊
的日記簿,時不時向薩爾特投去狐疑的目光;堤法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隻奶油色的小狗,臉
上一副看好戲的慵懶表情;而坐在最遠處的納納,嚴格說起來並不算是法官,因為她從頭到尾
都站在薩爾特這一邊,並且打定主意要維護他到底。
「現在,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克雷蒙德舉起那把染血的古塔鑰匙,在薩爾特眼前晃了晃。他已經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托吸
血鬼超強恢復能力之福,身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所以看起來神清氣爽,跟剛才疲憊的樣子
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薩爾特愁容滿面地抿了抿嘴,開口就是:
「討厭……」
克雷蒙德冷冷開口:「再說『討厭』這個詞,我就把你的女裝全燒了。」
「克雷,你怎麼一天比一天霸道啊。」薩爾特苦笑道,「關於鑰匙的事,我剛才不是說了嗎?
可能是我跌跤的時候擦破了手,流了血,所以鑰匙上才會有血跡啊。」
「傷在哪裡?為什麼我看不見?」
薩爾特聞言愣了一會兒,攤開兩手上下翻轉,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有傷,自己也納悶起來。
「那我也不知道了。」他抬起頭懵懂地問,「這件事很重要嗎?」
克雷蒙德不回答,又換了個話題問:「這幾天你待在納納身邊,覺得身上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啊。」薩爾特顯得更迷糊了,「納納又沒有傳染病,待在她身邊為什麼會不舒服?」
「有過忍不住想咬她一口的念頭嗎?」
薩爾特突然想起那時納納的嘴唇,臉上一白,隨後又微微泛紅,看了納納一眼,竭力辯解說:
「我……我的心是女人!」
「沒有人問你這方面的嗜好,我只是問你,想不想咬她?」
薩爾特搖了搖頭。
「真的?」
納納實在看不下去了,走上來扶起薩爾特,回頭對克雷蒙德皺眉說:「你不要太過分了啦,公
爵大人,薩爾特說不想就是不想,幹嘛還問那麼多遍?我想一定是還有別的什麼原因吧,總之
這件事我不想再追究了,就到此為止吧。」
「……」克雷蒙德把臉轉向這個越來越不懂禮貌的女僕,眼睛一瞇,心情開始變壞了。「我差
點忘記問了,你們昨晚去古塔是想幹什麼?跟這本日記有什麼關係?這張寫了亂七八糟字符的
紙條又是怎麼回事?」
薩爾特照實回答:「納納想去那裡尋找美第奇家族的一面古董鏡子……嗚……」話還沒說完,
就被納納一手摀住嘴。
屋子裡突然安靜下來。
堤法手中的小狗見勢不對,三步並兩步逃走了。
感受到克雷蒙德足以用來殺人的冰冷瞪視,納納的喉嚨發出「咕嘟」一聲,背上彷彿有無數螞
蟻在爬,臉頰則紅得像火燒。
完蛋了,她肯定瞞不住了!納納心灰意冷地想,被克雷蒙德這麼一瞪,她之前想得好好的計劃
全都在一瞬間落空,別說用中文寫紙條,就算用蘇門答臘類人猿的文字寫下來也照樣不管用,
因為他會一種能叫她放棄抵抗的魔法,屢試屢靈。
堅持了幾秒,她終於還是不敵他的魔法,老老實實交代:「我是去尋找一面鏡子的。」
「哪一面?」
「呃……就跟你搶走的那面鏡子差不多的一面……」
克雷蒙德雙眼一眨不眨逼視她,口氣冷漠得簡直令人發抖。
「找到了以後呢?」
納納盯著地板,蠕動嘴唇,覺得現在又換她當犯人了。老半天,她才小聲囁嚅道:
「就……回去。」
一瞬間,克雷蒙德低下頭,手指交握,眼中流露出誰也捉摸不透的神色。堤法和薩爾特同時向
納納投去同情的目光。
「叮鈴鈴鈴──」
正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門鈴聲響起,納納不由地大大鬆了口氣。不僅是她,連薩爾特都抹了抹
汗,偷偷跟堤法使眼色,兩人不約而同走到納納身邊,一左一右架起她的兩條胳膊,將她帶到
離克雷蒙德最遠的角落裡。薩爾特甚至還給她端來一盤甜點,讓她借助食物來平復一下受驚的
情緒。
可納納現在怎麼還吃得下甜點?克雷蒙德的質問就像塊石頭一樣,沉重地壓在她心口,害她呼
吸都不順暢了。
奇怪了,她又沒做錯什麼,幹嘛要這麼不安啊?
來訪的人是王宮的信使,一個身穿淺藍色制服的矮胖子。他說他之前去過查親王府,府中的僕
人說克雷蒙德公爵大人、堤法閣下和納納小姐都去了雲布爾葉的子爵府,於是他又特意趕過來
,把三封邀請函送到本人手上。
他走後,克雷蒙德把信拆開,粗略掃了一眼便丟在一旁。
而納納則打開信,無比認真地讀起來,好像讀信這件事可以讓她暫時獲得免死金牌似的。
信的大意是,尊敬的文學家、法蘭西學院的院長伏爾泰先生已經回到巴黎了,三天後他將在國
家喜歌劇院舉行歌劇《伊雷娜》的首演儀式,希望到時候大家都能去捧場,順便一提,伏爾泰
本人和瑪麗王后也會出席。
納納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
令她吃驚的倒不是伏爾泰這個名字,事實上來到中世紀以後,她已經聽了太多歷史人物的大名
了,早已經見怪不怪。她吃驚的是那出歌劇的名字──伊雷娜,這不就是薩爾特曾祖父日記裡
那個擁有月亮百合的女人嗎?
想到這裡,她連忙向薩爾特招招手,把信遞給他看。薩爾特也是一副驚奇的表情,兩個人交頭
接耳了半天,互相露出智商只有30那樣的傻笑。據薩爾特說,伏爾泰常年在意大利生活,是各
個沙龍爭相邀請的上賓,和貴族關係十分密切,也許他筆下的伊雷娜真的是美第奇家族的那個
伊雷娜。
「可是,你還要繼續尋找月亮百合嗎?」薩爾特有些擔憂地問,「你是克雷的女僕,老是做惹
他不高興的事,這樣沒問題吧?」
納納歪歪頭,愁眉苦臉地歎氣:「我也不想這樣的啊,唉,假如我是薩爾特的女僕就好了。」
「噓,小聲點,不要被克雷聽到啦。」薩爾特十分同情地說,「我也很希望你能來跟我做伴,
可是克雷多半不會同意的。他從小時候開始佔有慾就很強,只要認定是屬於自己的東西,誰也
不可能叫他放手。我想他現在一定也是用這樣的心情看待你的。」
納納聽了點點頭,神情落寞地說:「我也發現了,在他眼裡我大概就是他撿來的一隻狗吧。」
「納納,我不是這個意思……」
「算了啦,你不用安慰我了。」納納舉起信紙,轉移話題說,「現在的首要問題是,我該怎麼
去歌劇院看這出歌劇呢?公爵大人會帶我去嗎?」
「這個嘛,看他剛才那副模樣,恐怕不會有心情去看歌劇吧。不過你可以去拜託他,我想只要
你認真開口,他應該會答應的。」
「為什麼?」
薩爾特笑了起來:「理由我剛才已經告訴你了,你自己再好好考慮一下吧。」
納納一臉迷茫,看看薩爾特,又回頭看看那個臉色難看的吸血鬼,考慮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
決定跟他好好談一次。她想,雖然克雷蒙德嘴巴很壞,手腳也很粗暴,可是真正算起來卻沒有
怎麼傷害過她,甚至好幾次都保護了她,以主僕關係而言,他對她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吧。
不過要用什麼方法去拜託他呢?他現在似乎在生她的氣,要說來硬的,他肯定不吃,那要不要
試試看來軟的?
「好吧!」她終於下定決心,跟薩爾特互相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為了能夠找到鏡子,再困難
的事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惡魔的溫柔 第五章

第五章 The Girl in Red Dress 身穿紅禮服的少女
當夜,克雷蒙德和堤法決定在子爵府中住下。吃過晚飯後,納納在房間裡仔細整理了一下著裝
,對著穿衣鏡深吸了兩口氣,還試著練習了一下傻笑,發覺這個笑容實在是人畜無害,很蠢很
天真,這才放心地走出房間,敲響了隔壁克雷蒙德公爵大人的房門。
過了兩秒,聽到房間裡傳出他口氣不佳的一聲「進來」,納納對自己握了握拳以示鼓勵,隨後
神色緊張地走了進去。
「公……公爵大人,晚上好,謝謝你讓我進屋,我感到十分榮幸。」
克雷蒙德站在窗前瞪她,臉上的表情好像見到一隻會說話的狗一樣。
「第一次見到你這麼禮貌,感覺真稀奇。」他低聲說,「不過不用繞圈子了,有話可以直說。

「誒?可是我還想了很多客套的話,如果公爵大人想聽我還可以再多說兩句。」
克雷蒙德無言地看著她,完全不吃她這一套:「你到底想說什麼?」
納納微微漲紅了臉,誠心誠意說:「我是來道歉跟道謝的。那個……我之前說你是冷酷無情的
吸血鬼,是基於當時的心情而說的,可是後來事實證明你沒有拿我尋開心,是我誤會你了,所
以我想有必要跟你說聲對不起。另外,還要謝謝你連續兩次在古塔救了我,你的大恩大德,我
不勝感激……」
克雷蒙德足足愣了半分鐘,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幾次,不太確定地問:「你是不是下午在河裡泡
得太久,所以現在頭腦發昏說胡話了?」
對於他的譏諷,納納早有心理準備,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公爵大人,這些話全都是我發自肺腑的真心話,你要相信我啦。」
克雷蒙德仍是一副不信的樣子,「嗯」了一聲,就扭過頭去,把背對著她。
納納尷尬地佇立了一會兒,又握了握拳頭給自己打氣,然後以盡量不顯得突兀的口吻說:「其
實,我有件事想拜託公爵大人。」
話音剛落,便聽克雷蒙德歎息了一聲,聲音又低又悶,聽得納納頭皮一陣發麻。「我就知道你
有求於我,才會這樣低聲下氣地跑來跟我說些客套話。」他仍然沒轉過身,冷冷開口,「不過
死心吧,我是不會把鏡子還給你的。」
咦?她要拜託他的不是這件事啊。不過既然他自己提到了,她倒是想聽聽理由。於是她不動聲
色地問:「為什麼?」
克雷蒙德直言不諱道:「我希望天使能夠替我實現一個願望,在願望實現之前,我是不會放她
走的。」
「什麼願望?」
「把我變成人類。」
「什麼?」納納頓時傻了眼,「這種事情我不可能辦得到啊!」
「沒關係,我可以等到你能力成熟的那一天,在那之前,即便你不願意,你還是必須留在我身
邊。」
「別……別開玩笑了,那我豈不是要在你身邊老死了?」
克雷蒙德轉身凝視她:「我沒有開玩笑,你很快就會知道,我有多麼認真。」
被他這麼一看,納納的身上又開始冒雞皮疙瘩了。她有理由相信他是認真的,因為他很不擅長
插科打諢這一類技巧,他只要沈下臉來說話,百分之百是認真的。所以說,他手裡的月亮百合
基本上是不能指望了,他絕對不會還她,現在能寄希望予的只有伊雷娜的第二面月亮百合。
事情繞了一個圈子,似乎又繞回到了她今晚的最初目的上了。
「不是這樣的,公爵大人,你搞錯了。」納納忽然舉起手中的邀請函,指著上面的某行字說,
「我不是來問你要回鏡子的,我只是想拜託你帶我去看歌劇啦。」
克雷蒙德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惑:「歌劇?」
「對啊,因為我很崇拜伏爾泰大師,很早以前就希望能夠親眼看一次大師寫的歌劇,這次大師
到巴黎來,機會這麼難得,我實在不想錯過啊。而且信中還說大師也會親臨現場,那我這個粉
絲怎麼能不去拍照合影簽名留念呢,所以請你帶我去歌劇院吧,拜託你了。」
對於她的古怪言辭,克雷蒙德早就習以為常了,反正她是天使嘛,多少總有點跟普通人不一樣

看她左一個大師右一個大師的,好像真的很崇拜的樣子,他於是將信將疑地拿過信瞥了一眼時
間和地點,又在她臉上觀察了一陣,點頭答應道:
「好吧,三天以後帶你去。」
「咦?真的?」
「嗯,這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看到納納臉上喜悅的表情,克雷蒙德的臉色也不自覺緩
和下來,淡淡說,「你的裙子也該換換了,這些天就住在這裡,讓薩爾特為你準備禮服吧,等
看完歌劇以後再回親王府也不遲。」
這下納納更高興了,想不到事情這麼容易,薩爾特的建議果然是正確的。雖然她也不曉得為什
麼啦,不過看來只要認真拜託克雷蒙德,並且要求不太過分的話,他就一定會答應。
「謝謝你。」
納納收好邀請函,抬頭衝他露出燦爛一笑,然後轉身跳出門外。只留下一臉錯愕的克雷蒙德,
呆呆注視著門口,半天也回不過神……
───
納納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她這個無心的笑容,維持了克雷蒙德三天的好心情。堤法和薩爾特當
然更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他又恢復了過去那種漫不經心、語帶嘲諷的樣子,並且動不動就喜
歡把納納拿來欺負一下,把裝狗食的盤子遞到她面前,或者塞給她各種零食甜點來增加她的負
債。
等到納納的欠債數額高達1萬路易的時候,克雷蒙德給了她一個能夠一次還清的機會。
那是在去歌劇院的前一天晚上,納納又一次把客廳的古董花瓶打破時,克雷蒙德對她提出的「
好心」建議。納納當然清楚這魔鬼不安好心,可是巨大的金錢誘惑下,她還是沒魄力搖頭,半
推半就最後還是答應了。
「那,你說的機會是什麼呢?」
克雷蒙德拿出一疊長條形的撲克牌,擺在桌子上,瞥了她一眼,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邪笑

納納懵裡懵懂地問:「是要跟我打牌嗎?」可是中世紀的規則她不懂誒。
「笨蛋平胸女,是玩賭博啦。」堤法兩隻手撐著下巴,趴在桌子邊,臉上也是一副狡黠的表情
,「你敢不敢玩?」
薩爾特一聽有活動,立刻感興趣地湊過來說:「也算我一個,賭博的話我想玩百家樂
(Baccara)!」
納納一時啞口無言,頗不是滋味地把他們一個一個瞪過來。心想:這群成天閒閒沒事幹的貴族
,真是有夠墮落的!錢多得沒地方用嗎?那可以送給她啊……可是聽到克雷蒙德用魔鬼的嗓音
誘惑她說:「每一局的賭注是千路易,如果你贏三家的話,一次就能賺3千路易。」她立馬又覺
得,這群貴族還是有善良可愛的一面的。
天上天下錢最大,她沒事幹嘛要跟錢過不去呢?
而且百家樂這種賭博現代也有,她略有耳聞,想來也難不到哪裡去,於是便走到他們中間坐下
來,滿不在乎地說:「賭就賭,小賭怡情嘛。」她就不相信她這個現代人會輸給古人。
接下來,克雷蒙德開始跟納納講解百家樂的規則。她一邊聽,一邊拿起牌仔細研究,發現十八
世紀的法國撲克已經基本發展成形了,跟現代撲克幾乎完全一樣,只是沒有大小鬼牌,左上角
和右下角沒有角碼。
待克雷蒙德說完,她很快點頭,向大家示意可以開始了。心裡美滋滋地想,這麼簡單的賭博,
也沒什麼技巧可言,純粹比兩張牌的大小而已,就算運氣再差也能贏個幾局吧,嘿嘿。
然而她忘記了,這世界上還有一樣叫作莫非定律的東東:凡事只要有可能失敗,那最後就必定
會一敗塗地。
幾分鐘後──
史上最霉少女納納掛著兩行眼淚,一頭撲在桌上,倒地不起。
「為什麼……連上天都欺負我,難道我是衰尾道人轉世嗎?」
薩爾特笑著安慰她:「沒關係啦,納納,我們再玩幾局好了,你還是有機會翻本的。」
堤法在一旁幸災樂禍地說:「對啊,平胸女,反正欠1萬跟欠10萬也沒差很多,輸啊輸啊就習慣
了。」
納納哭喪著臉咕噥:「我怎麼覺得你們不是在玩牌,而是在拿我尋開心啊?」
克雷蒙德的回應更殘酷:「總算見到你用大腦思考了,你這輩子大概就屬現在最聰明。」
氣得納納端起茶杯咕嘟咕嘟一口喝光,抹了抹嘴就喊:「再賭一次!」
一刻鐘後,衰尾道人二世再次倒地不起。
堤法用眼神向她表示默哀:「平胸女,我本來以為你只是牌技太差,可是現在看來,你真的是
很倒霉……」
「你也這麼覺得?」
「是啊,賭了一個晚上居然一次也沒贏,怎麼想也覺得不可思議。」堤法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問,「你不是會占卜嗎?怎麼卻佔不出自己的運氣?」
「我的占卜才不會用在這種小事上。」
堤法想了想,拿出另一疊牌來,提議說:「那你要不要試試看用塔羅牌來占卜一次?」
「這個嘛,我是無所謂……」
她還沒說完,克雷蒙德在一旁涼涼地插道:「你不行,現在抽的話一定是正向惡魔牌,還是不
抽為好。」
納納向他投去哀怨的目光:你這個魔鬼!都是你出的爛主意,害我今晚債台高築,現在居然還
好意思笑我。
「我抽!」她立刻賭氣地說,「我就不信連抽塔羅牌都會輸!」
說完便從堤法手裡抽出一張牌,翻開來攤在桌上。
「笨蛋,占卜哪有什麼輸贏,你輸到精神錯亂了嗎……」
堤法正要嘲笑她,眼角瞥見牌上的畫,表情突然呆住了。除了他以外,克雷蒙德和薩爾特也跟
著變了臉色,一時間全都說不出話來。
納納看看他們,又看看塔羅牌上相擁的一男一女,疑惑地問:「怎……怎麼了?這張牌是什麼
意思?」
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回答她,納納更奇怪了。難道這張牌有這麼差,差到讓他們個個神情尷尬
,臉上白一陣青一陣?
薩爾特率先打破沉默,和顏悅色地笑道:「納納,我突然想起還有事要做,今天就玩到這裡吧
。」
「誒?」
堤法跟著站起來,語句不連貫地說:「我也……回房間去了……」
「你也要走?」
眼看著他們兩個迅速離席,納納頭上連冒三個大問號,愣了好一會兒,才狐疑地把臉轉向唯一
還沈得住氣、也是唯一在座的克雷蒙德。
「那個……」
克雷蒙德直截了當回答她:「牌的名字是情人,正向代表戀愛。」
納納低頭看了看,發現牌是反的,便問:「那,反向的情人牌代表了什麼呢?」
「被愛。」
納納想了一會兒,臉忽然燒了起來:「誒?……被、被、被誰?」
「我也很想知道是誰那麼沒眼光。」克雷蒙德若無其事站起來,把厚厚一疊牌丟到她眼前,轉
移話題說,「總之,你今晚的欠額總計是十二萬路易,看在你這麼努力輸錢的份上,這些牌就
給你拿去留作紀念吧。」
納納正要抗議,在注意到他手中的牌時,她的表情忽然變了。
咦?這些牌跟剛剛的好像有點不大一樣,怎麼有的缺了一個角,有的又只有半張?而且牌上印
的圖案好奇怪,又有文字又有圖章的,該不會是吸血鬼之間流行的撲克牌吧?
看到她一臉疑惑的模樣,克雷蒙德就知道她完全不懂這是什麼,歎了口氣坐下來跟她解釋:「
這是錢。」
納納面無表情看著他:「……公爵大人,我看起來真有那麼好騙嗎?」
「笨蛋,我沒有騙你。」
「可是……」
「這是在貴族之間通用的一種紙牌抵價物,本質上和錢是一樣的。」克雷蒙德不讓她有機會說
廢話,一口氣說下去,「聽著,一張完整的牌是利弗爾,大約就是一個金路易;剪去一個角的牌
是利弗爾,差不多就是一個大艾居;四個角都剪去的牌等於3利弗爾,也就是一個小艾居;最後
半張牌等於7蘇6丹尼爾。都記住了嗎?」
納納好像白癡一樣搖搖頭:「沒,你說太快了我記不住。」
「……」
「不過沒關係,我以後慢慢記就是了。」納納接過牌看了一會兒,想想還是覺得很不合邏輯,
忍不住開口,「我可以稍微問一下嗎?你明明贏了賭博,為什麼還反過來給我錢?」
「這只是付給女僕的工資而已。」克雷蒙德走出門,邊走邊回答,「從你來的第一天算起,到
今天為止正好一個月。」
呵,她在中世紀居然還有工資可以拿,真是可喜可賀。不過看著紙牌工資,納納卻一點也高興
不起來。
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啊……照現在這種慢吞吞的步調,她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回
到現代啊?會不會一輩子都回不去了?
一想到有這種可能,她就誇張地抱住腦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在心底大呼:啊啊啊啊……
這樣下去不行!
明天!明天一定要向伏爾泰大師好好打聽一下伊雷娜這個人,非得搞清楚第二面月亮百合的下
落不可!
然後……她就可以回到21世紀,離開這些中世紀的貴族們,離開薩爾特、離開堤法、離開克雷
蒙德了……
向克雷蒙德的背影瞄了兩眼,納納狠了狠心,低下頭誠心祈禱:
希望明天會是一個轉機。
───
第二天醒來時,納納在床頭發現了一隻禮品盒。盒子裡裝了一件紅色的禮服,一雙紅色的高跟
鞋,以及一頂漂亮的小紅帽。
她好奇地取出禮服,輕輕一抖,一張紙片悄然飄落下來。
給親愛的納納:今天我有急事要出門,無法為你梳妝打扮,請見諒。這件禮服是我的一點心意
,我覺得紅色很適合你,如果你願意穿上它去看歌劇,我會很高興。
另:昨晚的紙牌遊戲很有趣,輸贏不必放在心上,大家只是在開玩笑,沒有人會向你逼債的。
薩爾特
看完最後一行,納納忍不住笑起來,又在心中給薩爾特發了一張大大的好人卡。世界上為什麼
會有如此純淨、如此善良的人呢?在子爵府的這段日子,他幾乎都要把她給寵壞了,再這樣下
去,她都不敢回那個陰森的查親王府了啦。
她把紙條塞進抽屜裡,開始仔細欣賞起這件嶄新的禮服。
沒有過多贅飾、也沒有任何花邊蕾絲,乍看之下,它只是一條設計簡單的紅裙子,可是直到真
正穿上以後,納納才明白薩爾特特意為她挑選這件禮服的用意。
「哇,這簡直就是為我訂做的裙子嘛!」梳妝台前,納納忍不住小小得意了一把。
沿襲法國宮廷一貫的風格,這件禮服上窄下寬,前短後長。上臂極細,手腕處則猶如兩朵怒放
的薔薇,薔薇的褶皺層層疊疊,一直垂到指尖處。同樣的薔薇設計在裙擺處也有一些,呈不對
稱分佈,跟諸多傳統禮服比起來顯得很別出心裁。腰腹和胯部則是十分簡潔的流線形設計,恰
到好處地遮掩了緊身束衣的痕跡。最令納納滿意的是,由於剪裁的關係,胸部顯得比平常飽滿
,連她這樣的平胸看上去都十分「有料」。而且領口的高度非常奧妙,第一眼看過去好像隱隱
約約能夠瞄到一點春光,可是再仔細一看卻又覺得再端莊不過,實在是相當符合她的口味。
除了讚歎法國設計師的手藝之外,她也不得不佩服薩爾特的眼光。真不愧是女性之友啊……
看著鏡子中窈窕精緻的紅衣少女,納納禁不住想,克雷蒙德如果看到她這個樣子,會出現什麼
樣的表情呢?
恰在這時門外傳來女僕的敲門聲:「納納小姐,你起來了嗎?需要我為你梳頭嗎?」
「不,不用了,謝謝你。」納納在鏡子前草草梳了兩下頭,在腦後挽了個髻,然後戴上薩爾特
為她準備的小帽子。
「公爵大人問你,差不多可以下去吃早餐了嗎?」
「差不多了,說我馬上就來。」
納納最後穿上紅色高跟鞋,在鏡子前站定,仔細端詳了一下自己,忍不住偷偷竊笑了一下。好
吧,她承認這是她有生以來最漂亮的一天,看來今天一定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女僕又跑來催了一次,納納才依依不捨地離開鏡子,踏著輕快的步伐走下樓。
在樓梯的轉角處,她聽到了克雷蒙德和堤法的對話聲,心裡一陣莫名的緊張,但表面上卻裝作
若無其事的樣子,動作自然地一點一點拾級而下。
她的目光瞥到了克雷蒙德,他似乎還沒注意到她下樓,正默默地低頭喝茶。而堤法正好把頭轉
了過來,看到了她。
納納下意識挺了挺胸部,準備在他叫出「平胸女」的那一剎那,用「事實」叫他閉嘴!
可是等了半天,預期的聲音也沒有傳來。那個平常總是嘰嘰喳喳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鵝公嗓的
堤法,這個時候卻像是見到鬼一樣,目瞪口呆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納納感到有點奇怪,又往下走了幾級樓梯,故意發出響亮的腳步聲。
克雷蒙德終於抬起頭,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瞬間,杯子從他的指尖滑落,「砰」的一聲掉在地上砸成兩半。同時,他臉上的血色在頃刻
間褪得一乾二淨,雙眼圓瞪,嘴唇微張,以極其痛苦的表情向她瞪過來。
「笨蛋,你……你這個笨蛋!」堤法氣得口不擇言,粗聲罵了她一句。
納納滿臉錯愕地停下來,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擺。
怎麼了?她做錯了什麼嗎?為什麼他們都用這種眼神看她,好像她是個手拿電鋸的變態殺人狂
一樣……堤法倒也算了,為什麼連克雷蒙德都這樣看她?
他在怕什麼?
就算離他還有10多米距離,納納依然能感覺到克雷蒙德的恐懼。他的臉色慘白,全身戰慄,每
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一次劇烈的顫抖,虛弱得好像隨時會倒下去。死死凝視了她幾秒之後,他突
然用手摀住臉,彎下腰不停乾嘔,身體蜷縮成一團,幾乎昏迷過去。
「克雷!克雷……振作一點,她不是西德拉,她是納納啊!」堤法焦急地趴在他身邊,搖晃他
的肩膀。
西德拉?西德拉……納納在心裡反覆誦讀,她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了。
堤法突然回過頭瞪她:「你也別傻站在那裡啊,快回房間去,換一件衣服,什麼都好就是別再
穿紅色的了!」
納納彷彿如夢初醒,慌亂地點了點頭,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跑上了樓梯,兩隻高跟鞋被她折磨得
不成樣子。一回到房裡,她便用力關上門,茫然地跌坐在地上,捂著心臟大口喘氣,眼前的景
色漸漸模糊起來。
滿眼……滿腦子……全是克雷蒙德痛苦的表情,他那雙碧藍色的眼睛竟然如此哀傷,那種無聲
而徹底的絕望,把她的心緊緊揪了起來。
而更讓她難過的是,造成這一切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可是,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她可以對天發誓,如果早知道會令他這麼難過的話,她絕對不
會穿上這件該死的紅裙子的……
低頭看了看自己,納納委屈地抹了抹淚,起身走到梳妝台前,開始慢慢地脫帽子和衣服。這件
薩爾特精心為她挑選的禮服,如此合身、如此合她心意,可是她現在卻厭惡地一把將它丟到床
上,好像它是一個噁心骯髒的怪物似的。
這時門外有人來了,砰砰砰地一陣亂敲門。
隨後不等納納開口回應,堤法就衝動地闖了進來。
「啊……對不起!」見到納納只穿著束衣和襯裙,堤法的臉突然漲得火紅,轉身就要出門,卻
被納納叫住了。
「沒關係,我不介意。」納納穿上昨天換下來的白裙子,背對著他,期期艾艾地說,「堤法,
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完,她低頭等了一會兒,預計到會有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堤法也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地瞪
著門,陪她一起沉浸在這片沉默中。
「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那至少告訴我一件事吧……西德拉是誰?」
堤法終於轉過身來,正視納納的眼睛,以他慣有的沙啞嗓音低聲說:
「西德拉是我們的妹妹,七年前她死的時候,身上正好穿著這件紅色的禮服。」

惡魔的溫柔 第六章

第六章 克雷蒙德的魔咒
「喂,平胸女,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運氣太差,正好穿了一件我們都
不太喜歡的禮服而已。」
走出房間時,堤法試著安慰了納納兩句。
納納卻沒有辦法真的這麼想。她的運氣是很差沒錯,要不然也不會穿越到中世紀來,可是這件
事並不能僅僅用「運氣太差」打發過去。她相信薩爾特跟她一樣無辜,他一定什麼都不知道,
買了一件跟西德拉小姐一模一樣的紅禮服,然後偷偷放在她的枕邊,期待看到她高興的樣子。
然而命運作弄,他的期望落空了,這件裙子給所有人蒙上了陰影。
那她現在該怎麼辦呢?是躲在房間裡惴惴不安地過一天,還是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跟克雷
蒙德去歌劇院看歌劇?
幸好這個問題並沒有困擾她多久,很快就有人來敲她的門了,這次敲門的是克雷蒙德。納納開
門的時候緊張得差點把門把拉壞。
「克、克雷蒙德公爵大人,對不起……」
「對不起,我剛才可能嚇到你了。」
「誒?」
沒想他會開口道歉,納納詫異地抬起頭。他的臉色仍然很差,死一般地慘白,表情卻很自然,
淡淡瞥了她一眼,示意她下樓。
「別放在心上,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還是按照原計劃去國家喜歌劇院,看伏爾泰的那出《伊
雷娜》,我答應過你的。」
納納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跟在他後面,心裡產生極端自我厭惡情緒。但是為了配合他的自然
,她也盡量裝出一副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抓了兩塊麵包匆匆解決早餐。
從雲布爾葉出發到巴黎的國家喜歌劇院,之間大約有20英里的距離,馬車駛了足足三個小時才
抵達歌劇院前的廣場。一路上,納納和堤法乘坐一輛馬車,克雷蒙德則單獨坐一輛跟在他們後
面,這讓納納感覺輕鬆不少。
進了歌劇院,克雷蒙德委託堤法代表他去向瑪麗王后致敬,自己則雇了一個領座員,選擇了一
條偏僻的通道,直接走進預定的包廂。
雖然是白天,歌劇院中仍然點滿了蠟燭,橘紅色的帷幕和粉白色的大理石柱在燭光的映襯下營
造出一種柔和溫暖的氣氛,每走幾步便能看見一尊生動的雕像或者一面高大的鏡子,每一層樓
的牆壁、穹頂和柱子上全都刻滿華麗的浮雕,精緻的程度簡直教人歎為觀止。然而此刻納納的
情緒十分低落,這些本來應該讓她雀躍的美麗場景完全沒有勾起她的一絲興趣,她只覺得這座
歌劇院的佈局跟她在現代看到過的似乎不太一樣,具體是有什麼差別卻無心去追究,她只是不
斷地在心裡歎氣,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克雷蒙德的背影。
他們的包廂位於二樓的中間,正對著舞台,視野非常開闊,座位卻相對比較隱蔽,屬於整座歌
劇院最好的包廂之一。
一走進包廂,克雷蒙德便支撐不住地跌坐在椅子上,撐著陽台,把頭埋在兩條手臂間,長時間
沉默著。
很久才悶悶地說了一句:「把門關上。」
納納乖乖地照他的吩咐做,關上門走到他旁邊,心臟撲撲直跳。這樣的獨處讓她覺得很尷尬,
為了找點事情分散注意,她開始數起舞台前的樂隊人數來:十個小提琴,三個中提琴,一個大
提琴和一個鋼琴。數完了又開始數整個大廳裡的人:穿金色皺邊禮服的人有12個,戴深藍色羽
毛帽的人有200個……
克雷蒙德始終埋著頭,一聲不出,直到大廳裡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時,他才稍微抬起眼皮,快
速掃了台下一眼,又重新低下頭。
掌聲是獻給伏爾泰大師的,納納發現他就坐在離他們不遠的包廂裡,頭戴桂冠,身披白袍,向
所有敬愛他的人們招手。人們對他的熱情歡迎程度甚至超過了對瑪麗王后的尊敬。當舞台的帷
幕拉開,現出一尊伏爾泰的半身塑像時,所有人都歡呼鼓掌起來,有的人熱淚盈眶,有的人高
聲大叫,場面熱鬧得好像在過狂歡節。
但身邊的克雷蒙德,仍然像是睡著了一般趴在陽台上。
沒過多久,觀眾席的蠟燭熄滅了,納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中,只聽台上有個女人低聲唱了起來
,她才知道,歌劇《伊雷娜》開始了。
那麼,她是不是也該執行原先的計劃,去向伏爾泰大師打聽一下月亮百合的事了?雖然對克雷
蒙德有點抱歉,但這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啊。
藉著舞台上的燭光,納納偷瞄了克雷蒙德一眼,確認他不會注意到她的行蹤,便輕手輕腳站起
來。
忽然,一隻大手緊緊扣住她的手腕,嚇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別走。」
也許是太久沒開口的關係,克雷蒙德的這句話聽來格外低啞,透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傷感。納
納覺得幾乎都可以用「脆弱」這個詞來形容他。
「公爵大人,我沒有走啊,只是想去跟大師要個簽名……」
克雷蒙德打斷她,用囈語一般的口氣說:「別離開我。」
「可……」
「我說了不准離開我!」
一瞬間,納納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身體就被拖進窗簾後面的牆角里。克雷蒙德結實有力
的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肩膀,將她抵在牆上,身體緊密地貼住她,完全限制住她的行動。然後,
他貼著她緩緩滑下來,把自己的腦袋深深地埋進她懷裡,用她畢生聽到的最難過的嗓音對她說

「西德拉……是你嗎?是你借用這個身體來報復我嗎?」
納納覺得全身的血液全都在瞬間集中到了臉部,大火從她的臉頰蔓延,一直燒到她的耳根,有
一刻,她感覺克雷蒙德的嘴唇碰到了她的鎖骨,於是那裡也開始燒了起來。
「放、放開我,公爵大人,你冷靜一點……」
「別叫我公爵大人,是我啊,西德拉,你已經認不出我來了嗎?」
「不,我不是西德拉……」
「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一切全是我的錯,西德拉,我很後悔,你永遠不知道我有多後悔
……」
納納被他的樣子嚇壞了。她剛才以為,第一句是她有生以來聽過的最難過的聲音,可是她錯了
,他的聲音一次比一次更難過,一次比一次更令她震驚。她簡直無法想像這個聲音是從克雷蒙
德口中發出來的。那麼高傲、那麼冷靜的克雷蒙德,竟然會不顧尊嚴地跪在她面前,抱住她嘶
啞地低喊,甚至還渾身顫抖得無法自制!他和昨天那個用嘲諷的口氣欺負她的魔鬼,真的是同
一個人嗎?
好痛……心口下方的橫膈膜劇烈抽痛……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她很明白一點,那就是,她不喜歡這樣,非常不喜歡。
她不喜歡被錯當成別人,不喜歡克雷蒙德溫柔地叫別人的名字,更不喜歡在這種情況下被他擁
抱。
她不得不承認,克雷蒙德真的是很擅長欺負她。她明明都下定決心要回到現代了,他居然還要
用這種方式傷害她,撩撥她,擾亂她的心……他果然是個魔鬼。
好吧,既然他當魔鬼當定了,那麼就由她這個天使來解救他好了。
這樣一來,魔鬼就不會難過,天使也不會再心痛,那麼她就可以放心地回天堂去了。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用力向克雷蒙德的腦袋上砸去。
「咚!」的一聲巨響,克雷蒙德停止了囈語,緩緩抬起頭來,臉上一片茫然。
「啊……哈哈……」納納咧了咧嘴,竭力裝出一副傻笑的面孔,指著他的鼻子說,「公爵大人
,你醒了嗎?剛才是我把你扶起來的哦,看在我這麼積極的份上,可不可以減輕一點我的債務
啊?」
克雷蒙德皺著眉仔細回想了一下,不太確定地問:「我剛才……怎麼了?」
「跌倒了唄,你怎麼會這麼笨手笨腳的?」
譏笑的話一出口,克雷蒙德立即給了她一記犀利的白眼,納納表面上像小綿羊一樣縮了縮脖子
,心裡卻感歎:太好了,公爵大人終於回來了,這個眼神才像他嘛!同時又想:唉,我果然是
個M,非要被他這麼瞪兩下才舒服,做人怎麼會賤到這個份上呢?
見克雷蒙德似乎還在思忖剛才的事,表情非常迷茫,納納擔心他會再次陷入混亂當中,於是急
忙拉著他的袖子,千方百計要把他的注意力引開。尋找鏡子的事又暫時被她拋到腦後去了。
「對了,公爵大人,堤法怎麼還沒有回來,我們要不要去找他?」
「不需要,他會回來的。」
「可是,我很久沒有見到瑪麗王后了,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去問候她一下啊?畢竟她好心邀請我
來,我一點表示都沒有好像說不過去吧?」
「隨便你,要去就去。」
「哦,可是,我不認識路啊。」
「叫領座員帶你去。」
「領座員?你不能親自帶我去嗎?」
「不能。」
「哇,怎麼這麼不講義氣?我剛剛好心救了你耶,要不是我拉住你,你就一頭從二樓栽下去了
,然後明天的法蘭西報頭條就會寫『伏爾泰首演成功驚四座,查公爵興奮墜樓腦開花』……你
看,我既保護了你的身體也保護了你的名譽,這樣你還不願意帶我去嗎?」
「我只想知道,你今天怎麼會這麼囉嗦?」克雷蒙德沒好氣地瞪她,「剛才的事讓你這麼高興
嗎?」
「對……對啊……」納納嘴角顫抖,酸楚地笑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苦中作樂嘛。」
也許是察覺到了她難堪的表情,克雷蒙德像拍小狗似的拍了拍她的頭,起身說:「好吧,看在
你保護了我的份上,就帶你去吧。」
───
根據領座員的指引,他們來到三樓正中央的大包廂,推門走了進去。
不巧的是,瑪麗王后不在,倒是她身邊的兩個女伴藍貝爾夫人和德波尼納剋夫人佔據了包廂最
前排的位置,兩個人似乎正在為一個問題爭論不休,並要求站在一旁的堤法來裁決。
堤法擺了一張臭臉站在那裡,看起來好像快要殺人了。
「藍貝爾夫人,德波尼納剋夫人。」克雷蒙德適時地打招呼,把堤法從窘境中解救出來。
藍貝爾和德波尼納克聞聲回頭,看到了躲在克雷蒙德背後的納納,頓時顯出大喜過望的樣子,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她扣在椅子上,爭著要她替她們占卜。
「誒?占卜?」納納好像剛從外太空轉了一圈回來一樣,表情要多呆滯就有多呆滯,「佔什麼
卜?」
「就像上次你替王后占卜的那樣,也給我們佔卜一下吧?甜點不是問題,我們這裡有的是!」
趁著她們把納納團團圍住的空檔,克雷蒙德悄悄向堤法詢問:「她們剛才在爭論什麼?沒有為
難你吧?」
堤法翻了個白眼,恨恨地回答:「不要問了,我快要被她們逼瘋了……」
這時,只見德波尼納克十分強硬地把蛋糕塞到納納手上,笑了笑,催促她說:「快吃吧,吃完
了幫我們佔卜一件事。」
納納迷迷糊糊咬了一口蛋糕,不安地問:「到底要我占卜什麼呢?」
「我們想要你占卜的是,意大利男人、法國男人和俄羅斯男人,誰的床上功夫比較好?」
「咳!咳……」納納猛拍胸脯,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克雷蒙德則立即明白過來,向堤法投
去同情的一瞥。
重新坐穩後,納納紅著臉支支吾吾說:「對不起,我沒聽懂。」
「哎呀,簡單來說就是,誰的性能力比較強?」
這……這什麼變態問題……
中世紀果然是個淫亂、糜爛又骯髒的時代,堂堂一個王后身邊的貴婦居然可以當眾說出這種話
,而且還當著兩位男士的面!難怪剛剛堤法想殺人……她們不要臉皮是沒人管得著,可是能不
能不要把她也一起拖下水啊?她還是很清純的未成年少女咧!
然而兩個貴婦還是不依不饒地糾纏她,非要她占卜出一個結果來不可,納納本來心情就不好,
這時不免火大起來,一急之下便脫口而出:
「不用占卜了,我覺得,還是馬比較強!」
說完這句,她咬住舌頭,奪門而出,一心只想直接找根柱子一頭撞死。
嗚嗚,為什麼大家都跟她過不去,在她情緒這麼低落的時候,還拿這種事情來煩她,害她居然
說出那麼不要臉的話,而且偏偏還被克雷蒙德和堤法聽到……完蛋了,她的名譽在今天毀於一
旦了啦。
那兩位貴婦該不會因為她的一句話從此走上畜生道吧?
趴在樓梯扶手上啜泣了一會兒,納納隱約感覺背後有人,還沒回頭,一顆金色的腦袋就在她旁
邊的扶手上靠了下來。
「老實說,平胸女,我很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依然是堤法式的嗓音,堤法式的語氣。
「可惡,你想笑就儘管笑吧。」
「哈哈哈哈。」
「喂,不要真的笑出來啊!」
「有什麼關係。」堤法勾了勾嘴角,像是十分讚賞地微笑道,「我真的覺得你很有趣,而且勇
氣可嘉,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納納斜著眼瞥了他兩下,還是覺得他在譏諷她。
「那,為了感謝你剛才用這麼妙的回答替我解圍……」堤法摸了摸身體,從領口掏出一件黃金
掛飾,遞給納納說,「這個就送給你吧。」
「不用了,你自己留著吧。」
聽到她乾脆的拒絕,堤法十分詫異地看著她:「你不要?」
「呃,也不是不要啦,不過你給我的話,我可能會拿去換錢。」
堤法愣了愣,突然漲紅臉,像是受到奇恥大辱一樣,一聲不響把掛飾丟進衣服裡,然後一眨不
眨盯著扶梯,賭氣不看納納。
「克雷蒙德公爵大人呢?」
「他在為你丟下的爛攤子善後!」
「你的口氣幹嘛這麼惡劣?」
「我一向都是這個樣子的!」
還在悶悶不樂,納納突然碰了碰他的手肘,大驚小怪喊起來:「喂,堤法,那邊那個人是不是
薩爾特?」
堤法懶洋洋地抬頭,看見一個男人纖細的背影,想也不想就說:「笨蛋,薩爾特是人妖,你認
為他會穿著男裝出現在這種場合嗎?」
「話是沒錯,可是,真的很像誒。」納納的視線尾隨那個男人,仔細觀察他的動作和身材,越
看越覺得眼熟,「我曾經見薩爾特穿過一次男裝,和剛才那個人一模一樣,連頭髮的顏色也一
樣……」
「每一個貴族至少有一頂白色假髮啦。」
「但是看起來不太像假髮啊,耳朵都露出來了呢。」
「那又怎樣?貴族當中染髮的人也很多,白髮一點也不稀奇。」
納納仍然不甘心,正想走過去攔住那人問個究竟,突然聽到有人在走道裡大叫:「伏爾泰先生
病倒了!快找醫生來!」這個聲音猶如在人群中投了顆原子彈一樣,整個歌劇院頓時炸開了鍋

納納一聽,也禁不住焦急起來:怎麼辦,她還什麼都沒問呢,大師怎麼就這樣病倒了呢?她可
是費勁心機才把握住這條線索的啊!於是拉著堤法就往大師的包廂趕去,心裡暗自祈禱歷史上
伏爾泰的逝世紀念日不是今天。
一回頭,想再看一眼那個背影酷似薩爾特的男人,他卻早已經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不見了。
───
《伊雷娜》的演出仍在繼續,伏爾泰卻被轉移到了位於歌劇院中層、弧形走廊一端的休息室裡
。人們熱心地聚集在門口,爭先恐後地想要擠進去探望一下大師,可由於人數實在太多,前面
的人還沒走,後面的人又擠進來,一時間把休息室前的走廊圍了個水洩不通。
納納自認沒本事擠過這些人,只能遠遠地站在人群後面,瞪著休息室門框上的兩隻小獅子幹著
急。
身旁的堤法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地問:「喂,平胸女,你為什麼要去看望那個老頭子啊?」
「什麼老頭子,真沒禮貌,人家可是大文學家,大思想家,大哲學家,是法國歷史上很著名的
一位偉人耶!」
「……你幹嘛講得他好像已經死掉了一樣?」
「誒?」納納連忙改口,「不,我只是單純地在描述這個人而已。」
「好吧,就算他是個很偉大的老頭子好了,可是跟你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非要跟大家一樣擠破
頭進去看他?」
「因為我有個問題想問他嘛。」納納看著眼前一片人海,歎了口氣,「可惜我只是個名不見經
傳的小人物,看樣子是無緣見到大師了。」
堤法四下張望了一會兒,煞有介事說:「那也不一定。」
「咦?你有辦法讓我進去嗎?」納納似乎聽出他的話外之音。
「有辦法的人不是我,而是王后陛下。」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納納果然看到瑪麗王后一身奢華打扮,邊搖扇子邊走過來,她心裡立
刻燃起希望。
瑪麗笑吟吟地走上來,看了眼納納,順便接受堤法的吻手禮。
「納納,好久不見,聽說你剛才為藍貝爾她們占卜了?」
「呃……」三條黑線迅速爬上半邊臉頰,納納急忙轉移話題,「今天的歌劇很好看,謝謝王后
陛下的邀請,我感到十分榮幸。」
「哦?東方人也喜歡我們的歌劇嗎?」
「是啊,我很喜歡,西方的歌劇實在太美妙了。不過……有個地方我怎麼也搞不懂,苦思冥想
,輾轉反側,就是想不出答案。所以,我就想去問一下伏爾泰大師……」
「那就一起去吧,我正好也要去探望他。」瑪麗輕鬆地說。
納納忍不住在心裡讚美:瑪麗王后,你真是善解人意啊!其實我就是這個意思啦。
王后駕到,人群自然分成兩股,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來。納納於是便像只狐假虎威的狐狸一樣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下,跟著瑪麗走了進去。
剛進門,眼睛還沒適應室內昏暗的光線,一個醒目的存在突然闖入視野,第一時間吸引住她的
目光。
胸口沒來由「咯!」了一下,她瞪大眼睛。
這個人……不就是剛才那個背影和薩爾特很像的男人嗎?
此時他端正地立在伏爾泰的床頭,背負雙手,一動不動面對納納的瞪視,渾身散發出一股難以
接近的高傲氣質。納納膽怯地望著他,無法從他的眼神或表情讀出任何信息,但這並不是因為
燭光太暗,也不是她看得不夠仔細,而是因為,他的臉上罩了一張由金銀兩色組成的貓臉面具

她的腦海裡頓時浮現一個名字:
傑歐瓦?!

惡魔的溫柔 第七章

第七章
「喂……平胸女?」
直到堤法悄悄戳了下她的腰,納納才慌忙把視線從面具男人身上移開,結結巴巴地跟瑪麗道歉
:「對不起,我……我太緊張了……」
瑪麗好笑地看著她:「不用緊張,有什麼問題就直接問吧。」
納納又將頭轉向病床上躺著的智慧老人伏爾泰,抱著既尊敬又惶恐的心情,一點一點向他走去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覺到面具男人灼熱的視線跟隨著她,籠罩著她,彷彿往她身上投來一張黏
稠、壓抑、黑暗的網,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開始覺得自己實在太傻了,怎麼會把這種人跟薩爾特相提並論。
當初綁架她的反王室組織首領魯克曾經告訴她,為組織出謀劃策的人是一個戴著貓臉面具、自
稱是傑歐瓦的男人,他不僅策劃了一個陰謀,還製造了能使人的血變得香甜的藥劑「黑暗祝福
」。後來魯克因為疏忽錯把她當成了目標,對她使用了藥劑,這件事肯定也傳到了傑歐瓦的耳
朵裡。
作為策劃人的傑歐瓦,假如發現計劃中的主角莫名其妙換了人的話,一定不會袖手旁觀吧?
那麼就算這個戴面具的男人真的是傑歐瓦本人,她也不該吃驚到哪裡去才對。只要他想見她,
總有一天會來找她的。
可是,她為什麼會覺得那麼害怕呢?是因為面具的關係嗎?
當她看到他透過貓眼向她投來的逼人視線時,她又一次在心裡確定,他害怕這個男人!這種恐
懼和對克雷蒙德的害怕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感覺,後者讓她心跳加速,而前者卻只會令她心臟收
縮……
走到病床前,她仍然滿腦子想著那張貓臉面具,絲毫沒注意到伏爾泰正在用慈祥柔和的眼神看
著她。
「來自東方的小姐,你想問我什麼?」
納納一回神,連忙把身體湊上前,半蹲在床前,努力整理思緒。
「大師,請你告訴我,伊雷娜……她是誰?」
伏爾泰微微一笑,眼裡有一絲俏皮的嘲弄。雖然已經84歲高齡,又重病在身,他依然顯得十分
開朗。「小姐,你沒有仔細聽歌劇嗎?」
納納漲紅了臉,羞愧地想,當時她正被克雷蒙德堵在窗簾裡,魂都不曉得飛到哪裡去了,哪裡
還有心思聽台上在唱什麼啊?而且就算她仔細聽,也不見得能聽懂多少,因為伊雷娜是詩歌類
的作品,而她在詩歌方面的造詣……嗯,大概就比意大利語強那麼一點點。
於是她只好坦白承認:「對不起,我聽不太懂。」
伏爾泰反問:「那麼,你為什麼知道伊雷娜是真實存在的?又為什麼對她感興趣?」
納納看了看周圍,目光逐一從面具男人、瑪麗王后、堤法和伏爾泰身邊的兩個學生身上掃過,
想了想,決定先念出日記上的那段話來回應,順便刺探一下大師的反應。
於是,她憑記憶念道:
「到如今,當年弗羅倫薩共和國之夢已經破滅了……伊雷娜的月亮百合失去了光芒,無法創造
奇跡……狼和百合的夙願,只能讓它就這樣沉睡,沉睡在天青色石碑下……」
隨著納納一點點讀出日記,伏爾泰的臉上逐漸顯出驚訝的神色,聽到最後那句「天青色石碑」
時,他蒼老渾濁的眼裡居然有一些淚光閃動。
「罪孽……」他低下頭喃喃道,「真是罪孽啊……」
果然有反應!納納急忙抓住伏爾泰的手,用懇求的眼神看著他:「大師,能不能請你告訴我,
月亮百合現在在什麼地方?」
伏爾泰重重地歎息一聲,把納納拉到自己身邊,湊著她的耳朵,顫抖地問:「你也想跟伊雷娜
一樣……創造奇跡嗎?」
納納猜想他指的是穿越的意思,頓了頓,輕輕點了點頭。
「唉……月亮百合……都是它造的孽啊……」
「大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納納緊張地看著他,生怕他再這麼歎氣下去就往生了,握著他
的手又緊了一緊,用耳語問道,「既然大師全都知道,那就把真相告訴我啊,告訴我,月亮百
合在哪裡,我又該怎麼創造奇跡?」
伏爾泰搖了搖頭,又仰天躺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某一天,就在這座歌劇院裡,她從我的眼前消失了,留下了一面名
叫月亮百合的鏡子,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就在這裡?」
「這座巴黎喜歌劇院,一開始是由意大利劇院改建的,伊雷娜是最早的投資人之一,我就是在
這裡結識了她。她熱愛這座劇院就好像熱愛她的生命一樣,而我也熱愛著這樣的她……可是最
後,這座劇院卻把她帶走了……帶到了一個我永遠也到達不了的地方……」
聽了伏爾泰的喃喃自語,周圍人全都面面相覷,不明白他和一個東方少女在那裡說什麼悄悄話
。只有納納知道,伏爾泰所說的那個「永遠也到達不了的地方」,是一個多麼無奈的存在。
一個人可以為了所愛的人改變一切,頭腦、相貌、性格、信仰……可只有一樣東西,他就算再
拚命再努力也無法改變,那就是時間。
看著大師空洞而悲傷的眼睛,納納實在不忍心再打聽下去,擦了擦眼角,黯然離開他的床頭。
現在的納納還無心去關心,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這位大師。三個月後,歷史上偉大
的文學巨匠、資產階級啟蒙運動先驅伏爾泰與世長辭,留下了他著名的一句話:我的心在這裡
,但我的精神無處不在。
向瑪麗王后行了個禮,納納便告別大師,拉著堤法一起走出休息室。
在經過面具男人的身邊時,納納暗暗崩緊了神經,全身進入戒備狀態,頭卻始終低垂著,不敢
看他一眼。
但也正因為低著頭,她的眼睛沒有錯過面具男人的手在一瞬間的動作:他的右手向上攤開,四
指彎曲,伸直,又彎曲,似乎做出了一個「來」的手勢。
納納的腳步倏然停下來,儘管她內心驚恐萬分,拚命用手拽著裙子不讓自己移動,可是兩隻腳
還是不受控制地向他邁了過去。
隨後,他的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摟過她的脖子,上下撫摸她的耳垂。
納納渾身發抖,嚇出一身冷汗,心裡再次提醒自己:這個傢伙,絕對不是普通的人類,甚至於
,他比克雷蒙德更強、更恐怖!在克雷蒙德面前,她雖然會心慌意亂,至少還能擁有自己的意
志,但在這個男人面前,她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她感覺此刻的自己就像一顆赤裸的心
髒一樣被他捏在手裡,只要自己稍微一動,他就可以輕易把她捏碎。
「平胸女?」就在這時,堤法在後面催促了一聲,「你在那裡幹嘛?」
納納身體一顫,就好像咒語被解開似的,雙腳突然又能動了。她連忙慌慌張張地跑回到堤法身
邊,像抓住一跟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手臂。不期然聽到耳邊傳來一個虛無飄渺的聲音,彷彿
在說:
「快離開劇院……快……」
她也不敢多想,沒命地逃出休息室,一把將門關上阻擋住身後灼熱的視線,跑到人群中大口喘
氣。
「等等,平胸女,別走。」堤法在後面拉住她,皺眉說,「這裡的氣味有點不對勁,好像有什
麼東西燒起來了。」
納納眨了眨眼,木然地看看四周,休息室前照樣是人潮湧動,劇院大廳裡的歌劇仍然在進行,
看起來一切都正常。於是她也沒在意,一頭往人群中鑽,心不在焉說:「是你多心了……」
堤法再次拉住他,命令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一本正經道:「我說的是真的,我有不好的預感。
」他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一樁可怕的災難馬上就要發生了。
一瞬間,納納感覺身旁有人在擠她,回頭一看,一個全身漆黑的男人向她使了個眼色,又迅速
走開。她認出這人正是組織的首領魯克,心裡又是一陣莫名的恐慌。
倏然──
「啊啊啊啊──」幾聲慘叫從大廳傳出,一股焦黑的濃煙開始在舞台的中心瀰漫開來。由於整
個大廳是全木結構,舞台上又掛滿了易燃的窗簾和帷幕,火勢一出現便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沒過多久就燒到了觀眾席。
「著火了!劇院著火了!」
人們驚恐地四處亂跑,一下子全部湧到走廊上來,一時間哀號聲、痛哭聲不斷,整座劇院陷入
前所未有的恐慌。
納納被來來往往的人撞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抱住一根柱子,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分析
一下現在的事態。結論是很顯而易見的,就算她再遲鈍,也能從一連串的提示中找出答案,那
就是:魯克想放火燒了這座歌劇院,而幕後指示就是那個戴著貓臉面具的男人,傑歐瓦。
現在,她終於知道為什麼第一眼看到歌劇院時會覺得有異樣感了,她想起來,最早的巴黎歌劇
院的確是毀於一場大火,現代人們能看到的歌劇院是後來重建的,只是想不到,這場大火居然
是以魯克為首的激進政治組織放的,而她自己也被捲入了其中……
可這樣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看著四下逃竄的貴族們,她頓時明白過來,他們的目的八成不是
劇院,而是劇院中的這些身份顯赫的統治者,而首當其衝的人恐怕就是……
「堤法,」她很快下定決心,「我要去通知大師和瑪麗王后,他們在最裡邊的房間,可能還不
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笨蛋,你去有什麼用?皇家衛隊很快就會來保護他們的,你只要保住你自己的小命就行了。

「可是,休息室的門口堵了那麼多人,疏散需要時間,早一點通知就能夠早一點脫離危險啊。
而且伏爾泰大師是老人,王后又有孕在身,他們都很需要幫助,我去就算幫不上什麼忙,至少
也能提供一點火災逃生知識嘛。」
「那萬一你自己遇到危險了怎麼辦?」
納納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不是還有你在麼?有你罩著我肯定死不了啦。」
而且她記得克雷蒙德說過,堤法也會飛,所以大不了他可以帶著她一起飛出去嘛。想想覺得應
該沒問題,她也不等堤法答應,撒腿就往與人流相反的方向跑。
堤法跟在她後面,臉頰泛紅,十分彆扭地嘀咕:「什麼嘛……」
不過他不否認,納納這句話聽起來很受用,勉強可以抵消之前拒絕她禮物時所造成的不愉快啦

抵達休息室的時候,聽說伏爾泰已經被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護送走了,原先聚集的人群也疏散
了一部分,納納驚奇地發現,在那裡主持大局的人居然是瑪麗王后。
她臉色蒼白,用手絹捂著嘴,好像一株嬌滴滴的鳳仙花似的站在那裡,誰都看得出她眼裡的恐
懼。可是即便是這樣,她還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貴族們從她面前倉皇逃走。
納納走上去扶住她,擔心地問:「王后陛下,你怎麼還在這裡啊?」
看到納納,瑪麗的臉上稍微有了一絲血色,她用慌張的神情顫顫巍巍說:「我是一國的王后,
沒有逃走的理由。」
納納望著她,頓時明白了。瑪麗王后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出於勇敢和堅強,也不是想在人們
面前故作姿態,她會留下來,完全是因為身為王族的自尊。她從小受到的教育要求她保持皇室
的尊嚴,所以即便遇到這樣嚴重的危險情況,她仍然無法做出「逃走」這種有辱尊嚴的行為。
好吧,納納心想,既然王后已經下定了決心,那她這個小老百姓也沒話可說。只是照情形看,
還有很多人被困在樓梯上,恐怕等不到他們全部撤離,這座歌劇院就會倒塌。即便不塌,裡面
的濃煙也足夠叫所有人窒息。到時候別說是王后,連她自己恐怕都凶多吉少……那現在到底要
怎麼辦才好啊?
就在她思考期間,瑪麗的臉色一變再變,咳嗽不斷,顯然還沒等大火蔓延過來就有被煙嗆死的
危險。納納雖然沒覺得呼吸不暢,卻也開始焦急起來。
「對了,可以用水和毛巾做一些緊急措施。」她回頭問堤法,「哪裡有水?」
堤法先是一愣,隨即環顧四周,喃喃道:「除了附近消防站的水泵車之外,我想不出哪裡還有
水。」
納納瞪他:「歌劇院裡難道沒廁所嗎?」
堤法回瞪她:「怎麼可能會有?廁所都要建在靠河的地方才行,不然你以為那些污穢要排到哪
裡去啊?」
「那……那請問,你們平時要去哪裡解決『大自然的呼喚』啊?」
「到處都有流動衛生間啊,你看到的那些穿黑披風、拿木桶的人就提供那種服務。」堤法拋給
她一個大大的白眼,好像她問了個很蠢的問題似的,「幹嘛?你現在要去方便?」
「我才不要啦!」納納被他氣得臉紅。
想不到中世紀的人居然這麼落後,別說盥洗室,就連個廁所都沒有,害她現在找水都找不到,
結果只能眼睜睜看著濃煙和熱浪洶湧襲來,把周圍的景色映照成扭曲晃動的幻象。
而這時來營救王后的皇家衛隊偏偏又發生了意外,在樓梯上和人群發生了激烈的衝突。一方人
大聲吆喝著要上樓保護王后,另一方人卻又掙扎著要下樓逃命,兩方誰也不肯讓誰,一時間叫
罵聲和哭喊聲此起彼伏。
真是的,納納看得心急如焚,這些衛兵到底在折騰什麼呀!
另外有件事也讓她憂心忡忡,那就是:克雷蒙德到哪裡去了?這個魔鬼平常總是把她管得死死
的,左一句「不准離開我」,右一句「別想逃離我的掌心」,可真正到了需要他的時候,他怎
麼就不在了呢?難道還在包廂裡替她善後?跟兩個好色的貴婦打情罵俏就這麼有趣嗎……
眼看身旁的瑪麗王后臉色越來越蒼白,好像隨時都會倒下去,納納咬了咬牙,決心不再等人,
自己開展營救行動。
「堤法,把你的領巾和披風解下來。」
「誒?為什麼?」堤法反問,不過疑惑歸疑惑,他還是照她的話做了。
納納接過兩樣東西,找了一間人去樓空的包廂就衝了進去。果然如她所料,包廂裡有幾隻喝過
的茶杯,水壺裡還剩一半茶,更令她欣慰的是,地上還有提供給貴族洗手擦臉的一大桶檸檬水
。於是她便把茶水倒在領巾上,又把披風浸在檸檬水裡,急匆匆跑了回來。
「王后陛下,請你蹲下來,盡量貼著地面,然後用這條濕領巾摀住鼻子。」
瑪麗表現出非常配合的樣子,抓過領巾就蹲在地上。她已經嚇壞了,完全由人擺佈,納納感覺
自己好像在照顧一個小嬰兒似的。
隨後納納又把那條沾過水的披風套在瑪麗身上,抱著她發抖的肩膀,試著安撫她的情緒。
「別怕,陛下,我早就為你占卜過了,你不會有事,你的孩子也會平安出生的。」
瑪麗抬起紅腫濕潤的眼睛看她:「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相信我,我的占卜從來不會有錯。」
瑪麗感激地一把將她擁緊:「謝謝你,納納,你對我太好了。」
納納心虛地想:也沒那麼好啦,只是正巧知道這個歷史知識而已。歷史上的瑪麗王后雖然命不
長,但至少也活到了38歲,並且也不是在大火中喪生,而是在人民的怒罵聲中被砍頭。所以她
才敢拍胸脯跟她保證,不然一個王后的命運哪能容她置喙……
就在這時,一條著火的窗簾落在她們面前,把瑪麗驚得倒吸一口冷氣,納納也嚇得說不出話來
,抱著瑪麗就向後一滾,雙雙跌進房間。
「別進去!房間裡危險!」
堤法一腳踢開窗簾,飛身上前,正要把她們兩個拉出來,忽然一段門框從他頭頂砸下。他不得
不跳著躲開,抬手揮去滿眼灰塵,再回頭一看,房間的門已經被坍塌的牆壁堵住了大半,只留
下一條細窄的小縫,僅夠一人鑽出。
「平胸女,王后陛下,你們沒事吧?」
納納在裡面喊:「沒事沒事,一點小擦傷而已,不過王后陛下好像昏過去了。正好,趁這個機
會我先把她推出來,你從窗戶帶著她飛下去,送到安全的地方以後再回來。」
「嗯,這個辦法是不錯啦,我其實也在等這個時機……」堤法從縫隙中接過瑪麗的手臂,把她
拖了出來,猶豫地問,「不過,你自己要不要緊?」
納納此時被煙嗆到不行,捏著鼻子,又是咳嗽又是流眼淚,不過她還是很有風度地說:「沒關
系,你快去快回,我在這裡等你。」
「……喂,平胸女……」
「幹嘛?」
「那個……今天你的表現讓我很意外,我決定……以後不叫你平胸女了。」
「哦?你願意這麼做,我是很感激啦,不過能不能麻煩你動作快一點?我可是普通人誒,支撐
不了多久的……」
「好,你再堅持一會兒,我馬上回來!你要對我有信心!」
「嗯……我很有信心。」
聽到堤法的聲音從門的另一頭消失,納納歎了口氣,苦笑著趴下來。
像她這種貪生怕死的膽小鬼,居然也會做出這樣英勇的舉動,坦白說,連她自己都覺得很匪夷
所思。
當然,誰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一開始,她只是基於交情想幫幫瑪麗,反正只要有
堤法在,自己肯定不會有性命之虞,何樂而不為呢?可事態發展卻出乎她意料,瑪麗竟真的被
困在狹小的走廊盡頭,獨自維護她那點可憐的自尊。而往日那些圍在她左右獻慇勤的貴族,不
論男伴女伴,這時全都選擇性忽視她,爭先恐後從她面前逃走,願意留下來陪她的竟一個也沒
有……這一點讓納納感到很不平。
而且她總覺得,魯克放火的事跟她也有關係,她不希望瑪麗因為她而受傷。然後不知不覺中,
她就留了下來。為了保護瑪麗,也為了她肚子裡的第一公主,她甚至還主動把逃生的優先權讓
給她,讓自己落得無端被困的下場。
聽起來好像是自作孽不可活,她難道真的不怕死嗎?
才不是呢!納納心裡明白,她之所以會這麼篤定,完全是因為相信某個吸血鬼的關係。雖然對
堤法很失禮,可是她剛才所謂的「有信心」,並不是對他說的。
她相信,克雷蒙德是絕對不會讓她這個「天使」死的,無論是出於對純血的保護,還是內心的
獨佔欲,他都不會放手不管。除了這種信任之外,她也很想知道,在他的心裡她到底是怎樣一
種存在,又會保護她到何種地步……
所以她才耐心在這個黑暗的角落等著,等待他用一貫的冷酷而霸道的方式來拯救她。
火勢終於蔓延到走廊盡頭的房間,納納無助地趴在地上,發現地板在震動,天花板在塌陷,牆
壁上的巨幅浮雕和油畫正被火舌無情地吞噬著。煙已經侵入口鼻,使她呼吸變得困難,視線也
開始模糊起來。
然而那個來拯救她的魔鬼卻還是沒有出現。她一次又一次抬頭透過縫隙往外看,卻一次比一次
失望。堤法沒來,克雷蒙德沒來,誰都沒來救她……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輕,逐漸離她遠去了,她的心涼了半截,卻仍然抱有一絲希望。
克雷蒙德……為什麼還不來?
曾經那麼緊密地擁抱她、那麼激動地叫她不准離開,為什麼現在卻不來?
「克雷蒙德……克雷蒙德……你這個大混球、大魔鬼、大變態,我真是看錯你了啦!!」
話音剛落,一個熟悉的聲音咬牙切齒地在門外吼:
「我說過,不準直接叫我的名字!」
伴隨「砰」的一聲巨響,牆壁猛烈震動了一下,一撮灰塵掉在納納鼻子上,幾塊木板從她頭頂
呼嘯而過。
「我也警告過你,不准隨隨便便流血!」
又是「砰、砰」兩聲轟響,整個劇院都顫抖起來,嗆得人咳嗽不止的濃煙被漸漸驅散了,更多
的木片從納納頭上飛過。
「最後,我已經對你說了很多次,多到我實在不想再重複,可是我仍然不得不說……不准離開
我!你到底聽懂了沒有?!」
「轟──」,牆塌了,納納面前突然多出了一個大窟窿。透過窟窿,她依稀看到一個高大挺拔
的人站在外面,雙手舉著一根粗短的大理石柱子,仍然維持著用柱子撞牆的姿勢。
「公……公爵大人……」
納納驚訝地抬起臉,和他四目相對,意外地在那裡面看到了複雜的神色,除了預期中的冷酷霸
道之外,似乎還有一抹深埋起來的慌亂。
她看著他丟下柱子,掰開已經破碎的牆壁,彎腰向她俯下身來,然後拍了拍她頭上的木屑灰塵
,好像拎一隻小狗一樣把她拎了出來。
她仔細看他微微揪起的眉頭,細長深邃的碧藍色眼睛,看他滿是怒氣的緊抿的嘴唇,因為忍耐
血液香味而滑動的喉結,以及那雙正牢牢握住她肩膀的大手……
克雷蒙德沒注意到她古怪的眼神,逕自生氣地嘀咕:
「真是的,一個女僕怎麼會那麼麻煩……在我給你收拾爛攤子的時候,為什麼要跟堤法到處亂
跑?倘若不是我在千里之外聞到了你的血腥味,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
話只說到一半,他就說不下去了,納納突然狠狠撲進他懷裡,環抱他的腰,額頭抵著他的腹部
,渾身顫抖,上氣不接下氣。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兩個人都一動不動,時間彷彿停止了一般。
直到納納被煙霧嗆到的咳嗽聲打破沉默,克雷蒙德才再次行動起來。他一手環住她的後背,另
一手托起她的臀部,把她輕輕扛在肩上,往樓下縱身一躍。
在下墜的一瞬間,納納蠕動嘴唇,喃喃地低語:「謝謝你來救我,我好高興……克雷蒙德。」
這一次,他彷彿默許了她的稱呼似的,沒有再說一句話。

惡魔的溫柔 第八章

第八章 歌劇院魅影
黃昏時分,象徵意大利歌劇鼎盛時期的國家喜歌劇院在經歷連續三個小時的火災之後,猶如一
個渾身焦黑的巨人一樣屹立在布瓦勒迪廣場的中央,劇院中所有的雕塑、繪畫和裝潢藝術品全
在這場大火中毀於一旦。
倖存的人們不約而同聚攏在廣場四周,紛紛為不幸遇難的人默哀致敬,同時也為這座文化藝術
殿堂的意外倒塌而感到難過。
可是卻很少有人知道,這座歌劇院的價值並不止這些,雖然地面上的輝煌被付諸一炬,但在劇
院的地底卻仍然別有一番洞天。
而此時此刻,就恰好有三條人影被困於地下通道裡,每人各舉一支火把,手扶牆壁,腳踩泥地
,彼此瞪眼抹汗乾著急。
「那個……堤法,你不是說這條通道你以前走過一次,所以帶路的事就交給你沒問題的嗎?」
扶著一根柱子,納納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某個心情不佳的吸血鬼,挖挖耳朵,口氣涼涼地說。
不過由於剛才她的手英勇負傷,克雷蒙德把她的五根手指統統包成了粽子,所以此刻用這隻手
挖耳朵的動作就顯得特別滑稽。
堤法立刻頂回去:「閉嘴,我只是一時想不起路而已,有本事你不要跟著我自己走呀!」
這個小鬼,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連這種幼稚園小朋友的借口都拿出來用,真的已經17歲了嗎

納納莫可奈何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心情突然變差了。剛才她被困在那個房間時,他明明
還一副很仗義的樣子,說馬上就回來救她,當時她真的有種「這個朋友很可靠」的感覺。可是
當他急急忙忙趕回來,看到她被克雷蒙德所救時,又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非但沒有替她高興,
反而還說了一堆風涼話。
他該不會是覺得自己沒當成英雄,而暗自鬧彆扭吧?
真是的,小鬼果然只是小鬼而已。
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堤法當時靈光乍現,突然想到舞台的升降梯下面有條地下通道,可以暫
時下去避難的話,她恐怕早就已經葬身火海了。所以從這方面來說,她還是很感激他的。
這條地下通道比她之前想像得還要陰森。花草和青苔完全不見蹤影,倒是老鼠的死屍隨處可見
,空氣中充滿了泥土、腐臭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到處都是未加開化的痕跡,和地面上金
碧輝煌的歌劇院形成鮮明的反差。
這讓她不禁想起了曾經看過的一本小說,名字叫《歌劇魅影》,故事的背景就設在巴黎一座歌
劇院的地底下,不過她不知道此歌劇院是否就是她目前身處的國家喜歌劇院。
如果不是的話,他們或許還能靠碰運氣走出去。但倘若是的話,事情可就大條了,因為那可是
中世紀最長、最陰暗、最複雜的地底迷宮通道啊!
一想到這裡,納納就覺得有不好的預感,立即將頭轉向克雷蒙德,向他詢問:「那,公爵大人
,你知道這條地下通道的出口在哪裡嗎?」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來。」
「咦?那堤法是怎麼知道這裡的?」
堤法一邊敲打牆壁測試厚度,一邊回答她:「小的時候母親曾經帶我走過一次地下通道,當時
克雷正好到英格蘭辦公務去了,沒有來劇院,所以只有我知道。」
「原來是這樣,那也難怪你不記得,畢竟是小時候的事了嘛。」
「但是有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堤法用十分確定的口氣說,「這座通道的底下,有個很深很大
的暗湖,只要能夠走到那裡,我就認得路了。」
納納聽了他的話,用手托著下巴,認真地思考起來:「暗湖?那就是有水的地方羅?唔……有
水的話就應該有苔蘚,可能還會有水聲或者空氣流動的聲音,要不要拿小白鼠做個實驗呢?讓
我想想……一般的探險小說中,大家都是怎麼從地道裡找到水源的呢?」
就在她自顧自喋喋不休,苦思冥想的時候,不經意聽到克雷蒙德低聲說了句:「要找底下的暗
湖,那還不簡單?」
結果,真的是非常簡單,他把火把丟到地上,舒展了一下肩膀,又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慢慢
蹲下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重重揮了一拳,簡單而又粗暴地把地板打穿了一個洞。
隨即──
在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納納的身體就開始作自由落體運動了,三個人同時往下掉,偏偏就
屬她掉得最快。
「誒?……哇啊啊啊啊!」在空中呆愣了一秒,她才後知後覺地大叫出聲,抱著頭欲哭無淚,
「我……我說過我有恐高症啊啊啊啊!」
「閉嘴,再叫就不管你了!」這次兩個吸血鬼同時摀住了她的嘴巴,非常一致地體現出兄弟倆
一脈相承的惡劣本質。
被他們兩個一起恫嚇,納納只好勉強止住尖叫,心驚膽戰地抓住克雷蒙德的手臂,把重心全部
放在他身上。三個火炬如今只剩下了一個,在一片微弱的光芒中,她依稀能看到克雷蒙德環住
她腰的手臂,紅潮漸漸爬上臉頰。然後,她聽見了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克雷蒙德強勁有力的
心跳聲,以及自己慌亂的呼吸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堤法冷不丁開口,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黑暗中顯得很刺耳:
「克雷,下面好像有點不對勁,黑壓壓的一片,恐怕是……」
堤法的話還沒完,納納就感覺到克雷蒙德把手移自腰間往下移動了幾寸,緊接著,在她還沒想
明白他這麼做的用意之前,她的身體就被用力扔了出去。
於是接下來便出現了這樣一副畫面:在往昏暗深邃的無底洞下墜的過程中,有個身穿白色衣裙
的美麗少女在空中一跳一跳,若隱若現。
當然,她不是在欣賞風景,也不是在為畫家擺pose,更不是羊癲瘋發作……事實上,她正像一
顆倒霉沒人要的燙手山芋一樣,頻繁來往於兩個吸血鬼之間。
在這種情況下她竟然還沒昏過去,老實說,納納還蠻佩服自己的。
克雷蒙德伸出利爪揮開一片黑影,「嗤」的一聲,幾隻蝙蝠應聲而落,可是卻又有更多的蝙蝠
從四面八方湧來,他不得不抓住納納的腰帶往旁邊一丟:
「堤法,接著!」
堤法接住納納的身體,將她往背上一扔,一手托住她的臀部,另一手飛快地揮舞著隨時攜帶的
匕首。趁蝙蝠退散開來的空擋,堤法連忙往地面衝刺,想要在體力消耗完之前著陸,然而纏人
的蝙蝠很快又圍攏上來。
「克雷,輪到你了!」
說完看也不看就把納納向上一拋,繼續和蝙蝠纏鬥。
納納翻了翻白眼,幾乎是一副靈魂出殼的模樣。
卻聽克雷蒙德喊道:「嘖,不行!我沒有空閒的手可以接她,就這樣隨她去吧。」
「誒?」
納納猛地清醒過來,在身體急速降落中,她嚇得驚聲尖叫:「這怎麼可以!太沒人性了!」
「咚!」虛驚一場之後,她安然落在克雷蒙德結實的臂彎裡,臉色慘白,一抬頭便發現他眼裡
明顯的捉弄。
「公爵大人,拜託你,不要以欺負我為樂啊!」
「好了,閉上你的嘴巴別再囉嗦了。」克雷蒙德不客氣地瞥她一眼,把話題扯開,「堤法,我
聞到了水的氣味,可以準備著陸了。」
出人意料的是,一路窮凶極惡糾纏他們的黑暗蝙蝠,這時卻沒有跟上來,只是遠遠懸在空中,
撲扇翅膀,好像地面上有什麼令它們恐懼的東西似的。
片刻過後,克雷蒙德帶著納納安全著地,堤法對著火把揮了揮手,加大火勢,把手高高舉了起
來。
火光照耀下,一片廣闊的湖泊出現在他們眼前,正是他們要尋找的地底暗湖。
照理說,找到暗湖就代表找到出口,這本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然而一時間卻誰也沒有出聲,
就連最容易把情緒直接反應出來的納納這時也捂著嘴,盡量不發出會讓身邊兩個吸血鬼對她大
喊「閉嘴」的聲音……
但是,她已經在心裡驚叫了不下十遍了。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在這麼深的地底下,這麼大的暗湖邊,為什麼會有一片墓地?
第一眼看過去,這片墓地就給人十分詭異的印象:沒有花束,也沒有祭品,墓地的正中央有座
巨大的方尖碑,幾個十字架七倒八歪圍繞著它,其餘的墓穴則七零八落地分散在各個地方,泥
土凹陷,棺蓋打開,簡直就像是在愚弄死者。再走近仔細看,三兩塊斷裂的石碑倒在地上,刻
著人名和年代的部分被刻意破壞了,只留下一些尋常的墓誌銘,默默地訴說死者的生平。也不
知道這些死者,到底是人類、是德夢還是魅藍……
克雷蒙德率先向墓地走了過去,堤法和納納緊跟在後。
在經過一座墓碑時,克雷蒙德的腳不慎踩到了一樣東西,他彎腰撿起來,發現那是一本奧古斯
丁的《懺悔錄》,書的封面上滿是血手印。他皺了皺眉,狐疑地把書打開,書頁自然而然停在
了某一個已經被翻爛的章節,其中,有段文字被醒目的紅褐色血跡框了起來:
「主啊!我背棄了你,卻去追逐受造物中最不堪的東西!請你用慈愛的心看看這一切,請你拯
救這個每日向你哀求的靈魂……」
當克雷蒙德輕聲讀出這句話時,一個輕微的喟歎聲悄然從黑暗中傳出。他警覺地回頭:「是誰
在那裡……?!」
話音卻突然凝固在喉嚨裡。
一瞬間,只見一個纖瘦扭曲的影子無聲地站在納納背後,正以尖銳的指甲抵著她的脖子,而她
本人卻還是一副腦袋不小心進了水的呆愣模樣,看得克雷蒙德心驚膽戰。
「快閃開!」
「咦?」
「把眼睛閉上!」
感覺到身後的異樣寒氣,納納頓時全身僵硬,下意識就照他的話了。
克雷蒙德當機立斷抽出銀針丟向德夢的頭部,同一時間飛身過去,想趁德夢躲閃的一瞬間把納
納撲倒,但是想不到它不但不躲,反而舉起納納的身體當擋箭牌,克雷蒙德一驚之下急忙修正
姿勢,一躍跳到納納面前,替她擋下了銀針。
「嗚!」
聽到一聲低沉的呻吟,納納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克雷蒙德正在忍耐痛楚的臉部大特色。在她還
來不及細想之前,克雷蒙德一手抱住她,另一手用指縫夾住四根銀針,握緊拳頭,狠狠向德夢
揍過去。
德夢淒厲地吼叫著,整個身體飛了出去。克雷蒙德迅速拔出背上的銀針,抱著納納重重摔落在
地上。
「你沒事吧?克雷!」堤法急忙跑過來,隨手將火把塞給納納,抽出兩把匕首,作勢就要向德
夢衝去。
「等等,堤法。」克雷蒙德叫住他,捂著受傷的肩膀站起來,「先別急著殺它。」
「為什麼?」堤法停下腳步,不明所以地問,「我們平時看到德夢不都是直接除掉的嗎?」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不過,最近的德夢變得很反常……你可能也注意到了,這些天來我們遇
到的德夢數量比去年一整年加起來的還要多,而且,在它們身上全都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包括我們眼前的這只德夢,也是如此。」
堤法納悶地回過頭,一時不明白克雷指的是什麼奇怪的現象,但當他看到剛才那只被克雷打飛
出去的德夢自己拔出身上的銀針,並搖搖晃晃站起來時,他開始理解克雷的想法了。
「的確……是很奇怪。」他歪著腦袋嘀咕道,「照理說,德夢應該很怕銀製武器才對,一旦被
銀針刺到身體的某個部分,這部分的身體就會麻痺,怎麼說也不可能自己把銀針拔出來啊。」
「但是事實上,它們確實自己把銀針拔出來了。」
「會不會是因為吸取了人類新鮮的血液,所以獲得了暫時抵抗銀的能力?」
「如果是個別情況倒也罷了,可是最近一個月來,我們所遇見的德夢每一個都不怕銀,而且能
力越來越強,這就不單單是『吸取人類新鮮血液』所能解釋的現象了。」
「唔……」堤法點點頭表示同意,「確實很古怪。」
「所以我在想,會不會從一開始,我們就忽略了一種可能……」
克雷蒙德脫下深色的外衣,隨手拋給納納,背後的血痕在白色上衣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醒目。他
邊說邊看向那只正步履蹣跚地向他們走來的德夢,擺出隨時應戰的姿勢。
堤法仍然不明白他在想什麼,不過一看到他這個架勢,他就知道這下克雷要動真格了,而克雷
認真起來的時候他通常都不會去主動摻一腳,因為就算想插手也無從插起。
「好吧,那這只德夢就交給你處理了。」堤法收起匕首,把納納拉離戰場,順便惡毒地補充一
句,「至於我身邊這個到現在還搞不清狀況的笨蛋,我會留心不讓她掛掉的,你就放心好了。

「誒?」
一旁被他們忽略到現在的納納,直到這時才回過神,滿臉抗議之色加入到他們的對話中來。
「我才沒有搞不清楚狀況呢,我只是不太想插嘴打擾你們,不過……你們真的沒注意到嗎?」
她抬起一隻手,指了指德夢畸形的臉上某個像嘴一樣的部位,一語點破玄機,「這個德夢的嘴
好像在動耶。」
克雷蒙德和堤法同時向德夢的臉上看去,瞇起眼睛仔細辨認。
果然,就像納納說的那樣,德夢的嘴唇真的在蠕動。並且,假如仔細聽的話,還能聽到一個微
弱的聲音從嘴裡傳了出來:
「救……救救我……」
德夢在離他們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來,發出虛弱的求救聲,宛如一個垂死的老人用盡最後的力
氣對在場的人說出遺囑一樣,聲音嘶啞得簡直讓人忍不住去抓自己的喉嚨。在它那張黑黃、扭
曲、長滿疙瘩、肌肉糾結的醜陋臉孔上,兩隻幾乎被皺皮覆蓋的眼睛由亮轉暗,由又暗轉亮,
好像是在眨眼似的。眨了幾次之後,眼裡流下了兩行渾濁的液體。
克雷蒙德和堤法互相對看了一眼,臉上均是一副納悶的表情。
「呃……問個問題,克雷,德夢會說話嗎?」
「從來沒聽說過。」
「那我們以前消滅的德夢當中,有哪一個是有思維能力的嗎?」
「據我所知,也沒有。」
「那這個德夢是怎麼回事?」堤法撓撓頭,「我剛剛不會是產生幻聽了吧?」
德夢的嘴唇再次蠕動起來,這一次,它的發音比之前更清晰,聲音也更響亮,兩隻眼睛死死地
盯住前方某個身影。
「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我……」
納納懵裡懵懂地看了它半天,才發現它瞪著的人居然是自己……誒?為什麼瞪她?不會吧,跟
她又沒有關係。一陣寒意襲來,她下意識倒退了兩步,把堤法抓來擋在面前。
「見鬼了,它好像真的在說話誒。」堤法的表情更加迷惑起來,「難道碧骸沒有將它完全轉化
,所以它還保留了之前作為人類時的記憶嗎?」
「不,我倒是覺得,它之前並不一定是人類。」
「不是人類?那是什麼?」堤法脫口而出,「難道是……」
「沒錯,是跟我們一樣的魅藍。」
「這……」堤法目瞪口呆,「假如它曾經是魅藍的話,銀針確實是不會對它起作用,它的能力
也的確會比普通德夢強……但是,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碧骸應該沒有把我們魅藍轉化為
德夢的能力才對啊!」
「事實究竟如何,我也不清楚。不過,既然有一個會說話的德夢在這裡,那就讓它自己來告訴
我們吧。」
克雷蒙德把目光投向那個慘不忍睹的畸形肢體,擺出等待它開口的姿態。德夢彷彿也察覺到他
的意圖,仰起一張丑到令人作嘔的臉孔,一邊流淚一邊回答:
「我……以前……確實是魅藍……」
這個回答一出口,克雷蒙德和堤法的臉色同時為之一暗。納納注意到他們的眼裡有一絲憂慮,
尤其是堤法。想想也難怪,假如說吸血鬼的老祖宗真的有辦法把魅藍轉化成德夢的話,那麼同
樣的遭遇也可能發生在他們身上。如果知道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這副醜陋的模樣,身體不受控制
,頭腦卻保有之前的記憶,任誰也不可能開心得起來吧。
德夢仍在斷斷續續訴說它的遭遇,克雷蒙德問一句,它就答一句,雖然有些話含混不清,不過
大致上還是能夠拼湊起一個完整的故事。
「在成為德夢以前,我曾經是個無憂無慮的女性貴族……我生活在巴黎,最喜愛的東西就是這
座歌劇院……我的名字叫伊雷娜……」
「伊雷娜?」一聽到這個名字,納納在旁邊吃驚地看著它,脫口喊道,「不可能!你不是已經
……」
話剛出口又給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她拍著胸口,暗暗替自己捏一把汗。
克雷蒙德果然警覺地看向她:「你說什麼?」
「不,我……我是說,伊雷娜不是今天這出歌劇的名字嗎?我只是覺得很巧合而已。」
克雷蒙德點了點頭,不疑有他,對德夢示意:「說下去吧。」
德夢繼續說:「……我遇見了一個同樣熱愛歌劇的人類男子……我們保持了十多年感情……可
是後來有一天……我無意當中得到了一面名叫月亮……」
「哇啊啊!!」
寂靜中,納納突然大叫一聲,把克雷蒙德和堤法嚇了一跳。
「你瘋了嗎?幹嘛突然這樣鬼叫?」堤法喘了口氣,摸著胸口抱怨,「真是的,我殺了那麼多
德夢,都沒有一次像這樣被嚇到過。」
納納這時卻根本沒心情對他吐槽,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得直冒冷汗。
開什麼玩笑,剛才這個德夢可是差點說出了她穿越的秘密誒!如果不是她及時打斷,它後面馬
上就要說出,它找到了一面名叫月亮百合的鏡子,鏡子帶著它穿越到了一個不同的時空。然後
克雷蒙德就會很容易地聯想到她,因為她出現的時候,也帶著一面鏡子,只要跟這個德夢對一
對口供,就知道是不是同一種東西了。然後這樣一來,她的謊言就會被拆穿,天使的身份也會
不攻自破,她的處境就會變得很危險了。
唉,如果可能的話,她真想跟這個德夢單獨談談啊!她有好多問題想問它,譬如說:它真的是
伏爾泰提到的那個伊雷娜嗎?真的曾經穿越過時空?假如是真的話,那它又是怎麼回到現在這
個時空的呢?還有,月亮百合真的是一面魔鏡嗎?要如何使用它?它現在又在哪裡?……等等
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實在太多,堵在她的喉嚨裡,如同一堆呼之欲出的吶喊,她幾乎都快要
憋不住了!
可是,偏偏克雷蒙德站在這裡,不僅在聽,還在用一種懷疑的眼神看著她,讓她神經極度緊繃

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自然,納納勉強定了定神,試圖把德夢引導到安全的話題上去。
「對不起,我想問一下,你的全名是不是安娜‧伊雷娜‧德‧美第奇?」
德夢掙扎著向她走過來,邊走邊緩緩點頭。
納納膽怯地退後一步,支吾道:「呃……那,你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啊?」
出乎所有人意料,德夢跌倒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我花了整整50年啊……50年!才重新回到這個世界,我是多想再次見到他啊……可那時,我
已經白髮蒼蒼,而他卻依然年輕……我好不甘心……我開始瘋狂地吸血,想要變得年輕……就
在那個時候,天主在我面前降臨了……」
「天主?」
「天主……戴著貓臉面具,他的名字叫……傑歐瓦……他說他可以使我永葆青春,從那以後,
我就一直在地底等待,又等了整整50年……」
一聽到這個名字,納納就情不自禁歎息,雖然隱隱約約就猜到可能是他,心臟裡還是免不了震
顫了一下。
「然後,傑歐瓦就把你變成了德夢?那麼說來,傑歐瓦是碧骸羅?」
德夢卻搖頭:「傑歐瓦不是碧骸,他是來拯救我的天主……他告訴我,我長久以來的夢想終於
可以實現了……就在今天……」
納納不解地看著它:「今天?為什麼?」
德夢不回答,一雙透著綠光的眼睛骨碌一轉,如老樹般乾枯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忽然左右的皺
皮一起拉動,把嘴角扯出一道詭異的弧度。
「因為……我可以吸到我夢寐以求的……」
說時遲,那時快,納納的眼睛才剛眨了一下,一雙骨瘦如柴的爪子便掐住了她的喉嚨。最後兩
個字如同幽靈一般在她耳邊迴盪。
「純血。」

惡魔的溫柔 第九章

第九章 我不在那裡,我不曾睡著
德夢的爪子在納納的脖子上僅劃開了一道血口子,就被一根銀針戳穿了骨頭,又被一把匕首削
去了兩個指頭,它還沒來得及張開嘴對準納納的血管,便慘叫一聲向後飛出去,跌進墓地的正
中央。落地的一剎那,一排銀針破風而至,把它的四肢釘在了方尖碑上,徹底限制住了它的行
動。
在德夢跟前,堤法若無其事地用食指勾著匕首柄部的金屬環,繞圈圈似的把玩,同時向德夢投
以不屑的眼神:
「什麼天主不天主的,明明就是一個碧骸,都已經把你變成這副模樣了,你居然還這麼聽他的
話,為什麼所有的女人都不喜歡動腦子呢?」
這個毒舌的小鬼,納納捂著脖子,哭笑不得地瞪著他背影。
「既然曾經是魅藍,那你就應該知道,我們這種混血是不可能獲得永恆的生命的,你怎麼還會
這麼輕易就上了碧骸的當呢?雖然我從來沒聽說過一個叫『傑歐瓦』的碧骸,不過從你的描述
看來,他多半是個違反吸血鬼界法則的逃犯,早晚會成為我們組織清理的對象。把這種變態的
傢伙當成是神,你不覺得太過侮辱自己魅藍的身份嗎?」
德夢氣喘吁吁地貼在石碑上,口中仍在爭辯:「天主……是真實存在的!他告訴我……只要吸
了純血,就可以實現任何願望……」
當它說出最後一句時,克雷蒙德的臉色倏然變了變,原本自然垂下的手臂忽然痙攣似的抖動了
一陣,眼神飄忽不定。
堤法聽了卻哈哈大笑起來。
「你的意思是,納納的血是純血?喂,你的眼睛是不是長到背後去啦?你難道不知道麼,凡是
曾經擁有純血的人類,一個個全都是絕世大美女哦,你再看看這顆發育不良的四季豆,這也能
稱得上是美女嗎?除了血稍微好喝一點之外,身為女人應該具備的魅力一樣也沒有……這樣你
還認為她是純血嗎?」
納納的額頭上迅速滑下伊瓜蘇瀑布汗。
果然人善被人欺,說好了不叫她「平胸女」,結果現在又改叫她「四季豆」,那跟原來又有什
麼區別?
「別老是說我,你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吧?」納納不甘示弱地嘀咕,「我看你才要多攝取一點
土壤養分,多進行光合作用才行呢,不然的話你永遠也別想長得跟公爵大人這麼高。」
「光合作用是什麼東西?」
「就……植物的生長機能。」
「你在講哪邊的植物啊,不要把我跟雜草相提並論好不好!」
「你自己還不是叫我四季豆……」
說著說著,納納抿了抿嘴角,聲音漸漸變小了。想想現在可不是跟堤法鬥嘴的時候,她還有很
多問題要問這個德夢,必須想個辦法把話題引到月亮百合上去才行,但是又不能讓克雷蒙德和
堤法聽出端倪來……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就在這時,她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納納。」
一瞬間,她回過頭,尋找那個聲音的主人。她的目光停留在克雷蒙德臉上,詫異地發現,這個
聲音竟然從他嘴裡發出來的。他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眼神,專注而安靜地望著她,好像在
期盼什麼,又像是在逃避……納納這時才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聲音非常好聽。
她的臉頰又很不爭氣地發燙起來,心跳如鼓。
「什麼事?」
克雷蒙德張開口,用與生俱來的磁性嗓音念起了令人難以抗拒的魔咒。他說:「納納,我希望
你能試試看,用你的血拯救它。」
納納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努力分辨他眼中的認真程度。
他此刻的眼神讓她不由地聯想起幾天前的那個夜晚。當時,他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對她
說出了心中的願望,可想而知,他的認真是不言而喻的,所以這次她也沒有理由懷疑。
「可以嗎?我希望用你的血做一個實驗。」克雷蒙德催促道,聲音依然很溫柔,卻把納納嚇到
了。
與其說被他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嚇到,還不如說,他那雙碧藍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東西把她深
深地震撼住了。她困難地吞嚥了一下,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想說些什麼,可發出來的全
是破碎的聲音。
「為……為什麼要做實驗?」
「我想證明一件事。」
「證明什麼事?」
「你的血究竟是不是純血。」
納納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頭暈,連忙晃了晃腦袋,努力站直身子。完了,她的秘密會被拆穿,
他會知道她根本不是天使!
她開始擠出一絲難看的苦笑,試圖用以前反駁他的話來搪塞,期望能給自己留條後路:「什
……什麼嘛,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我沒有什麼純血啊……你看,連堤法也說過,我根本就不是
美女,不可能是那個吸血鬼傳說中的天使啦。」
「是不是不由你說了算,要證明過以後才知道。」
見她遲遲沒有反應,克雷蒙德主動走過來拉住她的手,緩緩舉到空中。這隻手的五根手指上,
還纏繞著他不久之前親手綁上的白色繃帶,而現在他卻用相反的動作,一圈一圈把繃帶拆了下
來。
紫紅色的傷口上,血絲還沒有完全凝固,在他輕輕的擠壓下,鮮紅的液體一點一點滲出,形成
了一顆顆渾圓飽滿的血珠。
「不要啊……公爵大人,我不想做什麼實驗啊……」察覺到他強制牽著自己向德夢走去,納納
掙扎著搖頭,以微弱的力量做最後的抵抗。
「我還要靠手指拉小提琴啊……」
「別亂動,不會有事的,只是借用你一點點血而已。」
「不要,放開我!克雷蒙德……放開我!」
然而無論她怎麼懇求,魔鬼一律充耳不聞,霸道地將她一路拖到了地獄的入口,在面目猙獰的
地獄使者面前,魔鬼指著它的血盆大口,殘忍地命令道:「把你的手放進去。」
德夢的眼中露出飢渴的表情,發出急促的喘息聲。納納的手指在它黑黃的皮膚襯托下,顯得愈
加蒼白。
在指尖接觸到德夢的一剎那,德夢一口將它咬住,貪婪地吮吸起來。納納一陣反胃,乾嘔了一
聲,迅速把手指抽回來,蹲在地上,顧不得傷口的疼痛,在裙子上拚命擦去德夢的唾液。
克雷蒙德卻全然沒有留意納納的反應,彷彿她此刻在做什麼、想什麼,跟他完全沒關係,他只
是神貫注看著德夢的命運,神情嚴肅得好像這就是他自己的命運似的。
「怎麼樣?」
德夢一動不動,脖子歪斜著,口角流出的唾沫依稀帶著粉紅的色澤。安靜了一陣,它突然狂暴
地瞪大眼睛,一張本來就變形的臉更加扭曲起來。
「好痛苦……好痛苦……誰來救救我呀!」
克雷蒙德蹙緊眉頭,抓住它的肩膀喊:「怎麼了?回答我,你的體內感覺到純血的力量了嗎?

德夢卻只是一個勁地瘋狂嘶喊,劇烈抽搐,變得愈來愈暴躁。同時身體的各個地方也在發生變
化:眼球突出,嘴角開裂,皮膚好像一下子潰爛了似的,一塊塊從身上掉落下來,一碰到泥土
就化成灰燼。漸漸地,銀針釘住的肉塊也開始分解了,德夢的身體不斷下滑,也不斷縮小,最
後終於躺在地上,變成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
「這……」克雷蒙德不敢置信地看著腳邊的德夢,倒退一步,喃喃道,「這不可能……」
納納緩緩抬起頭,和克雷蒙德四目相對,本以為他應該會即刻明白他的「實驗」失敗了,然而
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在這件事上比她想像的更執著。
「一定是純血還不夠的緣故……再試一次……」
什麼?還要來一次?
眼看著克雷蒙德又要向她走來,納納心中又氣又苦,悄悄用手指抵住抽痛不已的胸口,抱住一
塊墓碑就蹲下來,擺出抵死不從的樣子。當克雷蒙德再次向她伸出手,試圖把她拉去德夢身邊
時,一隻手臂擋在了他的面前。
「夠了,克雷。」堤法皺著眉頭看著他,好像看一個陌生人似的,「你這是怎麼了?納納並不
是天使啊,她沒有純血,再怎麼試結果都是一樣的啊。」
「堤法,別阻止我!」
「克雷!我能理解你失去西德拉的心情,我也很遺憾實驗以失敗告終,但是這一切都已經夠了
,住手吧!納納是無辜的啊!」
「……」克雷蒙德震驚地看著堤法,又將視線移到他後面的納納身上。只見她蹲在石碑前,一
臉防備地看著他,嘴唇被牙齒咬得慘白,雖然在硬撐,但是誰都看得出來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
轉。
克雷蒙德眼中的狂亂終於消失了,頭腦急速冷卻下來。
「可惡……」
空氣凝結了,一時間誰也沒有發出聲音,氣氛壓抑得令人幾乎透不過氣來。不知不覺中,火把
熄滅了,四周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然而就在這時,一樁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黑暗中居然出現了無數細小的光點,好像夏天森林裡的螢火蟲似的懸浮在德夢的肉塊周圍,越
聚越多,光線越來越亮,而德夢也以驚人的速度變化起來:它的四肢縮短,皮膚癒合,臉部的
五官也變得清晰端正,酷似人類的外表了。和剛才那個醜陋的德夢比起來,它此時顯得既年輕
又美麗,彷彿獲得了重生了一樣,可是相對地,它的身體卻好像陽光底下的肥皂泡似的,逐漸
變得透明起來。
原來這才是伊雷娜真正的模樣。
「我的身體……變回原樣了?」她躺在地上,伸出一條手臂,仔細打量自己,用滿懷激動的口
吻哽咽道,「太好了,我現在可以去見他了……」
納納呆愣地抬起頭,望著正在消失的伊雷娜,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感謝你……擁有純血的天使。」
她痛哭不止,嘴角卻掛著幸福的微笑。
「許多年來,我一直渴望能夠看他一眼……可是,我害怕這樣的自己,更害怕讓他看到這樣的
自己,我無法忍受在他的瞳孔裡看到我怪物般的倒影……於是,我只能把自己藏在地底,如同
一具行屍走肉般,一邊懷念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一邊懺悔我所犯下的罪孽……現在,在彼此
錯過了100年後,我終於又能去見他了……」
她露出哀傷的微笑,把臉轉向納納,抬起幾乎已經看不見的胳膊握住她的手,再次向她道謝:
「謝謝你,讓我最後以人類的模樣死去,我已經很滿足了,希望下一次,我能夠生為一個平凡
的人類。」
她的輪廓變淡,漸漸化為空氣中的塵埃,消失得一乾二淨了,空氣中隱約迴盪著《懺悔錄》中
最後一句話。
「主啊,原來你真的存在……」
黑暗中,納納逐漸站起身,赫然發現手中多了一件冰冷的物體:它有著方方的四角,光滑的表
面,以及雕刻複雜的框架。熟悉的觸感告訴她,這正是她苦苦尋找的中世紀魔鏡,月亮百合。
她忽然間明白了那首詩最後一句話的含意。
堤法手中的火把再次被點燃,在她的面前,一座天青色的石碑正立在伊雷娜消失的地方。
石碑上刻著一段樸實無華的墓誌銘:
「請不要站在我的墳前哭泣
我不在那裡,我不曾睡著
我是沙漠中熱情的狂風
我是雪地上閃爍的鑽石
我是金色麥田里的陽光
我是連綿山嶺間的細雨
請不要站在我的墳前哭泣
我不在那裡,我不曾離開……」
───
堤法把方尖碑上的銀針一根根拔下來,一邊收拾整理,一邊拿眼角瞄克雷蒙德。
「好了,別再愁眉苦臉的了!」他用安慰的語氣對他說,「雖然事情的發展有點出人意料,不
過最後總算有了個圓滿的結局,我們知道了幕後操縱者碧骸的名字,也知道了納納是真正的天
使,今天的收穫算是很不錯啦!」
克雷蒙德沉默地坐在墓碑前,好半天不吭聲。
「你還在想德夢的事嗎?」
「……不,我在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堤法聳聳肩,無可奈何地在他身邊一屁股坐下,歎息了一聲:「我說,克雷,過去的事情就算
了吧,眼下才是最重要的。這個名叫傑歐瓦的碧骸擁有那種可怕的力量,今後我們的行動恐怕
也會受到他的影響,你難道一點也不擔心嗎?」
「這一點我會考慮的,但不是現在。」
「那現在你在考慮什麼呢?」
克雷蒙德的臉上閃過一絲窘迫,躊躇了片刻,他僵硬地動了動嘴唇,對著身後說:「剛才的事
很抱歉,我一時把自己和德夢重疊起來了,對你做了過分的事……」
堤法抬頭望天,不明所以地撓了撓頭:「咦?我怎麼不記得你剛剛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啊?」
「……我又不在對你說。」
「哎呀,那你是在對誰說?這裡除了我之外明明一個人也沒有啊,難不成是這塊墓碑底下的亡
魂嗎?」見克雷蒙德板起臉孔來瞪他,堤法連忙笑著跳開,「我知道我知道了啦……喂,納納
,過來看呀,克雷居然會露出這種表情……納納?」
堤法的身體突然不動了。
隱約察覺到不對勁,克雷蒙德也疑惑地轉過身,一瞬間變了臉色。
面前的墓地宛如一片灰色的世界,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唯一有顏色的,是一條綁在生
銹十字架上的金色絲帶。
這條絲帶原本是克雷蒙德掛在自己腰上的裝飾品,他記得很清楚,最早為了遮蓋堤法在她脖子
上留下的牙印,他親手為她綁上了這條絲帶。在那之後,她就一直沒拿下來過,無論走到哪裡
,無論穿什麼衣服,她都一直戴著它。
可是現在,金色絲帶孤零零地在十字架上飄動,她的人卻……
「奇怪,」堤法嘀咕道,「剛才明明還在這裡的,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呢?克雷,你知道她到
哪裡去了嗎?」
克雷蒙德卻顧不上回答,一把抓起金色絲帶,奪下堤法手裡的火把,匆忙奔向如迷宮般錯綜復
雜的狹長甬道,消失在黑暗中。
───
「嗯,躲在這裡的話,應該就不會被發現了吧?」
看著自己花了好久才找到的臨時避難所,納納滿意地拍了拍手。這裡是地底通道的無數條岔路
中最不起眼的一條,前後長度大約只有三米,裡面的空間不大不小,正好夠她一個人躲進去。
當然了,她這麼做可不是真的決定要一輩子住在這裡,只是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使用她的魔鏡
罷了。
此刻,她抱著因禍得福而找到的月亮百合,默默地蹲在甬道裡,感受極致的寧靜和黑暗。
她還不那麼急著回現代,因為在回去之前,她還有一些事要做。她需要在這裡做一番告別,在
心裡跟薩爾特、堤法、克雷蒙德、瑪麗王后……以及整個中世紀說聲再見。
她深吸一口氣,好像迎接一個莊嚴的儀式一樣,讓身體放鬆下來。
可是身體一放鬆,一股難以抗拒的疲憊就無情地向她襲來,剛才發生的事便自然而然地從腦海
中浮現,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就好像一個壞掉的遙控器一樣,雖然極力想控制,無數畫面還是一
幕接著一幕在她眼前回放起來。
手指的傷口在流血,好痛……脖子的傷口在抽搐,好痛……心上的傷口在擴大,更是沒完沒了
的痛。
她的腦海裡開始浮現克雷蒙德的一切,不斷地衝擊她的感情底限,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如
此想著他,可是腦子就是這樣不聽使喚!
為什麼,他的態度總是那麼曖昧不清、忽冷忽熱、若即若離……為什麼他能夠那麼狠心,一次
又一次做出傷害她的事?
「啪嗒」,聽見眼淚滴在泥地上的聲音,納納用手背飛快地擦了擦眼睛。「啪嗒、啪嗒」,又
有更多的眼淚湧了出來,好像不管她怎麼擦,眼淚的閘門都無法關上一樣……
她乾脆摀住臉放任自己大哭起來。
一邊哭一邊嗚咽地發洩:「克雷蒙德你這個可惡的混蛋!冷血的魔鬼!變態吸血鬼!棺材臉!
虐待狂!都是你不好,害我落到今天這麼狼狽的地步,全都是你的錯……可惡,為什麼要害我
這麼難過?」
「哦?」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可以告訴我,我到底做了什麼事讓你如此難過嗎?
我在聽。」
納納的心臟猛地一收縮,一張臉頓時凍成北極企鵝狀,驚慌失措地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四周,嚇
得一聲也不敢出。
「……」
克雷蒙德的腳步漸漸移動起來。
納納心存僥倖地想,他應該還沒發現到她的避難所吧?應該會走到旁邊的地道裡去吧?這裡的
地形那樣複雜,他說不定只是聽到了她的聲音,卻找不到她的人呢?
好,等他一走遠,她就立刻使用鏡子逃走!
不過……要怎樣使用鏡子呢?伊雷娜並沒有告訴她,伏爾泰也說不知道,是不是只要心裡想著
現代的景象,身體就會自動穿越?
她試著稍微想像了一下,可是剛想著家裡那把小提琴時,她的意識就飛快地切了回來。咦?難
道她這麼沒想像力?又試著想了一下她打工的酒吧,還是一瞬間就切了回來……試了又試,屢
試屢敗,到最後,她終於明白過來。
原來,她回現代的意念,並沒有她想得那麼強烈……難怪在無意之中找到月亮百合之後,她並
沒有預期中的欣喜若狂,也沒有迫不及待地使用它,甚至於,每次尋找鏡子時的態度都猶豫不
決,好幾次讓到手的機會溜走……原來,她竟然想留在這個時代!?
這個認知簡直讓她無所適從。
她淒慘地苦笑了一聲,把鏡子藏進衣服裡,正在感歎自己無藥可救時,一隻手從正前方向她伸
了過來,上下摸索了一陣,便抓著她的領口把她整個人揪了出來。
「哇!」
火光映照下,克雷蒙德的大特寫又出現在她面前,一雙碧藍色的眼睛依然危險得讓人退縮,卻
又性感得讓人想墮落。
納納下意識就要逃走。
「為什麼要逃?」
克雷蒙德把火把往地上一丟,伸出雙手撐住牆,把她整個人堵在自己的雙臂之間。
「我……」納納被他逼得走投無路,乾脆把心一橫,哽咽地衝他喊道,「我受夠了!」
「為什麼受夠了?是因為我刻意冷淡的態度傷了你的心嗎?」
被他丟出的一個直球迎面擊中,納納的舌頭不爭氣地打起結來,臉一直紅到耳根,又氣又急地
喊:「才……才不是因為這種無聊的原因呢!是因為,你對我做了很多過分的事!」
「比如說?」
納納一肚子酸楚正無處發洩,見克雷蒙德如此主動地要求聆聽自己的罪狀,她想也不想就一一
羅列出來:「你把我當女僕使喚,給我住狗屋,不准我直接叫你的名字,老是罵我笨蛋,對我
態度惡劣,還把我當實驗品,強迫我做不願做的事……」
克雷蒙德深深凝視她的眼睛,面不改色道:「我對所有僕人的態度都是這樣的。」
「誒?怎麼可能?」納納有些心慌地說,「你明明就對我特別冷淡……」
「那麼說來,果然還是因為我冷淡的態度傷害了你嗎?」
「不是……」納納的心更亂了,竭力躲避他的視線。
「還是說,你心裡希望我能更重視你,希望我用更親密的態度來對待你?」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是。」克雷蒙德口氣堅定地說,好像就算她不這麼回答,他也要強迫她這樣回答一樣。然
後,他深深歎了口氣,輕柔地把她的臉扶起來,讓她正視自己的眼睛。
「剛才的事我很抱歉。」他認真地說,「我一時衝動,沒有顧慮到你的心情,我向你道歉。」
納納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克雷蒙德會如此溫柔地向她道歉,她是不是在做夢?
隨後,就在她目瞪口呆的時候,克雷蒙德取出一根金色的絲帶,舉到她面前,啞著嗓子說:「
我承認……你的這個舉動讓我有一瞬間心揪了起來,使我深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心情,但是我希
望你以後別再這麼做。」
納納呆呆地心想,她這麼做只是一種告別的方式,她並不希望用它來迫使他意識到什麼啊……
咦?等等,自己的心情?……什麼心情?
心慌意亂中,克雷蒙德已經舉起手,作勢要把金色絲帶給她繫上。可是他系的地方卻不是她的
脖子,而是她的臉。在她還沒想明白他那句話中的含意前,克雷蒙德就用絲帶蒙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頓時失去光明,嘴唇上卻多了一個柔軟濕潤的觸感。
「呃?唔……」
她低呼一聲,聲音立刻被他的嘴唇奪走。一瞬間,她感覺渾身的力氣無情地離她遠去,一陣強
烈的酥麻感從頭頂一直傳到腳尖,讓她全身每一寸皮膚變得滾燙。而至於她的心跳和呼吸,早
就已經不歸她管了。
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任憑他的唇在她的唇上輾轉,過了一會兒,便聽到他意亂情迷
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呼吸。」
她這才想起,從剛才開始到現在,她一直都沒有呼吸過。如果不是他百忙之中抽空提醒的話,
她恐怕就要窒息了。
於是她乖乖地照做,開始深呼吸。然而他卻彷彿還沒吻夠似的,提出下一個命令:
「張開嘴。」
咦?這怎麼可以?不行啦……第一次的時候只要點到為止就可以了,不能太過分的啦。
可是克雷蒙德似乎總有辦法控制她的一切行動。他一手握住她纖細的脖子,指尖稍稍用力,她
便忍不住想出聲叫他手下留情,結果剛一張嘴,克雷蒙德的舌頭就滑了進去。
「唔……」
聽到克雷蒙德輕微的呻吟,感覺到他的舌頭在她口中肆意挑逗她的感官,她的頭突然開始暈起
來,所有的語言都從腦海裡消失,所有的意識都變得模糊,在狂風暴雨般的柔情攻勢下,她心
跳幾乎停止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的喘息聲逐漸平息下來,克雷蒙德終於解放了她的眼睛,帶著滿足的笑
意享受她臉紅狼狽的樣子。
隨後,他又一次為她繫上金色絲帶,在她的脖子上印下淺淺的一吻。納納雙手無意識地緊緊抱
著他,癱軟在他懷裡。
在她的胸前,第二面月亮百合正靜靜躺在那裡,她既不知道使用方法,也不明白它究竟能不能
帶她回到現代。
不過此時此刻,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

-純血飼養02 惡魔的溫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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