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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他五公尺內的女人,全都抗拒不了他的誘惑!
世上真有如此絕對的事?
她一向冷然的個性總能不受外界侵擾,
然而他,
竟是以這樣不容拒絕的方式進駐她的生命!
以如此奇特的嘲諷方式照顧她……
「這麼大的人竟喜歡這只蠢狗!」
──呵呵,每晚和女友作樂的他,
竟記得送她生日禮物!
啊!自己的心愈來愈不受控制啊!
認命吧!
她已是靠近他五公尺內的女人,怎可能倖免……
楔子


  那是一場令人感到不愉快的見面方式,唐突又無理。

  母親邵薇的喪禮中,只有一些生前的好朋友到場,親戚們出現的寥寥無幾,且生疏的不知要說什麼,節哀順變的客氣話聽起來萬分刺耳。

  莫晨雨站在角落的一旁,面無表情的想著這荒唐的人生——十歲時父親莫庭恩車禍去世,十五歲時母親邵薇重病過世。她,真的只有一個人了。

  不愛講話的莫晨雨,從不知和人熱絡的感覺是怎樣,父親去世的那陣子,她有足足一星期都不和母親以外的人說話,整天關在房間裡彈鋼琴,惟一能撫慰她心情的是柔和溫暖的琴音。

  邵薇和莫庭恩的好友似乎也明瞭她的性子,不多說什麼,只是輕拍著她的肩膀:「要堅強喔!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們,哪怕是凌晨兩點都無所謂。」

  邵薇的死黨方珍,也是莫晨雨最熟悉的阿姨,更是摟著莫晨雨大哭。相較於邵薇的大家閨秀氣質,方玲是十足的大剌剌火辣個性,外人根本無法瞭解個性南轅北轍的兩人,為何結為死黨。方玲的老公章裕能看不下去,哄著老婆大人別在小孩面前哭,讓她越加難過。

  方玲用面紙擦著紅透的鼻子,哽著鼻音說:「晨雨,就把阿姨當你的乾媽,以後有困難一定要讓我知道,不要自己擔著!」

  莫晨雨將方玲的情深義重看在眼裡,她不答話,但對於母親生前能有這樣的知心好友感動不已。

  其實,莫晨雨比外表看起來的纖細蒼白要堅強許多。她身上綜合了母親邵薇古典精緻的女性氣質,和父親莫庭恩堅毅不撓的藝術家氣息,有一股午後寧靜湖水的沉穩。

  對於人生,她已有了一套自己的哲理。正如一句廣告詞說的,「生命應該浪費在美好 的事物上」,她不強求得不到的東西。如果在定她十五歲就必須自立自強,那也是上帝對她的考驗。沒什麼好自艾自怨,也用不著沉溺在憂傷的情緒中。

  儀式結束了,親朋好友各自離去的同時,一道陌生的身影出現在莫晨雨的眼中,美麗 高傲的臉龐直視她孤伶伶站立角落的身影。莫晨雨在母親的相簿裡看過那種神情,是她的大阿姨邵琴。

  冷漠的口氣彷彿一道冷箭,寒咻咻飛進靈堂:「把東西收拾好,明天我派傭人來接你。」

  完全不浪費一分一秒一滴口水,她閃身出大門,坐進黑色的賓士車飛馳而去。

  方玲氣得火冒三丈:「那女人有沒有搞錯,這是她親妹妹的喪禮,用不著這麼無情無義吧!就這樣交代一句話,不安慰晨雨,不祭拜一下自己的妹妹,轉身飛奔而去,她是冷血動物啊!」

  莫晨雨不以為意,這阿姨她本來就不熟,去住他們家也是母親的心願,希望能彌補對姐姐的虧欠。雖然莫晨雨不知道這樣做是否能挽回她們姐妹間的情誼,但反正她是一個人了,去哪住都一樣,她不介意。

  倒是方玲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要讓邵琴撫養莫晨雨。她們兩姐妹在莫晨雨出生前就鬧翻了,從此兩姐妹也沒見過面,現在把莫晨雨丟在一個對她母親心懷恨意的阿姨家,不是擺明了要讓這孩子過苦日子嗎?

  而大阿姨和母親間的種種恩怨,莫晨雨已在母親住院期間從她口中得知一切。命運造化弄人,姻緣來時豈是你所能想像的?

  莫庭恩原是邵琴大學裡音樂系的學長,一表人才又彈得一手好琴,多少學妹學姐為他瘋狂!

  邵琴在辦校際西洋歌曲比賽的活動時結識了莫庭恩,兩人成為好友。當然,邵琴喜歡莫庭恩是眾所皆知,可莫庭恩卻只當她是好朋友。

  但,就有這麼巧的事,莫庭恩大四那年,有一天去邵琴家找她討論畢業歡送會的事,邵琴不在,偏偏見著了邵薇,兩人就這樣來電了。

  從此,邵琴和邵薇心中的賺隙愈來愈大,直到莫庭恩決定娶邵薇,邵琴撂下狠話說沒有她這個妹妹!

  方玲離去前不放心的說:「阿姨家你很熟,有什麼問題打電話來或過來住都沒問題,阿姨不希望你被人欺負還悶在心裡不說。找不到我,找章叔叔也一樣,我們二十四小時standby。」

  莫晨雨點頭,方珍的關心,她懂。

  只是未來的路太漫長,她要學著獨立不依附任何人,堅強地找尋自己的人生方向。
第一章


  房屋的設計很僵硬,裝潢出來的感覺過於貴氣,就像是大把銀子堆砌出來的糖果屋,質感品味和它花費價值並沒有成正比。莫晨雨看到阿姨家的第一眼感受就是這樣。

  僕人帶她進門,她靜靜地跟進去,沒有好奇的神色,不多話,冷靜得讓人看不出思緒。

  她安靜地坐在大廳裡,打量著週遭的一切,巴洛克式華麗輝煌的雕飾與裝潢,地上鋪 著雪白的梗皮地毯,沙發傢俱沒一百萬可能搬不回來,她在心裡冷冷想著:這一家人是皇宮貴族嗎!

  「夫人和兩位小姐還在街上,半小時後才回來。」僕人報告著一點都不使人吃驚的消息,莫晨雨從不懷疑阿姨和兩位表姐會用這種方式歡迎她。

  她和她們本來就不屬於同一世界,莫晨雨就像外來的入侵者,突然住進這個陌生的國度裡。

  她靜靜地坐在大廳裡,僕人準備了一杯咖啡給她。下午寧靜的氣氛,一室的幽涼,她將隨身攜帶的《席慕容》詩集拿出來閱讀。

  也許,是對所謂的「存在與消逝」有太深刻的體會,她反而看淡很多東西。

  十五歲青春該有的時髦與流行,她從來不跟隨。

  青澀歲月裡的愛玩愛鬧、成群結隊,也不是她的作風。

  她的早熟,成了另類份子;她的樸實,帶著獨特的藝術家氣息。

  半小時後,邵琴帶著兩位和莫晨雨差不多年紀的女孩走進來。

  優裕的家庭生活,反映在她們前衛時髦的打扮上。」對閃閃發亮的蒂芬尼鑽石耳環,Prada功和LV的包包,Gucci的鞋子,兩人身上的配備與她們的年齡格格不入。

  提著大包小包的妹妹邵雁玲說:「媽咪,這就是你說的小表妹啊!」

  姐姐邵雁萍也瞄了莫晨雨一眼:「媽咪,剛剛在『血拼』時你怎麼不幫她挑件衣服?別讓人家說我們虐待自個兒家的親戚。」

  邵琴把手邊的東西交給邵雁萍,走向莫晨雨:「因為沒有多餘的房間,我吩咐傭人將頂樓的房間清出來,我叫阿麗帶你上去看。」

  阿麗是個五十來歲的歐巴桑,但一副身體硬朗的樣子。「小姐,我帶你上去。來,我幫你提東西。」

  等莫晨雨上了樓,邵雁玲出聲道:「為什麼不讓她去客房住?」

  邵琴坐在沙發上,喝了口傭人端出來的玫瑰花茶後,「你們的斐毅冷哥哥說,他帶女朋友回來時會用到客房,吩咐我們,沒事別佔著客房。」

  邵雁萍坐在邵琴旁邊:「媽咪,毅冷哥哥才二十歲耶!為什麼可以每一次都帶不同的女朋友回來?你叫爹地說說他嘛!」

  邵琴當然明白女兒的心裡想什麼。「斐敬都沒主動管他,你要媽咪用什麼借口去念他?況且,媽咪只是斐敬的情婦,沒名沒分。斐敬對我們真的很好了,我們不要去惹毅冷,他不會甩我們的。」

  邵琴摸摸邵雁萍的頭,又道:「雁萍,毅冷這個男孩太陰冷了,不適合你。媽媽送你去念維新學院!說好聽點是為了讓你和毅冷同一學校,他可以就近照顧你;實際上,因為維新學院裡達官貴人的子弟多,企業界很多菁英的小孩也送去那兒唸書,你要認識青年才俊的機會很多,所以,學校裡一定有其他優秀的男孩子,你不要把心思都擺在毅冷身上。他是斐氏企業的接班人,他想怎麼玩、怎麼鬧、怎麼交女朋友,只要斐敬不說話,我們就不要多事。」

  邵雁萍低著頭喝茶,沉默不語。雖然媽咪說的都對,她也知道斐毅冷很陰沉,又孤桀不馴,可是他那俊冷的臉和深邃的眼神,就是深深地吸引住她。她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心意,好似被他催眠似的,不由自主跟在他的後頭,為他的每一個動作著迷。

  「毅冷哥哥今天會回來吃飯嗎?」邵雁玲問管家。

  「少爺沒說。他最近好像學校裡有事,都很晚回來,甚至有時候凌晨才到家。」管家照實說。

  「媽咪,雖然我們和毅冷哥哥同住一屋簷下,但感覺卻好像也一個月左右沒見到他了,有夠奇怪的。」

  邵雁玲同情的看著姐姐。姐姐喜歡他的事,她很早就知道了。

  「姐,那你在學校常碰到毅冷哥哥嗎?」邵雁玲好奇問。

  「偶爾會在校園裡看到他和一群同是豪門企業的富家子弟走過。」邵雁萍幽幽的說。斐毅冷每每和她擦身而過時,從沒正視她,彷彿兩人是不相識的路人,更甭說會和她打招呼了。學校裡沒人知道他們倆的關係,他不會去提,而她,也沒勇氣提。
  
  頂樓的房間,和這棟豪宅的其它房間比起來舊多了,空間也小多了。看得出來之前是當儲藏室用的,後來因為莫晨雨要搬進來,才重新整理粉刷,房間裡還隱隱約約飄散著一股年代久遠的塵埃味道。

  不過,莫晨雨很喜歡這間房間,大小適中且視野好。太寬敞的房間使人覺得渺小、孤獨,太狹隘的房間擠在裡頭又會有喘不過氣的壓迫感,這樣子帶點古老氣息的房間,一直是莫晨雨的嚮往。

  打開窗戶,沒有障礙物的特佳視野,街景、遠山全都一覽無遺,再配上柔柔的風,莫晨雨深呼吸,她真的愛上了這個房間。

  歐巴桑阿麗說:「我聽夫人說過你的事,小小年紀父母就去世了,好可憐。以後就把這當自己的家,有什麼不懂的事,來問我歐巴桑就對了。」

  「謝謝。」莫晨雨感覺得出她的熱心,但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這個家,她畢竟還太陌生了。「對了,你要記住一件事,就是別惹大少爺。」阿麗認真的交代,她可不希望這位小妹妹剛來,就被她從小看大的少爺欺負。

  「大少爺?」莫晨雨對斐家的事完全沒有概念,邵琴阿姨也沒和她提過。

  「就是斐毅冷少爺,我們老爺的惟一兒子。還好他呢最近不常回來,不然就是三更半夜大家就寢後才進門,你跟他碰面的機會不多。但是記住,少爺他脾氣非常差,你可不要因為他長得師,就被騙了。」阿麗對這個自己看著他由小娃娃長成英俊挺拔的少爺特別關愛,只可惜他懂事後脾氣就怪怪的,連斐老爺子也拿他沒辦法。

  「我不會的。」莫晨雨笑著說。她從不過問其他人的事,不喜歡聊八卦,不喜歡三姑六婆的聚會,又怎會去搭訕這個不相識的斐少爺。

  阿麗看莫晨雨生得秀氣,雖然不美,可是氣質很棒,忍不住就說了一連串的話。平常能聽她發發牢騷的人是半個也沒有,邵雁萍和邵雁玲那對姐妹花,只會把她當傭人使喚,眼睛又長在頭頂上,跟傭人聊天這種事,有損她們千金小姐的身份。

  阿麗歎氣說:「夫人過世的時候,少爺也才不過五歲大,那時的他比現在可愛多了。可惜,之後老爺不甘寂寞,一個女人接一個女人的換,我還真搞不清楚他到底摸了多少個情婦。直到三年前認識邵夫人後,才算維持比較穩定的關係。」

  莫晨雨似懂非懂的問:「那阿姨是三年前嫁給斐老爺的嗎?」

  「夫人去世後,老爺就發誓不再續絃,所以,這麼多年進出斐家的女人,就只是老爺情婦的身份而已。」說到這兒,阿麗就難過:「唉!少爺不知道是被老爺的壞毛病傳染了,還是故意氣他,二十出頭的年紀就當起花心大少,換女朋友的速度比我們換桌巾還快。」

  「是嗎?」莫晨雨覺得這種比喻很好笑,一個三不五時要換桌巾的歐巴桑,和一位三不五時要換女朋友的大少爺。

  「小姐,你別以為我在說笑,少爺那種有點壞壞又帥氣的模樣,靠近他五公尺內的女孩全部都自動投降,沒有倖免的。」阿麗對少爺迷死女人的特質可是再瞭解不過了。

  「這樣啊,那我會離他遠一點。」莫晨雨維持一貫不 渾水的作風。

  「聽邵夫人說,你有在學琴?」阿麗望著她修長的手指。

  「嗯,三歲時爸爸開始教我談鋼琴,直到十歲那年爸爸去世,媽媽就另外幫我請鋼琴老師。不過,媽媽也不在了,我最近都自己練習。」彈鋼琴是莫晨雨面對傷痛時最好的治療方法。

  阿麗聽得鼻頭都紅了,這小姑娘的命更苦!「你剛剛近來時,有沒有發現旁邊還有另一個房間?」

  「有啊!」她還奇怪,那個房間怎麼這麼像練琴室。

  「那房間裡擺著一架古老的鋼琴,家裡頭沒人在用。你想練琴時,不要客氣,儘管去練,裡頭的隔音效果很好,就算你三更半夜練習,樓下的人也聽不到。」阿麗對這種上進的小孩,絕對是不遺餘力的幫忙。

  「真的?」莫晨雨欣喜的問,一臉小孩子生日時收到禮物的高興表情。

  「當然嘍!歐巴桑哪會騙你。更何況,家裡面只有管家和傭人才會上頂樓。說到這,更不知道邵夫人為什麼要安排你來這裡住,明明還有其它房間呀!」阿麗有點不平。

  「我喜歡這裡,沒關係的。」莫晨雨覺得這個房間加上旁邊的練琴室,已是驚喜中的驚喜了,她不是個不知足的人。

  「少爺琴彈得也不錯,只是他懶得練。很多年前的晚上,我上樓拿個東西,才偷偷從門縫中發現少爺在彈琴。」阿麗回想那一段往事。

  莫晨雨走近窗台邊,望著外面的景色,天色已漸漸黯淡下來,點點的燈火亮起,一群鴿子在遠方天際間滑翔,這是她在斐家的第一晚。

  「好了,我下去準備晚飯了。」阿麗帶上房門離開。

  莫晨雨拿出古文觀止,細細翻閱。喜歡古文的中學生不多,而她,一向與眾不同。

  身世使然吧!她喜歡蘇軾的詞與文章,欣賞他寬大的心胸,看淡一切的眼光。人世間,少了名利,少了權勢,少了生離死別,許多事可能就容易多了。

  她望著窗外,念出已滾瓜爛熟的句子,沉溺於飄幽的景致中: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容泛舟游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歎了口氣,她更希望自己是生在宋朝,體驗赤壁下那種「駕一葉之扁舟,舉匏博以相 屬。寄浮游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的滋味。

  日子,對於十五歲的她,會高潮跌起?或是平淡無味?
     
  晚飯時,一桌子高檔的菜色使莫晨雨啞口無言,這是要大宴賓客嗎?又是龍蝦,又是鮑魚、魚翅,又是牛小排的。

  斐敬對她微笑的說:「歡迎你來這住!邵琴跟我提了你的事,你就安心住下來,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跟我們說,錢是小事。」

  「謝謝。」莫晨雨在報紙上看過斐敬的照片,佔去財經版大大一個篇幅,只是沒留意他是誰。年近五十歲的人了,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瀟灑不羈、俊逸丰姿。

  「阿麗,有聯絡上少爺嗎?」斐敬問,他拿自己的兒子實在沒轍,從小就這樣子任性妄為,完全不管旁人的意見、感受。

  「打了好幾次他的手機,都沒開機。」阿麗肯定少爺是不想回來吃這頓晚飯,故意將手機關機。「不等他了,大家開動吧!」對於兒子,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能說什麼呢。

  報應吧!自己情婦一個換一個,做了不好的示範。這幾年跟邵琴算是正式安定下來,卻看到兒子常常和不同的女人過夜,他都搞不清楚他到底交了多少個女朋友。但自己違規在先,又能說他什麼呢?

  「雁萍,這一年在維新學院還好吧?」斐敬和邵琴母女吃飯的機會也不多,他趁著這個機會問問。平日公司應酬開會忙得他一天當兩天用,八小時當十六小時用,這種一家人吃飯的寶貴時光,可謂少之又少。

  「還不錯!」邵雁萍對於學校並沒有什麼特別感覺,讓他掛念的是斐毅冷的動向。

  「雁玲呢?」三年的時間,斐敬也挺瞭解這兩個姑娘的脾氣,雖然驕縱了些,倒也不是攻於心計的女孩。
  「今年國中畢業後,我也要念維新學院。」邵雁玲驕傲的說。

  斐敬沒忽略一旁默默吃飯的莫晨雨,這女孩有一股討人喜歡的氣質。「晨雨呢?你跟雁玲同年,畢業後想念哪?」

  「還在考慮。」莫晨雨低著頭,不管未來會走向哪兒,總是跟音樂有關的吧。

  這些日子,她翻閱了一些音樂學校的資料,最想念的,還是爸爸的母校,也就是維新學院對面的那所全國知名的朱利亞高中。

  朱利亞高中,聚集全國頂尖音樂青年的音樂學校,能考進去的學生在音樂上的表現傑出優秀,想要靠後台勢力或靠金錢走後門進來,是天方夜譚。

  且把關森嚴的朱利亞高中堅持只收音樂人,不收沒有才氣的垃圾。   
  
  半夜兩點鐘,夜裡涼涼如薄荷般的氣息從窗口飄進來。窗外,皎潔的月光灑進屋裡。 莫晨雨輕聲吟著: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搬進來的第一夜,適應不良的關係吧!難以入眠。莫晨雨只能看著天花板發呆,過往的種種,一幕一幕跟黑白電影一樣在眼前飛快閃過。

  小時候爸爸常和她一同坐在鋼琴前,她小小的手指頭用力地敲在黑鍵白鍵上,悠揚的音符聲跳出,對一個五歲的小孩來說非常有趣。

  爸爸一開始讓她亂彈,後來慢慢教她基礎練習和曲目,他總是陪著她練。

  「每一個音符都是有生命的,你要用感情詮釋,單單彈出正確的曲子不夠。要讓人瞭解你的音樂的呈述方式,喜、怒、哀、樂,任何一種情緒都不能漏掉。」

  爸爸的話莫晨雨記在心裡,一字一句刀刻在心上,爸爸的笑容卻轉化成懷念的過去,那樣無憂無慮的童年,再也無法倒流。

  原來,五歲、十歲、十五歲,竟也只是一晃眼的片刻。

  如果,沒有照片留念,她肯定會漸漸忘了爸爸的模樣。

  她讀過的某本書說:人的記憶能力禁不起考驗,就像感情,也別去試驗它的忠貞性。人本來就是意志脆弱的動物,亞當、夏娃在伊甸園時,不也是拒絕不了誘惑,吃了禁果,開始人類苦難的歷史。

  睡不著,口乾舌燥,莫晨雨從床上爬起來,決定下樓喝杯水。

  夜裡,屋子裡寂靜的只剩時鐘滴答滴答的詭異聲音,莫晨雨踩著腳尖,用貓的輕盈步伐走下樓梯,怕驚醒已入睡的人。

  可是一踩上客廳的地板,卻被暗夜裡憲率的聲音嚇得倒抽一口冷氣!她僵著,不知該一探究竟還是趕緊上樓。

  先是聽到男人沉重的喘息,沙發上隱約有人影的律動一上一下,激烈的動作混雜著濃濃的香水味和撩人的古龍水味;女人細微的嬌喘聲不間斷地,似乎是呻吟,又是愉悅的享受。

  所有在黑夜裡爆發的情慾高潮,詭魅的氣氛,空氣中多種混濁的氣味,時鐘滴答聲,讓莫晨雨一動也不能動的呆在那兒。

  已混亂的腦筋更是糾結成一團,惟一清楚的,就是那個沙發上的男人可能就是阿麗口中的斐毅冷少爺,她千交代萬交代,別去惹的。

  但,看了這麼一幕血脈賁張的畫面,她更得喝一杯水潤潤不舒服的喉嚨。

  不能惹他,就假裝沒發現這件事好了!

  莫晨雨踩著無聲無息的步伐,越過大廳移向廚房。她快渴死了,喝杯水就上樓,眼前的一切就當只是場夢吧!那樣激情的場面不適合她平淡的生活步調。

  注入滿滿一杯的白開水,驚魂剛定,她站在水槽前,雙手捧著透明玻璃杯,咕嚕咕嚕的將白開水灌入乾澀的喉嚨。

  躲在漆黑的廚房裡,容廳裡上演兒童不宜的畫面依然鮮明地存在腦海裡。莫晨雨試圖分析瞭解男女之情、親情、友情對於個人一生的影響。
  而她看待感情的心態始終過於成熟,也過於消極。身邊至親的人一個接一個離去,她開始變得無所謂,變得冷淡。
  也許,她的情緒是偽裝的。也許,太多的來來去去她不能負荷。

  她,選擇淡然。蘇東坡式的淡然。

  也無風雨也無晴!

  怔了好些時候,莫晨雨拿著玻璃杯轉身,猛然發現身後罩著一個修長的身影,一百八十多公分的高度,將客廳射進廚房微微昏暗的光線遮住。
  她嚇得發出「啊」一聲,手裡的水搖晃溢出。

  「躲在這裡偷偷摸摸的做什麼?」冷漠卻充滿磁性的聲音,迴盪在黑夜裡。

  莫晨雨看不清楚他的臉,只知道他光著上身,穿著一條牛仔褲,全身散發著男性古龍水和激情後汗水的氣息。
  「喝水。」莫晨雨低聲說。

  「怎麼,剛來的第一天就對香艷的畫面感興趣?」相當諷刺的語氣。

  斐毅冷清楚她的身份?

  「對不起,無意打擾你,我現在上樓。」莫晨雨想越過他離去。

  斐毅冷突然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低身打量。

  莫晨雨被這突如其來、粗魯霸道的動作震住,整個人動彈不得。

  「邵夫人挺行的,本來就帶了兩個拖油瓶不說,大方的再收容第三個。」冷冷又不屑的嘲諷聲。一張大臉貼近莫晨雨,背光的關係,斐毅冷的臉一團漆黑。她只感覺得到他的呼吸,吹拂著她的臉。

  莫晨雨不出聲,良好的家教使然,她不去爭執,也懶得爭執。

  「原先的兩個拖油瓶還有點姿色,你怎麼就差了一大截。」斐毅冷對於女人的鑒賞力三個字便足以形容——快、狠、準。

  夠不夠格稱作美女?可以玩多久?如何一舉攻回本壘?他執行的準確無誤。

  二十歲的年紀,吃遍各種貨色,野艷的、清純的、冰山美人的、騷的、辣的、乖巧的……能列舉得出的美女類型他都嘗過。在他的眼裡,美女的差別只是上圍、腰圍、下圍的不同。

  對於外貌,莫晨雨沒有太多意見。她是長得很普通,混在人群裡,的確不會有人留意到她。她不是樹大招風那類型的,也沒興趣變成那種人。

  「嗯。」她坦承,這種事沒什麼好辯解的,臉蛋是父母給的,難道要她去整型?

  斐毅冷被她沒有情緒又溫溫吞吞的回答給堵得無話說。女人,在他面前向來不是羞怯的低頭不語,不然就是刻意擺出冷艷的姿態,再來就是撒嬌、惺惺作態,她們的一舉一動,全都在他的盤算掌握裡。

  這回,是碰上個無貌無色無身材的怪胎?

  「叫什麼名字?」有雅興問起她的名字,他自己都感到驚訝。女人在他的認知裡,應該是36、23、34的代稱。

  問女人名字,開什麼玩笑?他碰過的女人起碼三打以上,卻從不記得那些他玩過女人的名字,反正代表的數字都差不多。

  「莫晨雨。」他問什麼她就回答什麼,不會多,不會少。

  斐毅冷肯定這女孩一點女人味也沒有,沒個性加上沒外表,還穿著一件史努比的睡衣!現在的國中生不是個個都裝成熟,睡衣都是名牌的、蕾絲花邊的、透明的,竟還會有人穿卡通睡衣?幼稚到極點。

  「毅冷,你啤酒怎麼拿那麼久,冰箱沒了嗎?」嬌滴滴的女人聲音從大廳傳來。

  「我上樓去。」莫晨雨快速的穿過大廳,奔上樓梯。

  那個只穿著內衣的女人坐在沙發上,昏黃不明的光線依舊不掩她美艷的外貌、火辣的身材。她疑惑地望著從廚房閃身衝出的莫晨雨。

  「毅冷,那小女孩是誰?」女人好奇,只知道他有兩個妹妹,她也見過,絕不是這一個,給人的感覺太兩極了。

  「新來我們家,占飯碗的。」斐毅冷把啤酒遞給她。

  喝完一瓶海尼根後,慾望又升起。他一手在她胸脯上撫摸,咬著她的耳根,女人發出滿意的歎息聲,另一隻手,向下游移進入她神秘的三角地帶。
  深夜裡,男人與女人的交融進入另一高潮。
第二章


  那一次過後,莫晨雨就再也沒有見過斐毅冷。住進斐家也有兩個月的時間,在同一屋 子裡,就是碰不著面。

  阿麗說,少爺是夜行性動物,見光死的,所以白天不太露面。

  她覺得這個比喻很像他,跟著月亮的起落行進。她喜歡仰頭看黑夜裡黃澄澄的月亮,但,她只有失眠時會跟月亮同起落;平時,她還是喜愛陽光從窗口照進的明亮燦爛,迎接美好的晨曦是她最愛的事之一。

  至於現在上床睡覺前,莫晨雨都養成習慣準備一杯水在房裡,免得半夜下樓又碰上同樣的情景。也不是特別尷尬,但心裡覺得怪怪的。

  她不想惹麻煩,因為他脾氣確實霸道惡劣,阿麗交代的事她沒忘記。她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考上朱利亞高中。

  吃完早飯後,莫晨雨坐公車出門。

  斐敬蠻喜歡這氣質優雅的女孩,曾多準備個司機早晚要接送她,方便她進出門;但莫晨雨婉拒這項提議,她已習慣一個人來去的生活。
  可以說寂寞,也可以說自由。

  通常,自由和寂寞是共存的,很難要求自由,又要一大堆人跟在身旁陪伴。
  她喜歡一個人走在人行道上,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頭,行色匆匆的路人,思考她末來的動向,思考生命流逝的意義。哲學的書她也念了不少,關於存在的價值定義,她仍在研究之中的巧妙。

  物質,是界定存在的價值還是人為的虛榮心?

  權勢,是改變存在的體制還是慾望的渲染?

  金錢,是襯托存在的意義還是無止盡的慾望黑洞?

  人世間的一切價值判定,都暗藏玄機。人,總是會不小心就掉入商業設置的陷阱裡,喪失判斷能力。
  相對於她的獨來獨往,邵氏姐妹就很享受有司機接送的生活,她們已不能忍受坐公車、沙丁魚罐頭人擠人的日子。奢華的生活享受久了,再回復小老百姓的純樸已無可能。沒有傭人、沒有司機、沒有名牌服飾、沒有美味佳餚、沒有金錢揮霍的日子,絕對是黑白慘澹的。

  莫晨雨,情有獨鍾於這種平淡生活。

  邵氏姐妹覺得她是超級大怪胎!不愛看電視,愛看書;不愛聽流行音樂,天天聽古典音樂,不愛逛珠寶店與百貨公司,特愛逛書店;不喜歡上高級餐館,常常晃去夜市吃小吃。

  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更怪的,她竟拒絕念維新學院。

  這個高級學府,不是一般人念得起的,一學期三十幾萬的學費嚇死人,是斐家有錢,才供得起。當然,維新學院貴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從高中直升大學的七年裡,有五國語言的訓練課程,包括英、法、德、日、西班牙文;商業培育課程,科技工業訓練課程……各式因應企業需要設計的課程,加上國外專聘回來的教授授課。

  這所學校設立的宗旨,本來就是要培養企業接班人的底子。平民想進來也可以,戶頭裡多存點錢吧!

  莫晨雨並沒有跟邵家的人和斐敬提她要考朱利亞高中的事,等入學考過關再說也不遲。沒考上的話,她就另作打算。
  背著包包,她慢慢走進朱利亞高中的校園。

  兩排翠綠濃蔭的大樹中,筆直的石板路,瀰漫中古世紀城鎮的味道。呵!不虧是為了招收音樂人創辦的學校,莫晨雨愛上這樣充滿詩意的感覺。
  加油!她在心裡大喊。

  專注於應付考試,莫晨雨沒發現遠遠地有人注意到她的行蹤。

  斐毅冷一手攬住紅衣洋裝美人腰際,在朱利亞高中的石板路上閒晃著。

  「毅冷,那女孩不是那晚在客廳裡的那個?」美人仰頭看他冷俊迷人的臉。

  他淡淡的望了莫晨雨一眼。「可能是吧!不是很有印象。」

  美人搭著嘴淺笑:「是啊,那麼平凡的小女孩你怎麼會記得。」

  斐毅冷低頭凝視她:「那你又為何記得她?那晚光線很昏暗,你倒是厲害!」

  「學音樂的人對於同類特別敏感,況且她的手修長漂亮,應該是彈鋼琴的好手。」美人的觀察力還頗強的,連手的形狀這種細微的小地方,都不放過。
  「是嗎?」他沒留意,那晚他只聞到她及肩的頭髮有股淡淡的洗髮精味道。

  「我猜,她是來考入學考的。」美人倚在他身上,長髮在空中飄啊飄。「而且,她一定會考上。」

  「對她這麼有信心?」斐毅冷嘲諷的說,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她那沒個性沒情緒的聲音和反應。這種人,會是音樂家!會有藝術氣息、有爆發力!會情緒激昂的彈鋼琴!他不以為然的冷笑。

  知道斐毅冷不可能對這麼貌不驚人的女孩感興趣,美人才稍稍誇獎說:「直覺告訴我,這女孩會是個音樂人才。」她從不會犯下在男人面前讚賞敵人的錯誤;但,如果只是個不起眼的丫頭,又另當別論。讚賞這種市面上到處皆有的貨色,反而能顯出自己的寬容大度,眼光獨到。

  美人,總是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男人才會對她死心踏地。這招對斐毅冷有沒有用呢?

  一如美人所料,斐毅冷對於黃毛丫頭是不是音樂人才的話題,興致缺缺。

  妄晶華喝茶,我約了同學。」斐毅冷帶她走向停在校門口的銀色保時捷跑車。

  「是那位精華科技的少東嗎?」美人好奇。

  「對他有興趣?」斐毅冷幫她開門。

  「才沒有呢!他哪比得上你呀!」美人粉俏著臉辯白。「你那些優秀同學裡,我只認識他,才隨口一問。你跟他不是最熟嗎?」
  斐毅冷雙眸冷然,偏頭斜視美人。

  美人心一驚,乖乖閉上嘴巴。她差點犯了斐毅冷的大忌——三姑六婆,東家長西家短的女人,他最受不了。

  斐毅冷喜歡速度,喜歡囂張的開著亮眼的跑車把女人。被警察攔,頂多罰錢嘛!能拿他怎樣?他們家被罰那一點錢,不痛不癢的。

  他插入鑰匙猛吹油,揚著轟轟的聲音奔馳在馬路上。
  
  來斐家的第三個月,斐敬過生日。

  斐氏大手筆的包下了凱悅飯店慶生,許多企業界的名人、和斐家有關係的政商名流、斐敬認識多年的好友,紛紛到場祝賀。

  莫晨雨穿著乳白色小洋裝,拿著一個裝滿水果的盤子悄悄躲在宴會的角落吃著,實在不習慣這樣熱鬧的交際場合。她只打算用眼睛看這場光鮮亮麗的盛會,和陌生人也可以聊的好似老朋友的事,她做不來。

  邵雁萍和邵雁玲像兩個華麗的小公主,穿梭在眾嘉賓之間。

  這也不是她們倆第一次會見賓客,企業界認識她們,瞭解她們身份的為數不少。反正是斐家人,就算是情婦的女兒,來頭也不小;再者,兩位小公主長得嬌艷動人,對他們有意的小王子,數數也不下十個。

  莫晨雨抱定主意,只要邵琴和斐敬沒打算介紹她,她寧願當個路人甲就好,省得她要說那麼多寒暄客套的話。

  這場宴會惟一吸引她注意的,就是那次暗夜裡距離她五公分近的臉,終於現出原形了。

  斐毅冷一百八十多公分的修長身材出現在大門時,即刻引來一陣騷動。原本只是普通的黑色西裝,套在他出眾的體格上,就格外迷人,他完美到無可挑剔的臉型與五官,想不成為目光所在也難。

  深邃的雙眸中間,有著高挺、弧度優美的鼻樑,底下是兩片豐盈紅潤又形狀完美的嘴唇;他的外表,無疑是讓女人崇拜、瞻仰,零缺點的形象。

  無怪阿麗歐巴桑說,靠近斐毅冷五公尺內的女人,全都抗拒不了他的誘惑。光是在他的目光凝視下,就會像夏日裡的冰淇淋,慢慢融化吧!
  莫晨雨也像是看到藝術品般嘖嘖稱奇。不過,價值太高、過於貴重的藝術品,她覺得只適合遠遠觀賞,買下來搬回家,花費的人力財力都過於龐大,是不智的抉擇。

  因此,她還是遠遠地看他一兩眼就夠了,想和他說上一兩句話的女人全場都是,她也不用假意和他打招呼。同住一屋子都幾乎沒說過話了,又何必在這場合噓寒問暖?

  邵氏姐妹倒是等不及的拉著斐敬和邵琴走向斐毅冷,演出一家人的精采大團圓。

  是很棒的畫面,男的帥,女的美!眾人驚呼,配入音效,這一幕可以奪下奧斯卡最佳劇情類獎項。
  完美的表演!

  除了,斐敬冷不防迸出一句:「晨雨呢?」

  他想趁著這個機會將晨雨介紹給大家。畢竟以後他們一起出席公開場合的機會很多,大家在背後竊竊私語,打聽她的家世也不好。

  當下,眾人納悶,誰是晨雨?

  眾賓客馬上四下裡尋,不放過每一個角落。大家更是彼此對望,交會眼神的訊息相互問,你是晨雨嗎?

  莫晨雨無奈,由角落走入燈光聚集的舞台。眾人發出驚歎聲,哪來這麼平凡的女孩!
  斐毅冷嘴角微揚,邪笑著,這小丫頭以為躲起來就沒事了嗎?

  「這是我收的乾女兒,叫莫晨雨。」斐敬宣佈。

  過去三個月來的觀察,斐敬相當喜歡這女孩的想法及行為作風——沒有千金小姐的任性,堅持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待人溫馴有禮,不隨波逐流。他打定主意收她當乾女兒,也沒和邵琴說。

  邵氏姐妹和邵琴都一愣,才想著斐敬要如何介紹莫晨雨,沒想到竟是收她當乾女兒。對她挺好的嘛!

  眾人舉杯高呼:「恭喜!」

  莫晨雨站在那裡,自己竟然成了連續劇的主角!她茫然看著週遭的景物,腦子一下無法正常運作。

  直到一股熟悉的古龍水味道飄近,同樣冷冷的嘲諷聲:「恭喜呀!有沒有麻雀變鳳凰的感覺?」莫晨雨回頭,看到斐毅冷近距離的接觸,立刻倒退三步。

  她的反應相當好笑,斐毅冷挑起眉來:「你是被鬼嚇到嗎?」

  「我……」又是那種平鋪直述法:「我沒想到你站在身後。」

  斐毅冷想不出老爺子收她當乾女兒的用意,無聊又平凡的丫頭!

  「斐董事長真是有眼光,收了個這麼優秀的乾女兒!」朱利亞高中的沈是華校長道賀說。「晨雨可是今年最高分考進我們學校的。」

  「啊?」在場的人,除了斐毅冷稍稍進入情況外,包括斐敬、邵氏母女,都一頭霧水。

  斐毅冷暗忖,真被林曼如美人說中,那丫頭是優秀的音樂人才?不像啊!一副反應遲鈍的模樣會彈鋼琴?

  「晨雨沒跟你們說嗎?今年招生裡,她是第一高分考進朱利亞高中的。」沈校長好幾年沒碰到這麼有天分的小孩了。

  「真的?」斐敬喜出望外的問。

  莫晨雨點頭:「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想晚點回家後再跟你們說。」
  「太好了!難怪你不去念維新學院。我還猜想,你可能是不好意思。」果然沒收錢乾女兒。

  邵氏姐妹瞪著莫晨雨——

  她,可以考上每年只收一百名學生的朱利亞高中?

  和維新學院並列全國第一難進去的學校,而且是第一名考進去的?

  那麼一個怪人會彈鋼琴?

  「斐董事長,你沒聽過晨雨彈鋼琴嗎?讓她現場演奏一段,當作送你的生日禮物吧。」沈校長看著大廳裡的平台鋼琴提議。

  大家都沒聽過莫晨雨彈鋼琴,對她的琴技有著一千萬個問號。眾嘉賓也是滿懷期待看著莫晨雨,這個第一名考進朱利亞高中的學生。

  看樣子是趕鴨子上架,不彈不行了。莫晨雨其實不害怕在這種公眾場合演奏,只是今天真的太特殊了,跟一般的演奏會完全不同。

  「那請大家聆聽晨羽彈奏貝多芬的鋼琴奏嗚曲『悲愴』。」沈校長特別喜歡她入學考時,彈奏的這首自選曲。

  莫晨雨上台,深呼吸後坐下,精神完全集中於琴鍵上,那些觀看的人被她隔絕於外。她的世界,只剩下她,和鋼琴。
  全場無聲息,眾人屏氣凝神。

  鋼琴聲,如立裡話裡的魔法般一聲一聲流向每個人的心坎,充滿震撼力,充滿感情,清晰的、忽快忽慢的節拍,緊扣眾人的情緒。

  那樣悠揚、孤寂的琴聲,彷彿夜裡踽踽獨行的堅毅老人,傳訴著堅強、溫暖、不放棄的精神。

  即使一個人,也可以勇敢面對人生接踵而來的挫折。

  只要心裡的明燈沒有熄滅,只要坦承面對自己,所有的困難都可以克服,不需要妥協,不需要背叛自己。

  在場的人,有的感動得流出眼淚,有的眼神發亮,像是被神思啟發。
  連斐敬都心裡暖暖的,眼眶濕濕的。

  演奏完,莫晨雨一鞠躬下台,鼓掌聲不絕於耳,還有人高聲喊安可。

  莫晨雨淺笑,從出神的彈奏中回神。

  沈是華校長鼓勵地拍著她的肩膀:「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斐毅冷不說話的退到一旁,他沒辦法蒙騙自己,莫晨雨的演奏確實深深地衝擊著他的內心。
  也許是太久沒聽音樂會了。他點了根煙,煙霧繚繞中陷入沉思……
  
  七月,讓人忍受不了的艷陽,以三十八度的高溫荼毒大地。

  出了冷氣房,被烤焦的機率是百分之九十。

  馬路上,行人稀少。綠蔭底下,偶爾一兩對情侶並排坐。

  「維新學院暨朱利亞高中舉行聯合迎新會」,碩大的標語貼在兩校門口,經過的路人很難不去注意到。
  時間:七月十日,早上九點。
  地點:維新廣場。

  連抬頭都懶,遑論仔細留意每年必定安排的盛會,斐毅冷走出維新學院大門。林曼如穿著PRADA今年最新款高跟鞋,在對面的朱利亞高中站了將近半小時,忍受艷陽的曝曬,為的就是白馬王子現身這一刻。

  林美人已成功的化解「斐毅冷最久任的女朋友不會超過三個月紀錄」的魔咒,這是她的第四個月,羨煞校園裡眾家女子的心,也粉碎她們排隊候補登上寶座的希望。所有關於她即將成為下堂婦的謠言不攻自破,她,可是費盡心思穩住她的地位。

  斐毅冷跋扈的性子、陰冷的思緒本來就難以揣測。他從不按規矩行事,對體制、禮教他都嗤之以鼻。

  她,林曼如,將成為八卦週刊上最風光的女人!

  「毅冷!」她越過馬路跟上。「人家等你好久,太陽曬得我都昏了。」

  沒有絲毫憐香惜玉之心。「你可以不用等。」

  林美人望著他不佳的神色,驚恐道:「沒有啦!也是一下下而已。」

  他看到她的名牌新鞋,眉間聳了起來:「剛買的?」

  林美人喜沾沾的說:「昨天逛街還碰到你兩個妹妹。」

  那兩個敗家女?斐毅冷腦海裡很少浮現她們的影像,因為想到也只是厭惡。

  一個情婦媽媽,兩個成天逛街買東西的女兒,仗著老爺子寵她們就擺出女主人和富家千金的姿態揮霍。

  「小你三歲的那個,還滿臉恨意的瞪我。」林曼如火上加油說。那個郡雁萍想跟她鬥,還早呢!「瞪你?」斐毅冷挑起劍眉,譏笑的說:「是不是你搶先買走她要的名牌衣服?」

  「才不是。我看她是忌妒我和你在一起吧!」林曼如對付敵人,從不留情。

  尤其是邵雁萍長得一副美人胚子,不可輕忽,又和斐毅冷同住一屋簷下,合該是要探探她在斐少爺心中的份量。

  斐毅冷沉默不語,那丫頭喜歡他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他早看出來,他只要手指頭一勾, 她就會乖乖願意過來。礙於老爺子疼這兩個「妹妹」,他才跟她們劃清界線,染指她們,老爺子想必會氣得五臟六腑都分家。

  看斐毅冷陰情不定的神色,林曼如不敢多問,怕惱怒他。這事可以慢慢觀察,不急在這一時。

  她趕緊轉移話題:「跟念維新學院的那兩個美女妹妹比起來,你會不會覺得念我們學校這個才女妹妹可憐多了?」
  「可憐?」斐毅冷嘴角上揚。

  「你們家是故意虐待她嗎?大熱天的,她每天坐公車上學。」林曼如深信女子可以無才,絕對不能無色,否則,就淪落到莫晨雨般不討人愛的下場,堂堂斐氏企業的千金,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在公車站排前報到,擠公車。

  最好像她這樣才貌雙全,才能擄獲斐公子飄忽不定的性子。

  斐毅冷不相信老爺子會虐待自己的乾女兒,他懷疑是那怪丫頭自願如此的。這一切,有待查清楚。

  看斐毅冷沒搭腔,林曼如佩服起自己的判斷力。女人,有點外表還是吃香。

  「這還不打緊,我們學校的三年級學生策劃迎新活動時,竟然要考進來前十名的新生上台演唱英文歌曲。」林曼如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擺明刁難你們家的才女妹妹。」

  「唱歌嘛!沒什麼。」斐毅冷不以為然。

  「是沒什麼,只不過前十名除了她的其餘九名,皆副修聲樂,只有莫晨雨副修長笛;還規定最輸的那個,要被大家潑水。這不是整她,是愛護她嘍?」林曼如反問道。

  斐毅冷聳肩:「那是她的問題,與我無關。」

  林曼如就喜歡他這種事不關己的冷漠態度,最好是對所有女人都這樣,她才不會擔心他又戀上哪家的野花。

  為此,她願意每天高歌三聲哈雷路亞,讚美主!以求他不要這麼快變心。
     
  清沱大雨,從漆黑夜空傾盆而下。街道上,冷冷清清。

  凌晨一點半,斐毅冷迅速地將保時捷停進車庫。熄火後,一整棟房子安靜出奇,燈火也都暗了,只有滴滴答答的雨聲不斷落下。

  沒帶雨傘,淋著雨快速的用鑰匙開大門,他稍稍仰頭,發現頂樓的練琴間燈火通明。

  這丫頭是練琴練到腦子燒壞了,凌晨一點半,還泡在裡頭。

  他進門,半濕著身子與頭髮。他可以一如往常不管別人閒事,沖個熱水澡後睡覺;但步伐,卻不聽使喚的往頂樓走去,想看看才女小妹妹是不是真瘋了。

  斐毅冷悄悄打開練琴室的門,傳出錄音機播放清柔的英文歌聲。

  那首,是他很喜歡的英文歌——StlentAllTheYe-ars。

  莫晨雨打算演唱這首難度頗高的歌!光換氣就會換死人的經典歌曲!

  屋外,大雨有如非洲荒原的雨季,攪和著;屋內,流瀉一室的音樂。

  莫晨雨坐在地板上,呆望著玻璃窗上游離的雨跡,複雜得有如蜘蛛網的雨跡。

  她茫然,是不是成長的過程也是如此刻骨銘心?

  人世間的過往,也是如此沒有軌跡可循?

  會流到哪都是偶然,都是命運安排?

  太深刻的認知,往往傷害自己的內心。

  她,悲傷的哼起歌,斐毅冷看著她那樣的表情,心裡,緩緩地流過一絲抽痛感。

  很多年了,他不知道刺痛為何?麻木神經,放縱情慾,他以為可以傲視一切感情。

  音樂一段一段流過,莫晨雨輕聲唱著,柔柔的嗓音在夜裡,比西洋航海歷險中,唱歌蠱惑水手的妖姬更具魅惑力。

  一字一詞,下蠱般迷幻人的聽覺。

  想像與現實沒了界線,存在只是認知差異。
  YearsgobywillIstillbewaitingforsomebodyelsetounderstand.
  YarsgobyifI'mstrippedofmybeautyandtheorangecloudsraininginmyhead.
  ……
  視線完全無法從她身上移去,他專在聽著她的天籟歌聲,心裡懷疑她真的副修長笛嗎?那些副修聲樂的人,要打敗她也不太容易吧!

  而,歌詞的心境,是她的寫照嗎?亦或是,他的寫照?

  莫晨雨抬頭,終於發現有人佇立在門口。

  斐毅冷?他在那兒站多久了?

  「你唱得很好。」他稱讚,少了平時的嘲諷意味。

  「謝謝!」莫晨雨驚訝於他的友善。

  或許,習慣了他的囂張跋扈、陰沉冷漠,這個有禮貌的斐毅冷她反而不熟悉。

  「你淋濕了?」莫晨雨走回旁邊的房間,要拿毛巾給他。

  斐毅冷跟了進去,不請自來、霸道的坐在她的床上,又恢復那個王者的傲氣。

  莫晨雨只能無可奈何的把毛巾遞給他。趕他出去嗎?這是他家耶!

  他用毛巾揉著凌亂的髮絲,其中幾撮還掉落額頭前,俊美的臉上沒有狼狽,反而多了狂野味道。

  連隱隱的笑意,都是勾引。

  靠近他五公尺內的女人,沒有說不的能力……阿麗歐巴桑的話,又在耳際響起。

  莫晨雨心想,她是不想去惹他,可是他又不會被貼上「危險勿進」,關入動物園裡,列入需要特級看守的肉食性動物。

  他半夜衝近她房裡,難道要她把房間讓給他?還是呼叫警衛,把他趨之遠離?
  「別站著,坐下來。」斐少爺不耐煩的說。

  莫晨雨撿了個最遠的位置,坐在書桌前。雖然還是在五公尺危險距離內,也有三公尺的安全距離。

  只可惜老天爺對她,沒那麼愛護。

  「來這裡坐,我又不會吃掉你。」斐毅冷拍拍身旁的位置,命令的味道明顯。

  無奈站起來,他身旁的位置一點安全距離都沒有,她注定要成為沒有能力說不的女人?

  「別突然貼近我,我不習慣。」莫晨雨用最客氣的方式,訴說她的習慣問題。

  然而,促狹惡意的光芒,自他閃爍如夜星的雙眸中流出。向來是這樣,別人愈是抗拒的事,他愈有興趣挑戰。反骨的人!

  從沒碰過這麼個溫吞沒性情的丫頭,他勾起她的臉蛋,猛然吻住她沒有血色的嘴唇。

  又是熟悉的淡淡古龍水香味包籠住她,莫晨雨喪失反抗能力,只覺得呼吸快停止了。

  「我快沒氣了。」莫晨雨掙扎著說。

  看她面紅耳赤、喘不過氣的模樣,他終於鬆口,譏諷的調調又來了:「這麼大了,還不會接吻?」

  強佔了她的初吻還好意思笑她?「你吻著我,我怎麼吸氣?」

  「吻,用嘴巴;呼吸,用鼻子。」斐少爺譏笑的說。

  可是被他烙下唇印的同時,周圍的空氣被慢慢抽光似的變稀薄,她只聽到怦咚怦咚的心跳聲,怎麼也吸不到氧氣。

  「你真是可惡!」莫晨雨頭一次罵人,依然不慍不火。一個人的家教太優良,也不是好事。

  斐毅冷邪笑:「想讓本少爺一親芳澤的女人,十隻手指頭加十隻腳趾頭都不夠數!」言下之意,她被他親了,要舉香感謝神明保佑嘍!

  「隨你高興。」莫晨雨看到他霸氣的臉,都懶得爭了。

  怎麼會有人這麼容易讓步?她在學校裡一定是因為這樣,才被人鎖定為可欺侮的目標之一。

  「為什麼要坐公車上下學?」他第一次管別人的私事。

  「我以前就坐公車上下學,習慣了。」莫晨雨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看她理所當然的表情,他,果然猜中了。

  這丫頭就是這麼怪,什麼都是習慣問題,習慣不可以改嗎?習慣非得沿用一輩子?

  「念維新學院和朱利亞高中的學生,只有你一個人坐公車上下學。」難怪林曼如會以為莫晨雨被斐家的人欺負。

  「真的嗎?」她略顯吃驚問。

  「廢話。你在公車上有看過我們兩所學校的學生嗎?」斐毅冷受不了的說。

  「是沒有,我以為大家上學時段不同。」莫晨雨不覺得公車問題值得這麼大費周章的討論。

  偏偏斐毅冷不放過她:「那是因為每一位學生不是有專車接送,就是開車上下學。沒有人會大熱天去等公車的。」他一字一句咬牙念出,不知道為什麼可以因為她的笨而生氣。

  「我喜歡坐公車。」這時候,又懂得作奇怪的堅持。

  「你真是莫名其妙。」斐毅冷不悅地丟下毛巾,大步走出房間。

  莫晨雨望著他離去的身影,心想:是他莫名其妙吧!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搶吻去她寶貴的初吻,連她坐公車上學也惹到他?

  難伺候的大少爺!阿麗說的沒錯,真的不要靠近他。

  心跳尚未恢復正常,他濕潤的唇和熟悉的古龍水飄散四周,真的很難拒絕他。即使,被他強吻,心裡也不會有怨愈之意。

  他俊美的外表下,隱藏惡魔的化身吧!
  莫晨雨提醒自己,下次看到他,一定要閃得遠遠,天涯海角不相見更好。   
  
  莫晨雨對物質生活奢求不多。

  因此,斐家大宅裡的頂樓就是她一片天地——有音樂,有書籍,有寬敞的空間,有寧靜的步調。她,也習慣於這樣的生活。

  下課後,她會去誠品書店坐坐,挑幾本喜愛的文學類、音樂美術類、知識類的書讀,不錯的話,就買回家。

  她,現在有當小富婆的本事。斐敬一個月給她十萬塊的零用錢,她推說不用,斐敬還是存入她的戶頭。

  邵氏姐妹一個月十萬元不夠花;她嫌太多了,花不完。累積數個月後,竟有幾十萬的存款。她,目瞪口呆!

  喜歡日子悠閒,沒有爭端,沒有情緒的急速起落,沒有複雜的人情事故,平淡的跟白開水一樣。她,沉溺其中,希望人生就是如此。

  可以靜坐書店裡,一本一本書籍翻閱;可以在咖啡店喝杯香醇的拿鐵,感受一下午的美好;可以去唱片行,視聽喜歡的CD,中意的買回家播放。
  放學後,同學約她去精品店「血拼」,她搖頭;邵氏姐妹約她去大飯店和公子哥兒約會,她說不。她是豪門裡,最不像千金的千金。

  獨自在誠品書店裡閒晃,她經過雜誌櫃時,看到斐毅冷俊冷的身影擁著一個絕色模特兒,赫然成為最新一期八卦雜誌的封面。

  記得他之前是和朱利亞高中的某位學姐交往啊!換女朋友了?

  莫晨雨拿起了雜誌翻看,有半本的篇幅在介紹他過往的情史。從第五頁到第七十頁,貼出他每任女朋友的玉照,每位美得都可以拍電影!夾雜一大串的文字,敘述中間交往的時間長短,約會的地點、方式等等,看得頭昏目眩。

  噓了一口氣,莫晨雨想著他,怔怔出神。不是想著那晚的吻,也不是想到他魔鬼般的邪惡笑容、俊美卻陰森的表情。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不斷的換女朋友?

  這樣的日子,有意義嗎?

  她不懂他,又彷彿可以感受他的心情。很難解釋,就當是第六感吧!

  無意抽絲剝繭的分析他的想法,但總覺得,是不是大多數人的心裡,包括斐毅冷、她自己、邵氏姐妹,都努力的彌補自己所欠缺的東西,想填滿那塊不讓人窺視的真空地帶?

  於是,在熙攘的塵世裡,汲汲營營的做一些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的事?

  在一家接一家的百貨公司狂買,參加一場又一場的宴會,一次又一次的換女朋友,所有人類的行為最後要得到的是什麼?
  就像她自己,看了一本又一本的書,她想找尋的答案有了嗎?

  十點鐘,莫晨雨走出書店。

  時間太晚了,她要搭的公車不容易等到。雖然計程車隨處可招,但她不習慣和陌生人共處於狹隘的空間裡,尤其是計程車。

  中心孝西路上車流不斷。走著,她剛剛翻閱完的那本雜誌的男女主角,同時從希爾頓飯店大門出來。

  莫晨雨直覺避開這一幕的好。馬上掉頭,要往另一方向走。

  可是眼尖的斐毅冷目光已掃到她單薄的身子,修長的雙腿大步跨到她面前,硬生生攔下她。

  一百七十公分的模特兒女友趕緊追上他。「她是誰呀?」

  火車站前,風勢大。

  莫晨雨及肩的頭髮迎風飛起,斐毅冷聞到那股草香洗髮精的味道。

  女人的香水品牌,他一聞就知道是哪家廠牌,香奈兒、DKNY、雅頓、GUCCI、迪奧……沒有叫不出來的。他每換一任女朋友,撲鼻的香水味往往更換一次。

  偏偏她那洗髮精,他研究了半天,還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可能從地攤買回來的吧!但,味道,就是清新可人。不會過於妖艷濃郁,也不會周於俗氣無味,恆久耐聞如夏日大草原上舒暢的綠草香。「晨雨,老爺收的乾女兒。」斐毅冷一向稱斐敬為老爺。

  「你爹地收她當乾女兒?」美麗的模特兒睜大水汪汪的美眸,以為自己看錯了。一個看了一眼就會忘記,看不出哪兒特殊的小女孩?

  「回家?」他望著她身上朱利亞高中的制服及書包,下課就直接出來晃了?還以為這丫頭只會關在頂樓的練琴室裡。

  「嗯。」悶悶的承認。

  「剛剛去哪?」不自覺詢問她的去向。

  一旁的女模特兒滿肚子疑惑,斐毅冷會管別人去做什麼?天要下紅雨了?還是,太陽打西邊升起?

  莫晨雨指著旁邊大樓。他看了看挑眉,要笑不笑的審視她——

  這丫頭會逛百貨公司?不太可能。

  「哪一層?」問的仔細。

  斐公子開始當起保護小女孩的監護人?女模特兒不信。

  「誠品。」莫晨雨看到女模特兒懷著敵意的眼神掃視她。

  「別念太多書,小心變書獃子。」冷冷的譏意,自性感的雙唇吐出。

  習慣了,莫晨雨不以為意,她揮手道再見:「我趕公車。」

  「順路,我送你。」斐毅冷霸氣的拉住她。

  她試圖反對他的提議:「你的跑車是兩人座的。」她看看他身旁的美女。

  斐毅冷走到馬路邊,攔了輛計程車。女模特兒驚訝、生氣,卻沒有抱怨,只是火辣辣的摟住他,掠奪他的吻後,上車離去。

  刻意表演離別式的親吻給她看?或,習慣的道別方式?

  銀白色跑車,在夜裡馳騁。

  莫晨雨最喜歡中山北路往天母路上這段,兩邊全是綠蔭茂盛的行道樹。

  新鮮空氣,盈滿全身。

  斐毅冷沉默,她也只望著兩旁呼嘯而過的景致。

  她從不因為沒有話題困窘,太多的話語她消化不良。

  她喜歡思緒的流動勝過話語的交流。

  語言,可以虛偽,可以諂媚,可以下流。

  然思緒,真誠無欺。儘管掩飾自我,卻無法欺騙自我。

  他打開音響,竟是她迎新會上唱的「SilentAllTheYears」。

  極度的放鬆,她跟著哼起來,悠悠嗓音在夜裡施咒。

  「迎新會,第幾名?」他想到那個想整她的比賽。

  「第一名。」她不當一回事的說,沒有自豪,沒有高興,只是敘述一段事實。名次對她沒什麼意義,她在乎的是過程,結果只是結束的象徵。
  斐毅冷又冷笑起來,活該那些無聊的人自討沒趣。

  不懂他為什麼冷笑,她喜歡兩人間靜謐的氛圍。

  「很喜歡這首歌?」瞧她唱得投入,平時看不出情緒的平淡聲音如畫夏的蟬嗚,撼人燃燒。
  「獨白的歌詞,在簡單的旋律裡發揮極致,牽絆相同想法的聽眾。」她是很感動沒錯,相似的情景在她十五年多的人生裡一遍遍重演。

  而沉默,像是她的影子。

  從幾歲開始她話少得令人憂心?她自己都忘了。

  而他呢?同為歌詞裡的情緒感動嗎?

  「你怪的時候很怪,正常時又很正常。」意興闌珊的嘲諷不改。

  這是恭維嗚?莫晨雨不這麼認為。由他高興吧!
第三章


  念朱利亞高中的第二年,莫晨雨的存款簿裡已有上百萬。也不是十分節儉,更不是刻意存錢,但每個月的開銷費加來加去,就是很難超過一萬元。
  她很少買衣服,要求的是舒適,路邊攤她也不介意。沒買過首飾項鏈,惟一花最多的就是滿屋子一櫃一櫃的書籍。

  最奢侈的消費,就是一次買回一整套史努比的漫畫書;還上網站,從國外訂購英文原文跟這隻小獵犬相關的書籍回來讀。

  說不上瘋狂的史努比迷,不過就是喜歡漫畫裡簡單又深刻的童言童語。史努比小獵犬有無邊的想像力,有時候是開飛機的英雄,有時候成了寫小說的作家;還有,心地善良的查理布朗;而總是拖著一條毛巾的奈勒斯,跟她小時候還蠻像的。莫晨雨不太迷戀東西事物,可一旦愛上,就執迷。

  今晚是邵雁萍的生日,她不能到書店晃晃再回家了。

  先去買禮物吧!離學校最近的就是那家蒂芬妮。花了她截至目前最大筆消費,買一隻五萬塊閃閃生輝的鑽石戒指。

  回到家門口,發現斐毅冷剛買的紅色法拉利跑車也在,這倒是新鮮事。他不愛出席這種家庭聚會,嫌無聊。

  一進門,斐敬就笑說:「晨雨,等你吃飯呢!」

  環視大廳,大家都在餐桌上就位,她坐下,發現斐毅冷身旁坐著一位女伴。連打量一下那位新女伴外表的動作都省去,她把禮物遞給邵雁萍:「生日快樂!」

  反正斐毅冷身旁的女人個個臉蛋美麗身材佳,也說不出別的了。之前,那些數不清的佳麗,莫晨雨根本記不得長相。人的記憶力,果然不堪存取太多事情。

  妙齡女郎拿出禮物,傾身向前:「雁萍,生日快樂!這是我和毅冷的心意。」

  邵雁萍臭著臉收下那禮物,她對斐毅冷所有的女朋友都是這副天字號的臉,又臭又噘著嘴。
  「怎麼,生日還心情不好?」妙齡女郎似乎知道什麼,艷紅的唇微勾著笑。

  斐敬看出她在鬧脾氣。「雁萍,對客人要有禮貌。」

  他也知道雁萍喜歡斐毅冷,所以交代兒子一定要回來替雁萍慶生。人呢,是準時回來了;禮物,也帶到了;他的第N個女朋友,更是一道帶回來。
  氣得邵雁萍從俊男美女手牽手進門後就繃著臉,活似被欠了幾千萬。

  吊兒啷當的蹺著二郎腿,斐毅冷不吭聲,詭計得逞的笑意邪邪揚在嘴邊。

  相當冷的場面,莫晨雨低頭吃飯。

  再兩天,十一月二十四日就是她的生日,大家都忙,沒問,以為還久得很,只知道邵雁萍每年都這個時候過生日。

  她也不說,忘了這事。貴重的禮物嘛,鑽石、黃金,她都用不著。

  生日,就是長了一歲,一年過去了。她不覺得需要慶祝什麼。

  「等會兒大家一起去唱歌。」邵雁玲拉拉姐姐的手。「我們好久沒唱通宵。」

  斐敬看看邵琴,她點頭。斐毅冷擁著妙齡女郎,不置可否的聳肩。

  「OK!大家一同去。」老爺子宣佈。

  只有一個人還沒表示意見。

  莫晨雨低著頭小聲說:「我星期天有鋼琴比賽,要練習。」

  「太可惜了,不過比賽重要。」斐敬很尊重她的決定。

  晚飯後,一行人出門。

  莫晨雨上樓,打開房門,發現床上躺著一隻超大size的史努比。

  誰送的?應該是沒人記得她的生日呀?

  床旁邊留了紙條,斐毅冷龍飛鳳舞的字跡——

  這麼大的人竟喜歡這只蠢狗。

  字裡行間又是那種嘲弄語氣,可她不在意的抱著玩偶,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太出乎意料了!每晚和女友作樂的他,會記得送她禮物?
  靠近他五公尺內的女人都會迷上他!這句話有如咒語,再次重擊她的思緒。

  那晚他柔濕的雙唇,她一回想就跌入夢境。

  甩甩頭,不去想那些無解的問題。她走進隔壁的練琴間,這裡有她安心的氣流,不受打擾的桃花源。
  她和她的鋼琴,一生不可能分開。

  一個人的夜裡,她翻開琴譜,有首曲子好久沒演過了——德布希的棕髮少女。

  那樣溫柔乾淨的調子,傳達的訊息也是同樣含蓄。

  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就是這樣嗎?她反覆彈著,不知道幾遍。

  直到腳步聲出現,一股熟悉的古龍水味道,是他?
  身上混著化不開的酒氣,他與她同坐在琴椅上。

  「結束了?」莫晨雨看看手錶,才十一點。

  「我先回來。」身子微微靠住她肩膀,不知是不是喝太多?

  莫晨雨不解,為何提早回來?他的女伴也回去了?

  「不舒服嗎?」莫晨雨想他可能喝太多了。

  「沒有。你繼續彈,很好聽。」他的聲音含糊。

  「謝謝你的禮物。」她沒忘記床上的那只史努比。
  「幫雁萍買禮物時看到的。一隻特大的蠢狗,適合你。」他損人向來不挑時辰,這麼浪漫的氣氛裡,依然殺出重圍。

  莫晨雨不多想,他送的禮物,她都很高興,即使她最愛的小獵犬被人罵做蠢狗。真慘!無法替它申冤。

  樂聲渺茫,被他倚靠著的她,意識也渺茫起來。他,總是不經意地衝入她以為安全的距離。對他,她的保護罩能源已耗弱。

  雙手輕輕圈起她的身子,她邊彈,斐毅冷的吻漫布她的肩頸。

  她無法專心,手指顫抖,停了下來。

  側過她的臉,他又吻上她的唇。跟上次的淺觸不同,濃烈的、探索的滲入她口中,與她的舌頭相纏。

  她,在他懷中軟趴趴的不能移動。

  她的呼吸依然微弱,而他,不停止激情的吻。

  直到,她臉紅耳赤的喘不過氣,他方移開:「技巧還是這麼差!」

  她不語,這種事怎麼練習,目前也沒有男朋友啊!

  手機的音樂聲響起,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關掉。

  「不接?」莫晨雨詫異問。

  他似有睡意的呢喃:「剛剛坐計程車回家的蕭夢華小姐,煩死了。」

  莫晨雨淺笑,他身邊的美女怎麼常常都需要獨自坐計程車回家?

  「笑什麼?」  的意識,仍能察覺莫晨雨八百年難得出現一次的笑意。

  她的臉不是不好看,只是太僵硬,缺乏表情。不哭、不笑、呆板著臉,若不是深識她偶爾流竄的情緒,會以為她有自閉症的症狀。

  她的感情,只有配合著音樂才會自然流出。日常生活中,感情,被深鎖在幽暗的禁地。

  她不說,他跟她玩了起來,緊指著她喉嚨追問:「說是不說?」

  兩人鬧了好些時候,她笑著投降:「我只是想你那些美女朋友,似乎要常常一個人坐車回家。」

  斐毅冷沉默了一下,溫柔地撫著她的臉頰,北極星指引方向的閃爍眸子探視她:「我不會讓你一人坐計程車回家。」

  莫晨雨愣愣望著他的明眸,他在說什麼?她是不喜歡一個人坐計程車的感覺沒錯,這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喝醉了。

  她還是不懂他,謎樣的男人。
  
  十二月,冬日寒冷的氣流襲擊台灣。

  聖誕節前後,朱利亞高中和維新學院裡的學生紛紛出國度假。

  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

  於是從二十四號開始,學校就唱起空城計,並將持續到元月二號。

  斐敬和邵氏母女,選擇去北海道賞雪。

  台北,已經夠冷了,還坐飛機去白雪繽紛的北國?

  莫晨雨不習慣在零下的溫度裡思考,大腦嚴重凍結,行動遲緩。

  於是她說,她在家休息就好。

  斐毅冷也沒跟去,不知道在哪兒和美女約會。

  因為傭人與管家也都休假去了,屋子裡空蕩蕩的。

  聖誕夜當晚,莫晨雨想了想,自己出國?不錯的主意。

  滿意地笑了,她戶頭的百萬存款終於有實質效益。原來有錢就是這樣,想做什麼都不難。

  看了看報紙,她泰國打勾、澳洲打勾、紐西蘭打勾、馬爾地夫打勾,這麼多地方可選,去哪度假好呢?

  澳洲不錯,北邊昆士蘭附近的大堡礁她一直想親眼目階。蔚藍的海水,白細沙灘,悠哉的躺在海邊曬太陽;在海裡游泳時,還可以看到一群群五顏六色的熱帶魚。嗯,就這麼決定!

  想的是很美啦!明天就趕快找旅行社訂機票、飯店,希望來得及。

  突然,兩個身影從二樓的客房裡踱步下樓。

  和斐毅冷交往兩個月的蕭夢華美女,穿著性感黑色禮服,勝利女神般抿著嘴微笑。以目前卿卿我我的順利狀況,她,絕對撐得了三個月。

  兩人無視於莫晨雨的存在,以曖昧的姿勢坐在沙發上閒聊。

  「去哪吃飯?」蕭夢華的臉枕在斐毅冷胸膛,右腿輕摩著斐毅冷的大腿。

  「去吃海鮮大餐好了。」斐毅冷無所謂說。

  莫晨雨盯著手中的報紙研究,不搭理他們。

  「晨雨,想吃什麼?」斐毅冷突然出聲。

  「我?」莫晨雨放下報紙,看到兩張臉四隻眼睛同時注視著自己。

  蕭夢華不以為然的皺眉,問這丫頭幹麼?

  「我在家吃麵包就好。」她打發的說,想趕快將理想的行程研究出來。這兩人在這,只會干擾她,最好快快出門去。

  看出她的敷衍,斐毅冷瞥了報紙:「在看什麼?」

  不等她回答,他長手一伸,立刻將報紙抓過來。

  一看,他變臉:「想出國?」

  她發窘得吐不出半句話。

  拒絕去北海道,答應斐敬好好待在家的那晚,斐毅冷也在。

  他當場也拒絕去北海道,說是跟美女約好慶祝浪漫的聖誕節,要在台灣享受聖誕大餐。

  「勾了這麼多地方耶!到底想去哪?」蕭夢華探頭看。

  斐毅冷調侃的冷眸比北海道漫天紛飛的白雪還冷,莫晨雨低頭沉默。

  這兩人不是要去吃聖誕大餐嗎?時間不早了,竟還在這審問她。

  「對了,毅冷,我們也一起出國散散心吧!」蕭夢華的手在斐毅冷胸前遊蕩。「聽說泰國的海灘很美喔!」

  斐毅冷原本蹺著的修長雙腿一放,拉著蕭夢華起身:「吃飯去!」

  莫晨雨不動,斐毅冷走到她面前,莫晨雨仰視他發怒的臉。

  他沒有商量的語氣命令:「一起來。」

  這個人,生氣了?

  雖然她不是很誠實,但也沒做壞事,只是想出國罷了,用不著這樣過度反應吧!而且,硬逼她去當兩百燭光的大電燈泡,浪漫情人夜耶!

  那個雙眼冒著三昧真火的美女,一定想將她千刀萬剮。

  「你的跑車坐不下。」同樣的借口再用一次,不知道有沒有效?

  「我今天想開賓士。」斐毅冷雙手交叉在胸前,居高臨下的惡笑。

  莫晨雨沒轍,眼神求助他身旁的火辣美女。

  蕭夢華百般不願,又不敢違逆斐毅冷的決定,只好像受傷的小綿羊探聲:「晨雨好像不是很想去。」

  斐毅冷X光冷眸狠狠穿刺她,她趕緊閉嘴。

  抗議失效後,三人同坐在東區某高級餐館。

  餐館老闆是斐毅冷熟識,不同的美女陪同他來吃飯也不稀奇,他通常含笑問候。只是這次不只有美女,還帶了個穿著T恤的小妹妹來。

  他明察秋毫,立即判斷熟輕熟重,沒招呼蕭夢華,反而招呼莫晨雨:「這位是……」

  「家父的乾女兒,他表現出大哥哥的氣度。「他們出國度假,托我照顧她。」

  莫晨雨悶悶不樂的吃著,明明就是被他拖來的,照顧這個字眼他也用得上?

  餐廳裡,女性同胞的目光三秒中內聚焦在他俊美妖異的笑容裡,讚歎的語句從眼神中流出。
  蕭夢華感受到周圍的羨慕,抿著嘴驕傲的微笑。斐毅冷是她的,其他人甭想!

  放眼望去,餐廳裡都是一對對情侶的濃情蜜意。

  惟他們三人獨出一格。三人對看,無語沉默。
  「毅冷,明天我們去泰國度假嘛!」蕭美人央求著,非要甩掉身邊那礙眼的電燈泡不 可。

  莫晨雨也希望他們倆去泰國,那她就可以飛去澳洲的黃金海岸曬太陽。

  「這麼想去?」斐毅冷心裡盤算著。

  「當然嘍!能跟你一起出國度假,好像做夢一樣!」蕭美人眼裡閃著數不盡的星星。

  「明天,你就美夢成真。」斐毅冷一口答應。

  蕭美人嘴巴咧開敞笑:「真的,太棒了!」

  莫晨雨低著頭淺笑,那她就自由了。澳洲,我來了!

  斐毅冷沒忽略她故意遮掩的愉快,他早將莫晨雨算計進來。

  她逃得了,才有鬼!

  「晨雨,也一起來。」他丟下一顆炸彈。

  莫晨雨剛吞進口的蝦子,差一點不雅的飛到桌上。

  是不是聽錯了?

  她抬頭,看到蕭美人比她更愕然的表情,那就沒聽錯了。

  「不想去。」她考慮都不考慮。

  斐毅冷漾起冷笑,她以為她有得選擇?

  蕭美人已經受不了這個大電燈炮,搞什麼,出國也一起跟來!

  她握著斐毅冷的手,撒嬌說:「毅冷,我們兩人去度假,你叫晨雨來幹嘛?」

  莫晨雨視乖的配合著,點頭如搗蒜。

  斐毅冷斜眼看蕭美人:「你如果不想去,沒關係。」

  蕭美人只差沒氣死的忙住嘴。

  莫晨雨說不想去,他不理她,橫豎是逼她去!

  她想叫莫晨雨別去,斐毅冷竟然對她下逐客令,她當場想咬舌自盡。

  那個女孩是背後靈嗎?到哪都不放過他們。   
  
  反正去每個海邊度假聖地都是藍藍的海、白白的沙灘。不能去澳洲,退而求其次,去泰國也一樣。

  莫晨雨老說一句,斐少爺他高興就好。他都不介意帶盞燈泡,她又為什麼要死硬著不去呢?

  十二小時後,三人坐上飛機頭等艙,準備飛向普吉島。

  頭等艙,兩人並坐的寬敞空間。

  蕭美人自然以為她和斐毅冷坐一起。

  莫晨雨也很識趣的打算一個人坐,繼續往後頭走。

  斐毅冷拉住她,指一指他旁邊的空位:「你坐這兒。第一次坐飛機,怕你不習慣。」

  什麼!蕭美人焚燒了一個晚上的怨恨,像無法爆發的火山,她都快內傷了。

  這丫頭的習慣問題,比她蕭美人更重要?

  她哽著聲音問:「那我呢?」

  斐毅冷懶得開口,比比身後的位置:「那裡。」

  這什麼世界!到底是莫晨雨是他的女朋友,還是她是他的女朋友?

  她心裡的怨氣,莫晨雨哪會不明白。

  莫晨雨同情地看著她,眼神露出「我也不想這樣」的意思。但斐毅冷霸道的性格,她們又能奈何。

  飛機起飛,四周景色慢慢縮小。看得到高樓,看得到遠山、綠田。

  竄入兩萬尺的高空,周圍,白雲裊裊。

  她果然不太習慣,耳壓無法平衡,「轟」一聲震得她整個人不舒服。

  注意到她不自在的捂著耳朵。「耳朵痛?」

  她煞白著臉回答:「很難受。」

  斐毅冷向空姐招手,把要來的開水給她:「先大口大口喝下去。」

  她照做,然後,斐毅冷教她捏住鼻子吐氣,平衡耳壓。

  「好多了。」莫晨雨笑。

  蕭美人不甘示弱的哀吟:「毅冷,我暈機。你可不可以陪我?」

  斐毅冷招她過來,蕭美人就像八爪章魚般抱住他,擠進他原本寬敞的頭等座椅。曖昧的氛圍升高,空間被壓縮成二分之一。

  莫晨雨轉頭看向窗外。

  雖然不明白斐毅冷堅持她來的用意,可度假,是比悶在家裡好多了。

  無法理清,他是特別疼愛她這個乾妹妹,不放心她一人出國?或是,真的對她有情愫?

  她皺著柳葉眉,有可能嗎?

  他,斐毅冷吃遍各種樣式美女的陰沉霸氣公子哥兒,看得上她?

  一定是想太多了,她搖頭。

  身上黏著八爪章魚,斐毅冷頭一遭覺得美女麻煩,處處黏著、纏著,緊抓不放。莫晨雨雖然惜字如金、表情沉悶,此時卻顯得異常可愛。
  正當一切平靜運行時,機長一報:「各位旅客,請繫好安全帶,我們將碰上亂流。」

  蕭美人百般不願意的回座,繫住安全帶。

  一分鐘後,飛機開始猛烈搖晃。所有的空姐也都回座。

  旅客有人尖叫,小孩哭鬧聲此起彼落。

  莫晨雨嚇得吐不出話語,刷白的臉微微顫抖。

  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碰上亂流,她希望還有下次上飛機的機會,不要像電視上悲慘的墜機畫面,連屍體都認不出來。

  她的人生,漫長的未來,不能為此結束,劃下休止符。

  看出莫晨雨嚴重受驚嚇,斐毅冷握住她冰冷的手,淺吻了她的額頭。

  將她害怕的身子擁抱住,他溫柔的在她耳邊安慰:「不會有事,一下就過去了。放輕鬆,深呼吸。」
  他溫熱的俊臉,貼住她失溫粉白的冰臉。

  緊張糾結的心情,因他柔柔的話語,逐步放鬆。

  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他如此溫柔的擁抱和話語。

  退去嘲諷,丟開冰冷陰森的神色,斐毅冷也有溫柔面?莫晨雨呆若木雞。

  阿麗歐巴桑直說這俊美的魔鬼是兩棲冷血動物,不小心從太古洪荒時候遺留下,沒別的本事,只會傷透女人的心。看到他,盡速遠離。
  莫晨雨覺得,斐毅冷確實流露著魔鬼的特質。

  跟魔鬼打交道,只會粉身碎骨。

  魔鬼的話,不用相信。

  可是,如果魔鬼恢復體貼溫柔的人性,怎麼辦?

  那是一時的假象,還是真正的他?
第四章


  明媚的四月天,雲淡風輕。維新學院和朱利亞高中流動著一股戀愛風。

  跨校戀愛,隔著一條小小的馬路,應該是不難!

  維新學院,和斐毅冷同是大學部四年級的皇宇集團少東——聶皇雲,公開追求莫晨雨,跌破一票人眼鏡!
  聶皇雲,維新學院裡惟一可以站在舞台上和斐毅冷一較高下的優質帥哥。

  同是一百八十多公分令人膜拜的修長身材,斯文俊朗的臉龐,身邊時時圍繞女人深情款款的視線。
  他在個性上,卻和斐毅冷是大江南北的迥異。溫文儒雅的氣質,笑起來開朗如陽光男孩,他的穩重、專情,和斐毅冷迅雷不及掩耳的換女朋友速度,被大家列為進入戀愛天堂和進入戀愛地獄的黑白對比。

  被這種二十一世紀瀕臨絕種的新好男人看上,是件喜事才對。

  可惜,莫晨雨近日眉頭深鎖,一點都沒有戀愛的喜悅。

  先是收到他文情並茂的情書,嚇!她瞪大牛眼,嘴巴誇張的開成O字型。

  他說——因為她的氣質憂鬱迷人,琴聲如暮鼓晨鐘,敲醒他沉睡以久的心靈,希望他們彼此有更進一步,認識瞭解的機會。
  莫晨雨整整三天吃不好、睡不好,很想將情書毀屍滅跡。只是,消息已遍佈兩大校園。

  這一招,沒用。
  接著,聶皇雲開始將BMW的Z8跑車開到她家門口,當起護花使者。

  她,不肯上車。
  她並不是要拒絕他的追求,只是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她心理調適不夠。

  而且,紛紛四起的流言與邵氏姐妹忿忿不平的眼神,搞得她生活雞飛狗跳。

  莫晨雨很想很想,就此隱居山林。

  沒沒無名的她,因聶皇雲的猛烈追求攻勢,在維新學院聲名大噪!

  所謂,人怕出名,豬怕肥。她現在一走出校門,就有人對她指指點點。

  她歎息,一帆風順的過完兩年高中生涯,她以為在朱利亞高中的第三年也會那麼平順過完,豈知……
  吃晚飯時,斐敬藏不住笑意:「皇宇集團的少東聶皇雲,在追你?」

  連斐敬都知道了,全世界大概沒有人不知道吧!

  斐毅冷也知情嗎?自從去年聖誕節從普吉島玩回來,就不太見得著他了。過年時,他也是吃完年夜飯就和新任女朋友約會去。
  這麼久沒見他,不禁想念起他邪惡俊美的模樣。

  莫晨雨驚訝自己竟如此在意他,斐毅冷與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

  兩條平行線,是沒有交集的可能。

  她放棄掛念他的念頭,不屬於自己的,別強求。

  說她鴕鳥心態也好。她,對感情的免疫力本就低,一旦被愛情的病菌感染,淪陷的心就很難救回。

  「晨雨,這麼個天上掉下來的機會,你可要把握住呢!」邵雁萍酸溜溜的說。「過了這個村,就沒這種貨色了!」

  當初聽到流言時,她還竊笑,聶皇雲會看上她那個長相平凡、個性超怪的表妹?

  在這種二十一世紀,灰姑娘的童話也只適合她邵雁萍這種窈窕佳人吧!

  誰知,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是啊!晨雨,你就試試看!聶皇雲那年輕人我也見過幾次,彬彬有禮、一表人才,又不花心,很不錯的。」斐敬明白這丫頭溫吞的性子一定會考慮很多,心急起來,忍不住在一旁揭風點火。

  眾人一致鼓吹下,莫晨雨迎合回應:「我會認真考慮。」

  邵雁玲跟邵雁萍對看一眼,天底下這種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事,會說要認真考慮的,絕對只有莫晨雨一個。大怪胎!
  「是要仔細想想!」斐毅冷人未到,譏笑聲先傳到。

  他長腳晃呀晃的,一股子坐在餐桌前,眼角微揚著冷冷笑意。

  多久的日子沒見著這張俊美的臉?莫晨雨在心裡一天一天計算。

  七十八天,她精準的算出答案,怔愣的望著他深不見底的眸子。

  「聶皇雲同學煩我轉告,星期天下午兩點,他在東區的京星港式飲茶等你,不見不散。」斐毅冷話語帶到後,自動退場。

  莫晨雨看著斐毅冷遠去的身影,心裡無奈,去見聶皇雲說清楚也好。

  她,是不想和他試了,行不通吧!就別耽誤別人的感情。

  尤其是,那天聶皇雲拿情書時深情的一笑,陽光般溫暖人心。

  一定有適合他的女人,不是她這種生活平淡、個性又悶又帶點憂鬱的類型。

  她喜歡和他做單純的朋友。做男女朋友!她心中有空位嗎?

  她已是靠近斐毅冷五公尺內的女人,又怎可能倖免呢?

  她下定決心,要和聶皇雲講清楚,只當朋友吧!
  
  星期天,陽光普照,微風輕拂,是去郊外走走的好天氣!

  莫晨雨和聶皇雲坐在京星港式飲茶,會面十分鐘,兩人只有沉默。

  聶皇雲可能也是第一次碰一個性比葫蘆悶的女孩,不知如何搭腔。

  維新學院的女學生,個個生龍活虎、活蹦亂跳,哪有可能見面十分鐘,只是呆呆看著窗外?

  這女孩,不說話時,藝術家氣質自然流露,看似平凡沒情緒的臉,隱藏著憂鬱、不輕易說出的感情。

  她的特別,他一眼就看出,只是不瞭解她的個性。

  曾經向斐毅冷探詢,卻被冷冷打回:「並不清楚。」扔下四字,就帶著美人揚長而去。

  聶皇雲約莫晨雨,不懷抱希望她會赴約。

  但不像許多要大牌的富家千金,總要讓人等個十分鐘半小時的,才突顯出自己的價疽;她卻準時到達。

  比他還早五分鐘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星期假日的熱鬧街景。

  「第一次和女孩子約會,這麼緊張的。」聶皇雲嘴角弧線劃開,一道爽朗的笑容在陽光印照下,閃耀如希臘神話的太陽神阿波羅。

  莫晨雨偏著頭,笑意緩緩盪開:「你會緊張?」

  傳聞中的聶皇雲,口才流利、言詞犀利、反應機敏、運動神經過人,他的優點,洋洋灑灑可拼湊出一本偉人傳記。
  「當然。」聶皇雲坦承。

  「因為很悶?」莫晨雨想到原因。
  「不是,因為你像個謎。」聶皇雲對她的認知,僅限於她鋼琴彈的一流,唱歌也是超棒,其它,全是問號。

  連莫晨雨的同班同學他都問過,沒人說得出所以然來——

  「莫晨雨?和她不熟耶!」

  「她?想法與眾不同的人。」

  「抱歉,無法列出不同點在哪。」

  「她?話少,說話時,顏面線條呆滯。」
  ……
  一探下來,哈!不好意思,沒人和她熟。

  邵氏姐妹只用兩個字形容她:「很怪!」

  「你有跟誰比較熟嗎?」聶皇雲忍不住探問。

  莫晨雨的思考還停留在上個話題理,聶皇雲覺得她像個謎?斐毅冷才是吧!

  又想起他了,那個讓她目光追尋,忽近忽遠的魔鬼身影。

  看她專注的想著什麼,聶皇雲只好再喚她:「晨雨?」

  「啊!什麼?」她從自己的世界裡驚醒。

  聶皇雲笑,難怪邵氏姐妹說她怪。「我問你,平常跟誰比較熟?」

  跟誰熟?這是個很深的問題。

  莫晨雨在腦海裡找尋和她熟的人?誰和自己熟?

  爸爸?媽媽?可是都去世了。

  還有誰?她找呀找,斐毅冷不懷好意的笑容浮出。

  是他?可是確實和他的接觸最多。

  從認識的第一晚,香艷的見面場景;到後來陸陸續續發生的一些事情;她被拉去普吉島度假……
  真的!和他最熟。

  因為,其他的人都無法闖入她的世界,她刻意隔開的一小方天地。
  而他,總霸道、任性的進出,不管她的首肯與否。

  她,被這個認知嚇到,猛然一驚!

  怎麼?」聶皇雲看她在思緒中驚恍。

  「我……沒有和誰比較熟。」她說謊,那個秘密,沒人知道,就擺在潘朵拉的寶盒中,別出來吧!聶皇雲不疑有它,還以為自己的問題讓她難堪。「不好意思,我不是刻意探你隱私。其實,和誰熟不熟,也不頂重要。」

  看出他在替自己圍場,怕自己尷尬,莫晨雨決定現在說出想法,這人是個好人,她不想流言漫天紛飛,傷害彼此。

  「我們只做朋友,可以嗎?」她雙眸無瑕的注視他。「你很好,可是我……我沒辦法。」

  訝異於她的坦白,不拐彎抹角。「真的不行?」

  感情這種事不能勉強,聶皇雲知道。但,不瞭解她為何連試都不試。

  「有喜歡的人了?」這是惟一的理由。

  「沒有。」莫晨雨又撒了另一個謊。

  既然,這秘密無法公開,她,試圖隱瞞一切。

  「好,我們就做朋友吧!」聶皇雲優雅的微笑。

  他欣賞她的特質,當不成情人,當朋友也是不錯的主意。

  他,本不是小家子氣的人,不至於因為遭受拒絕,就連這點事都包容不了。

  東區馬路上,四月的繽紛襯著小孩般天真無邪的天使笑容。

  天使?存在人間嗎?

  是被貶下凡?或自願降臨?

  魔鬼呢?從地獄造訪人間又為何?

  和魔鬼交易的女人,是出賣靈魂?還是肉體?

  莫晨雨無法將盤繞心中的面孔驅除……
  
  以為和聶皇雲將事情談開,這一陣子的風風雨雨就會告一段落。

  沒想到,她和聶皇雲在京星喝下午茶的畫面,上了八卦雜誌封面,讓莫晨雨哭笑不得。

  聶皇雲,是狗仔隊最愛的企業少東之一,她從不懷疑。就像斐毅冷和不同女友的親熱畫面,也常登上封面寶座。

  可是,她也被當事件女主角拍上去,就太誇張了!

  她和聶皇雲根本什麼都沒發生,雜誌的封面標題卻是——公子終究不愛才女?

  她不笑時本來就略顯憂鬱的僵硬表情,硬是被解讀成「棄婦」表情。

  這,就是人言可畏的地方。

  用蹙眉沉思,形容她那天和聶皇雲見面的憂鬱也就算了;還將她的深思不語,說成用哀兵政策挽回愛人的心。

  她和他,八字都沒一撇,哪來的愛人出現!

  莫晨雨深深體會近日來高潮跌起的連續劇,不適合她即將步入的十八歲。

  今年,準是犯太歲了。

  現在下課離校時,她都小心翼翼,深怕被狗仔隊跟蹤,寫出什麼不實的報導。她也盡量避開和聶皇雲的碰面場合,以免碰出個「還是舊愛好?」的聳動標題。她日子夠精采了。

  拿著書包,她看到門口等待的攝影記者,立刻繞步到後頭圍牆邊。

  朱利亞高中的圍牆還真不是普通的高呢!

  還好她一百六十公分高的身子可以跨上牆旁的樹枝,再借力攀上圍牆上頭。

  好不容易,喘吁吁的坐在上頭,她根本沒注意到下頭牆邊有人,就將書包扔下去。

  「噢!這誰的書包!」嬌滴滴的抱怨聲。

  莫晨雨往下一探,看到斐毅冷雙手正環著美人的後腦勺,揉著她被擊中的部位。

  「對不起!」莫晨雨慌道。

  「也先看看下面有沒有人,再將書包扔下來嘛!」要不是有斐毅冷在,美人想現場即刻擊斃兇手。痛死她了!
  「不好意思。」莫晨雨再次道歉。

  「有這等興致,爬起牆來啦!」斐毅冷一身黑衣黑褲,加上那抹嘲笑的俊美神情,更像魔鬼!
  「我……」莫晨雨詞窮,一時想不出話解釋。
  都是狗仔隊惹的禍!

  「你打算一直蹲在那兒?」斐毅冷提醒她。

  「我現在就要下去。」莫晨雨預備好要跳下去。

  那名沒見過的美人,忽地被斐毅冷推到一旁去,不懂他要幹什麼。

  「你要跳下來?」他確認事實。

  「對呀!」她也沒有別的辦法,又沒翅膀,能飛下去呀!

  「你先別動!」他走向前去。「我抱你下來。」

  美人不置信的看著這一幕,他要抱那死丫頭,用書包砸她腦袋瓜的死丫頭?

  「我自己可以下去。」莫晨雨溫溫的拒絕。

  「手受傷了,怎麼辦?」他提出一個她想都沒想過的問題。

  手受傷?跳下去,姿勢不對,是有受傷的可能。

  而對於一個彈鋼琴的人,手,當然是最重要、最需要嚴加保護的,絕對不能受傷。她竟然一點都沒警覺。

  「那就麻煩你了。」莫晨雨沒想到斐毅冷會關心起她的手。

  他雙手伸長,一百八十多公分的高度要抱住她並不難。斐毅冷還是謹慎的,怕她一不小心摔下來。

  「謝謝!」莫晨雨從他懷中站起來。

  「你很面熟嘛!」美人走近,認出是誰似的:「喔!是和聶皇雲鬧緋聞的那個……」

  美人想到什麼立即住嘴,那個女主角好像也是斐毅冷家的人。

  無怪,他還擔心她跳下來的話,手會受傷。

  「再見。」莫晨雨拿著書包要走。

  「手臂擦傷了?」斐毅冷瞄到她制服上的血跡,俊眉瞅成一團。

  「小傷,我回家上碘酒就好了。」她步伐不曾停止。

  「我送你。」同樣的一幕再度上演。

  她又要說同樣的台詞推搪嗎?猶豫了三秒鐘,他已拉住她,往停跑車的方向前行。

  走遠後,他想起被丟置一旁的美人,回身說:「自己坐計程車。」

  又是相同的下場,莫晨雨嘴巴不自覺上揚。

  「很好笑?」斐毅冷加足馬力,跑車呼嘯在馬路上。

  「不知道這是第幾個獨自坐計程車回家的美女?」莫晨雨心想,他也數不出來吧!

  「我不會讓你獨自坐計程車回家。」又是那句話,一年前的夜裡說過的。

  她原以為那只是他喝酒後的話語,沒意義。

  這麼說來,他那時是清醒的?

  「什麼意思?」這個問題從一年前蔓延到現在,莫晨雨依舊不懂。

  斐毅冷沒給她答案,反而警告:「明天起,不准再爬牆。」

  「我也不想。」她咕噥著說。

  「那些什麼狗仔隊,從明天起,就會消失在朱利亞高中的校門口。」他信誓旦旦說。「所以,別再爬牆。」

  莫晨雨不知道他要怎麼做;但她瞭解,通常只要他說了,他就會去做。

  他的言行,一向很一致。

  這也是魔鬼的作風嗎?

  「聶皇雲有傷害你嗎?」斐毅冷沒頭沒尾的冒出一句話,表情冷然陰沉。

  莫晨雨不解這句話的用意。「他?傷害我?」

  「那天吃飯,你們聊了什麼?」他簡單問。

  「沒有說什麼。」莫晨雨心跳漏了一拍。那天,聶皇雲問的問題,她才不想重複給斐毅冷聽。

  斐毅冷聽出她不想談這話題的語氣,眼神更加陰冷。「他欺負你?」

  「什麼?」莫晨雨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他沒事欺負我幹什麼?」

  想來,斐毅冷的判斷力也是受八卦週刊誤導,想歪了。

  莫晨雨本來不想觸及這話題,但斐毅冷一臉誤解的模樣。「我們決定做朋友也不錯,就這樣而已。」

  「他沒給你難堪?」那麼雜誌上困窘的表情怎麼來的?

  莫晨雨快瘋了,天底下最會給她難堪的,應屬他斐大少爺吧!哪輪得到聶皇雲排隊?

  「他沒有。」莫晨雨真希望用她的存款將那些八卦雜誌全數買回。

  「那天,不通知你約會就沒事了。」他平淡的語氣中似有一絲後悔。

  莫晨雨觀看他側面完美的線條,淡淡說:「反正,已過去了。」

  她十五歲前,那些悲歡離合,不都過去了。

  她不太計較的個性,也和這樣子有關吧!

  人生,一分一秒在流逝,曾經以為的天長地久、痛苦難挨,轉眼間,也已成往事。

  往事,不堪回首嗎?

  或,只是心裡的痛太深了,寧願遺忘?
    
  回到家,只有傭人在。

  斐敬和邵氏母女去參加海華集團的千金張倩倩的十八歲生日宴會。

  阿麗歐巴桑看到斐毅冷進家門時,還將老花眼鏡摘下,擦乾淨後再戴上。沒看錯耶!傍晚六點鐘,少爺竟然回家了!這是奇跡嗎?

  「少爺,你沒和老爺去宴會?」阿麗猜想,就算他回來,等會兒想必也是佳人有約,又要出門了吧。

  斐毅冷沒接話,指了莫晨雨的手臂:「幫她上藥。」

  阿麗驚呼:「哎喲!這麼白嫩嫩的手,劃出這麼一道痕跡,很痛吧?」

  「沒這麼嚴重。」莫晨雨沒有小題大作的習慣,那些千金嬌生慣養的生活態度,她敬謝不敏。

  「我上樓沖澡,晚飯幫我送到房裡來。」斐毅冷不回頭的朝房間走去。

  「晚……晚飯?」阿麗重複。人老,連聽力都退化?

  阿麗困惑的求助莫晨雨,她點頭:「他說,晚飯送到他房裡。」

  「少爺今兒個是改過向善,回家當乖寶寶?他在我的記憶裡,從不曾沒事六點前回家。」堅定的語氣論斷。
  阿麗別的事有可能記錯,就斐毅冷的生活習慣,她瞭若指掌。

  「平常老爺子用八人大轎抬他少爺回來都有可能一腳被踹走,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阿麗還是不相信。斐毅冷會在家吃飯,就表示他也不會去會佳人嘍!

  邊幫莫晨雨上藥,阿麗邊念:

  「老爺昨天還叮嚀少爺要出席張倩倩的生日會,他又放老爺鴿子了。」

  阿麗找到聽眾,滔滔不絕繼續:

  「張倩倩是少爺維新學院的學妹,校內公認的校花,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美女,有才有德有貌的不多,她就是其中一個。聽說啦,她是頗鍾情於少爺,只是礙於少爺在外頭聲名狼藉,想倒貼他,又怕少爺吃完,拍拍屁股走人。」

  「喔。」莫晨雨應聲,斐毅冷確實做得出來這種事。
  「張董事長還曾致電老爺,探聽兩家訂婚的可能性呢!」阿麗雖然不苟同少爺賤踏女人的心,又以他無遠弗屆的魅力自豪。
  莫晨雨用膝蓋想也知道結果只有三個字——不可能。

  「不過,少爺一口拒絕掉了。」阿麗諸多,包紮的工作也同時完成。「小姐吃飯嗎?我去弄。」阿麗收起醫藥箱。

  「不餓。待會兒餓了,我自己弄來吃就可以了。」莫晨雨拖著沉重的步伐上樓,感覺身體突然像垮了般累。

  洗完澡,身體舒暢些,莫晨雨挑了韋瓦第的四季交響曲,到練琴間聆聽。

  把日放進音響裡,清脆悅耳、節奏明快的第一樂章《春》,流淌在空氣中。

  春天,應該是這樣子的明媚愉悅呀!

  但現在的她,一點都沒這種感受。

  她懶洋洋的把頭趴在鋼琴上,沒有練琴的動力。

  春的活力,悠揚的調子,到不了她郁黯的心裡,思緒一片空白。

  什麼不想,生活會簡單點吧!

  閉上眼,腦海裡只有小提琴的柔和弦聲。

  舒服的姿勢、空蕩的心緒只維持十分鐘,斐毅冷就突然出現,雙手圍抱住她,把頭沉在她剛洗完頭的秀髮裡。

  「我喜歡這洗髮精的味道。」斐毅冷沉醉地聞著,那股青青草香。

  莫晨雨從暈眩的意識中睜開眼,看到他全然不同的面貌,灰色運動T恤、藍色牛仔褲,剛洗完的頭髮蓬鬆,整個人清新自然,越加帥氣。

  「沒吃晚飯?」他的手指頭在她髮際中穿梭舞弄著。

  「嗯。」莫晨雨依舊趴在鋼琴上,以三十度仰角斜視斐毅冷。

  「沒幾斤肉了,還虐待自己?」斐毅冷不以為然的批評。

  沉默的望著他,莫晨雨沒有辯白。

  看她力氣盡失的模樣,他坐上琴椅,把她整個身子抱到自己的大腿上,右手撫摸她的額頭,察看溫度是否有異。

  突然坐到斐毅冷的大腿上,又被他完全擁在胸懷,他身上散發致命的男人氣息,讓她更昏沉沉。

  「感冒了?」斐毅冷感覺她的體溫偏高。

  「我很好。」莫晨雨安於這種曖昧。比起感冒,他才是最危險的病菌!

  「那吃飯去。」發育中的小孩怎麼可以有一餐沒一餐的。況且,她干扁的身材禁不起餓吧!

  「不想動。」阿麗剛剛出門辦事,她沒精力進廚房弄吃的,更不想出門吃。

  女人這種說「不」的情形,不太常發生在斐毅冷面前,他斐大少爺是被女人伺候,不是來伺候女人的。因此,他歷任女朋友,膽敢在他面前耍起大小姐脾氣說不,那不好意思,拜拜,咱倆分道揚鑣,各走各的。

  這法則,非但不適用於莫晨雨身上,說不,似乎成了她的習慣——
  吃聖誕大餐?不。
  出國度假?不。
  送你回家?不。

  印象中,莫晨雨說「不」的次數比說「好」多。她拒絕人的臉,沒有表情,沒有不好意思,沒有歉意,沒有喜怒哀樂,一種抽像的空白,所有她的特質,斐毅冷反而去習慣了。 習慣的,竟然是他?

  手機音樂聲劃破沉思,斐毅冷放下她,起身接電話,一個甜甜的嗓音彷彿是女人的聲音。

  他走到門口接,莫晨雨聽不清楚他們的交談。只知道兩分鐘,斐毅冷講完電話後,就下樓了,沒再進來。

  韋瓦第的四季,已播放到「冬」之樂章。

  莫晨雨懶散的姿勢沒變,心想:他可能出門去約會了。

  身體打不起精神,腦子倒胡思亂想起來。

  斐毅冷到底怎麼看她的,真只是小妹妹?
  又親、又摟、又抱的,真不帶一點感情?

  唉!這也沒什麼不可能吧!他對哪個女人不是親摟抱加上床?

  這種完親親的家家酒遊戲,他還不看在眼裡吧!

  「好想睡覺!」趴著,人的意識陷入無邊的黑漆中,掉下去,掉下去,墜落的感覺沒有止盡。

  直到,有人輕拍她背部。「起床,吃飯了。」

  莫晨雨意識混沌抬頭,揉著惺忪的雙眼。「啊?」

  斐毅冷嘲弄的笑說:「我下樓二十分鐘弄粥給你吃,你竟當起睡美人?」

  莫晨雨不甚清楚的意識如遭雷擊!「弄給我吃?」

  她盯著他手中熱氣騰騰的碗,真是他親手做的?

  「雞蛋瘦肉粥,用冰箱裡現成材料做的。」斐毅冷把碗遞給她。

  莫晨雨試著平復大腦當機狀況,卻只能吐出微弱的「謝謝」兩字。

  「你……沒出去?」她邊吃邊小聲問。

  「為什麼我要出去?」他劍眉挑高。
  莫晨雨傻看著他俊美冷然的臉,說不出「和女人約會」五字。
  「很好吃。」她感謝的說。

  她會不會是第一個吃過他煮的東西的女人?

  他少爺,不像是有閒情逸致幫女人煮飯的。

  莫晨雨打消問的念頭,這樣做,好像是在掂他的心裡,誰的份量最重。只要這種淡淡的溫馨就夠了,執意要佔為己有的結果,有可能是玉石俱焚。

  斐毅冷從相識以來,對她都是這種態度,有點好又不會太好,偶爾關心,偶爾嘲弄。莫晨雨懷疑,這才是他真正和人相處的方式。
第五章


  陽光,灑金般地,把大地染色。

  風,含著濕濕的熱氣,海島型國家的產物。

  心情,透明的,仿若被蒸發。莫晨雨練不下琴,也靜不下心在房裡唸書。

  外面的風景太誘人,星期六,是個閒晃的好日子。

  她搭公車到北美館,因為星期假日,美術館內的人潮比平時多出兩倍。美術館外的草坪上,擠滿和樂融融的親子遊戲畫面。

  莫晨雨買了票,想先到館內看展覽。今天有哪位畫家參展呢?她拿起簡介翻看。

  看著,視線從四十度俯角向左前方延伸,那個熟悉的笑容身影,圍繞一團光走近,是聶皇雲!
  莫晨雨想,真是巧啊!

  「哈 !你也來看畫展哪!」聶皇雲牽著一位氣質雍容的中年婦女走近。

  「突然想來。」自從上次喝茶聊天一別後,因旁人監視臆測的動作不斷,莫晨雨也就刻意避開和他碰面的機會。
  「我母親。」

  良好的家世,丰姿綽約的儀態,他母親和聶皇雲給人的陽光感覺有幾分神似。

  「好特別的女孩!」韓寧讚歎,一眼看出莫晨雨不同於人的氣質。「嘿!這女孩不是八卦雜誌上,被你拋棄的那個?」

  「那是亂寫的!你兒子我會做這種事嗎?」兩人的對話帶點朋友的味道,感情真切。

  「雖然我懷你十個月,但你也在這花花世界薰染二十多個年頭,誰知道你還是不是我那親親純真小寶貝啊!」婦女不留情的吐他槽。

  莫晨雨笑,這對母子的感情更不錯,她好久沒感受到家人的溫馨了。

  就算在斐家,斐敬、斐毅冷、邵氏母女,大家的感情也是生疏、客氣的,不可能出現這樣子真性情的對話方式。

  「媽,我朋友在耶!都不給我留點面子!」聶皇雲俊逸的笑容有小孩子的淘氣。

  「面子?那說說看為什麼不要人家?」韓寧對莫晨雨笑,一副仗義行俠的口吻。

  「這……我沒有啊!是兩人覺得當朋友好嘛!」聶皇雲無辜的說。

  「真的?」韓寧望著莫晨雨,想聽她解釋。

  「伯母,是真的。」莫晨雨喜歡韓寧給人的感覺,沒有豪門的自視甚高、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傲氣,反而是親切、俏皮。

  「總算沒白費我十個月便便大肚,又忍痛生下你。再次警告你喔!不可以仗著我賦與你的迷人瀟灑外表,到處留情!」韓寧指著聶皇雲恐嚇說。
  從來沒看過這樣子的母子相處情景,莫晨雨噗哧笑了出聲。

  「你看,都讓人看笑話了!」聶皇雲苦著俊臉抱怨。

  「我這是在教育你正確的戀愛觀,別顧左右而言它,給媽媽保證!」韓寧沒這麼容易被打發。

  「是的,母親大人,我一定不會拈花惹草,到處播種,可以了吧!」聶皇雲歎氣。

  「這才像話。說真的,要是哪天有不認識的女孩帶小娃兒跑來我們家認祖歸宗,我就湊死你這小子。」韓寧揚著拳頭。

  「你想太多了。」聶皇雲翻白眼說。

  「你這張臉,我哪放心啊!」韓寧說出心頭疑慮。「對了!沒跟媽媽說,這位與你一同上八卦雜誌的女孩叫什麼名字?」

  「喔!她叫莫晨雨。」

  「清晨的一場雨,不錯的名字!」韓寧重複一遍後,突然想到一個重點:「話又說回來,晨雨,你覺得我們家這小子不好嗎?」

  莫晨雨不知如何回話。「不是……這……」

  「雖然呢,這小子小時候常常尿床,飯又吃不好灑一地;但長大後,人倒也光明磊落、行為端正,你不考慮看看?」韓寧一眼就喜歡上莫晨雨,這女孩嫁到他們家做媳婦不錯。

  聶皇雲俊臉已快跨掉。「你這是誇兒子,還是損兒子?」

  「當然是誇你嘍!人不能自滿,總是得講講缺點的。」韓寧堅守褒貶齊下的原則。

  「也用不著把八百年前的賬拿出來一起算吧!」聶皇雲不平。

  「你 嗦耶!我等晨雨的答案呢!」韓寧丟給他一個白眼。

  「這……我……」莫晨雨躊躇半天。

  「你這樣子問晨雨,她哪說的出來。」聶皇雲替她回答。

  「喲!還蠻護著人家的嘛!」韓寧睨了兒子一眼。

  「走啦!去看畫展了。」聶皇雲拉著母親,往美術館裡邊走去。

  走走看看將近兩個小時後,三人看的也有點累了,就在裡頭的餐飲廳坐下來小憩。

  韓寧好奇,怎樣子的家庭會孕育這女孩卓然的氣息?「晨雨,你的父母在哪高就啊!」

  聶皇雲心頭一驚,怎麼好端端問起莫晨雨的家庭?他向母親使眼色別問,韓寧不懂兒子搞什麼鬼。

  「你臉抽筋喔!」韓寧沒好氣道。

  莫晨雨看聶皇雲焦急的神情,不介意說:「家父家母都過世了。」

  韓寧終於明白方才兒子擠眉弄眼就為此,她略帶歉意的說:「不好意思,伯母不知道……」

  「沒關係。」莫晨雨用吸管絞弄著咖啡,小碎冰塊在裡頭打轉。

  「那你現在住哪?」韓寧關心的問。

  這女孩真是討人喜歡,韓寧想如果可以的話,當作乾女兒帶回家也不錯,順便和她兒子培養感情。

  「我住斐敬伯伯家,斐毅冷是皇雲的同學。」莫晨雨以為韓寧不認識他們。

  「什麼,你住斐敬家?」韓寧聲音立刻提高八度。

  「媽,斐伯伯收晨雨當乾女兒!」受不了母親的大驚小怪,聶皇雲插嘴說。

  「竟然被他搶先一步,我還想收你當乾女兒呢!」韓寧惋惜道。

  「晨雨住斐伯伯家三年了,不太可能搬家的。」聶皇雲對母親肚子裡打的主意可是清楚得很,她準是看上晨雨當媳婦!

  「跟斐毅冷那小子同住一個屋簷下!他沒對你怎樣吧?」斐毅冷的大名,果然家喻戶曉,連韓寧都曾聽聞他風光的情史。

  「沒有。」一直覺的和斐毅冷劃清界線。

  儘管,他們倆已無界線可言,她的世界早習慣斐毅冷自由進出,好像他有把萬能鑰匙可以任意開關門,不管主人答不答應,不管春夏秋冬,陰雨晴天。
  或許,在斐毅冷的認知程度上,他們就是沒有什麼。她又何必昭告天下人?

  「那小子按捺得住,不動你?」韓寧以為只要是帶有雌性荷爾蒙的動物,都逃不過他的魔掌。「他真是不識貨。」

  「媽,你說到哪去了!」聶皇雲礙於晚輩的身份,不能教訓他心愛的母親何謂適可而止。

  「皇雲,你對斐毅冷瞭解多少?」韓寧忍不住八卦一下的衝動。

  「媽,別采人是非。」聶皇雲不苟同的說。

  「怎麼這麼說,我是為了晨雨的安全著想。」也有一半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啦!

  「他,高深莫測的,誰知道?」雖說是不瞭解,倒是明白他不是個只會流連花叢、沒大腦的統待子弟。

  「哦?」韓寧的疑問句拖得老長。「那個俊小子這麼不簡單?有勝過我文武全才的兒子的本事嗎?」

  聶皇雲受不了的猛翻白眼,他老媽就是喜歡拿帥哥作比較。從小學開始,只要看到他班上長得濃眉大眼或斯文秀氣的小男孩,就猛跟他比較,自此他水深火熱的日子從沒停止。沒想到,到了維新學院,韓寧的癖好仍舊存在。

  看兒子不答話,韓寧對莫晨雨慈祥微笑:「晨雨,你覺得呢?」

  「各有千秋。」兩人個性迥異,要怎麼比?

  「兒子,你什麼都可以贏他,就是女人這方面,別勝過他。他那張俊美的臉加修長身材,是引人遐思沒錯,但也不必把女人當西裝褲穿,三不五時換一次。」想韓寧也曾為他雜誌上性感的照片流過口水。

  「是。關於這方面的事情,自我懂事以來,你已念了不下數萬次。」聶皇雲懷疑他耳朵長繭了沒?莫晨雨喝完冰咖啡,淺笑的聽著兩個人你來我往的接話。韓寧少了媽媽的架勢,聶皇雲缺乏兒子的順從,倒像正在鬥嘴的親密好友。

  「伯母,你們繼續坐,我想到外邊的草皮上走走。」莫晨雨拉開椅子站起來。

  「那你先上去,我和皇雲待會兒去找你。」韓寧慈愛的笑著。

  小時候,也不知道是七歲、八歲,還是更小,莫庭恩也會帶莫晨雨來這一帶。

  她印象中的北美館有點遙遠,不像現在感覺的溫情。

  北美館對面的兒童樂園只剩她小小的身子緊握昏天轉地的咖啡杯,不停的旋轉。她小小的身體與視野,承受感官極度刺激。

  即將邁入十八歲,卻很難描述生活裡的刺激何來?

  去六福村玩大怒神!去嘗試高空彈跳、滑翔翼!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賺大錢?穿戴名牌?

  隨著身體器官的成長,人的感受力卻相對減低。慾望已不是小小的咖啡杯可以滿足,快樂需要代價,需要更大、更遠、更無邊際的物質回饋。
  成長所代表的進化,又是什麼?

  莫晨雨仰望蔚藍天空,迎著風,一架飛機轟隆飛過,不著痕跡地。
     
  碩大的看版懸吊在火車站前的大樓上。

  第十屆全國攝影大賽得獎作品冠軍,標題——無重力天使。

  忠孝西路車流密度沒變,走在這條忙碌大街上,卻很難不去注意到那幅看版的內容。

  背景是藍得驚心的天空,沒有一朵雲絮。

  油綠的草坪上,遠遠地三兩人影已成模糊不清的小點。

  一個穿著深藍色牛仔褲和白色T恤的女孩,正用六十度的仰角凝視上空飛過的一架飛機。

  亮澄澄的眸子裡,藏著輕輕的歎息、淡淡的喜悅、淺淺的笑意,和說不出的愁悵。及肩的秀髮迎風飛揚,風裡彷彿透著思念的氣息。

  乍看之下,會錯覺以為那女孩是背後長了雪白翅膀的天使。

  五點鐘放學後,莫晨雨習慣的又晃到忠孝西路。

  黃昏的景色,恬適中畫上幾筆蒼茫。擁擠的城市裡,大家不斷為夢想努力,又為現實挫折。

  那幅藍天、綠地、白衣天使的看版,實在太醒目了!

  莫晨雨抬頭,怔怔地看著那位女孩長達三分鐘之久,竟是她自己!

  這好像是一年多前在美術館草坪上的畫面!

  究竟是被誰拍下來了,她一點都沒發覺。

  路過的行人望望看板,再看看她,發出驚歎聲:「同一個人呢!」

  莫晨雨凝望自己被拍下的表情,淡淡的、輕輕的,沒有重量的天使?

  這是別人眼中看到的她?

  她本來要去誠品看書的計劃變更,直直往公車站牌走去,回家吧!

  站在顛簸行進的公車上,她開始思考,真正的自己就是那樣嗎?

  開了門,莫晨雨穿上室內拖鞋,客廳裡原本她以為應該要空空的沙發上,坐著三個人。

  阿麗高興的說:「小姐,你終於回來了,聶少爺等了你好久呢!」

  聶皇雲向她招手:「抱歉!沒通知你就直接過來了。」

  看到聶皇雲忽地出現在家裡已經是怪事了,斐毅冷和女友相偕出現,更是奇聞。

  阿麗似乎看出她不隱藏的驚異,替她解難題:「斐少爺將紅色法拉利跑車開回來交代管家送廠保養,要換銀色保時捷出去時看到聶少爺,兩人就聊了起來。」

  就莫晨雨對斐毅冷不是很瞭解中的一點瞭解,他斐少爺是不會和一個不怎麼熟的同學突然熱絡起來。

  這場景,不協調到極致——

  溫煦如陽光的聶皇雲,陰沉冷異的斐毅冷,慵懶如波斯貓的美女,墜入五里雲霧的她。

  放下東西,莫晨雨吃驚地看著茶几上一副頗大的加框照,和車站前那看版上的一模一樣。
  「這……」她舌頭打結,吐不出半個字。

  「就是要和你說這件事。那天在北美館巧遇你,我偷偷拍下這張照片,洗出來後很喜歡照片中的色澤、氣氛和人物背景,也沒多想,就送去參加比賽了。」聶皇雲一連串炮珠似的解釋。「我壓根兒沒想過會得冠軍,」聶皇雲無辜的笑著:「所以就沒跟你提這件事了。」

  那張照片是特別的,連評審看了,都難以忘記女孩的神情。

  「沒關係。」莫晨雨想聶皇雲得獎也是件喜事,她又何必介意太多。

  「你們倆真是有緣啊!」斐毅冷譏諷的調調又撲向莫晨雨。

  斐毅冷尖刻的語氣竟有一絲酸意?莫晨雨不解地看著他。

  聶皇雲想要化解僵局:「晨雨,這照片就送你當紀念。還有,請你出去吃個晚飯,一方面慶祝作品得獎,一方面因為事前沒知會你,想作小小的補償!」

  聶皇雲說得誠懇,莫晨雨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好,那走吧。」

  去吃飯,總比四個人在家大眼瞪小眼好吧!

  斐毅冷拉著美人的手,嘴角微揚,看不出所以然的笑:「那好!大家就一起去吃個飯吧。」

  聶皇雲詫異,莫晨雨更是莫名其妙,好像沒約他們倆吧!

  斐毅冷今晚從兩人無意中相遇到現在,所有的行徑都匪夷所思!

  聶皇雲機靈的腦子分析所有前因後果,尤其是斐毅冷和美人本來都已坐上保時捷要出門了,卻因瞄到自己手中那幅莫晨雨的照片,他把美人趕下車,和自己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聶皇雲確定,斐毅冷並沒雅興和自己說那些很冷的場面話。他的意圖明顯,在等莫晨雨回來。事有蹊蹺了!斐毅冷對莫晨雨有意?他斐大公子向來不是時間這麼多的人,可以在這裡跟大家耗,還破天荒提議大夥一塊兒吃飯。

  這事,來日方長,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也好,難得你開口。」聶皇雲笑得神秘,帶莫晨雨上了他的車。

  可能是看習慣了斐大少爺開的法拉利和保時捷,一時看到同屬少爺級的聶皇雲開NISSAN,莫晨雨震住了的心情昭然若揭。

  「你沒眼花,我對車並不挑剔,不是非跑車不可,代步工具而已。這種大眾車型也是挺好開的。」聶皇雲平順穩健的行事風格,反應在他對車的看法上。   
  
  「海源」,吃頓飯要花上五千、一萬的高級餐廳,斐毅冷和聶皇雲竟都是VIP級的客人。

  總經理在兩人剛從大門進入時,就出門恭迎:「今天吹什麼風,把兩位大少爺同時吹來?」他諂媚笑容的程度和客人的消費實力成正比。

  聶皇雲和斐毅冷懶得搭理,直接走向VIP包廂。雅致的裝潢,木工的選材雕琢精細,果然不是平常老百姓會來用餐之地。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吃飯時,斐毅冷一反平常讓美女主動挑逗供如太上皇,今晚他顯得意致濃厚,主動的和美女調情,動作十分煽情。

  斐毅冷喝了口酒,把酒含在嘴中並以接吻方式傾入美女口中。這不打緊,之後,他嘴巴輕咬著美女耳朵,一手大膽撩起美女衣服長趨直攻胸部。
  莫晨雨和聶皇雲原本好好的聊天,數度中斷,進入冷場狀態。

  聶皇雲心想:就覺得這傢伙今天特別怪異,這會兒還演起兒童不宜的成人秀,完全不管旁邊的另外兩人。

  莫晨雨被他的火熱演出搞得心神不寧,也無法專心和聶皇雲說話。如果這齣戲是要演給她看的,效果斐然。

  「我去洗手間。」她實在需要出去透個氣。

  在洗手間裡,她對著鏡子中的自己發呆。不知為什麼,又想起那張照片。

  「這就是別人看到的我?」

  從來沒想過呈現在別人眼中的自己的影像,是個怎麼樣的概念?述說著什麼?是什麼個性?

  莫晨雨只是堅持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直到那張照片讓她意識到,別人心裡對她可能有的種種看法。

  「他,又是怎麼看我的?」她想起斐毅冷那抹嘲弄的笑容。

  走出洗手間,在回包廂的走道上,別桌一位喝了酒的客人看到她經過,突然伸手抓住她手臂:
  「小姐,你也陪我們喝嘛!」
  莫晨雨驚慌:「放開我!」

  和那位意識破酒精發酵不清的客人拉扯,手臂痛得都瘀青了,他不但緊抓住她,還直接將酒往她嘴裡灌。她被嗆著,臉色刷紅,猛咳嗽。

  餐廳服務人員在一旁好氣的勸阻那客人,顯然無用。

  包廂那頭,聶皇雲是背對這一幕,所以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斐毅冷將一切全看在眼裡,一個箭步衝向案發現場,臉色森然,冷颼颼的語氣一字一字說出:「放、開、她!」

  那客人沒聽進斐毅冷的話,也沒停止灌酒動作,依舊緊抓住莫晨雨。

  斐毅冷顯然失去耐性了,用力將莫晨雨的手抽回,然後像電影情節一般,狠狠的、氣憤的賞了他好幾拳,讓他滿地找牙。

  莫晨雨從沒看過斐毅冷如此失控的揍人,他那人雖然陰邪了點,倒也不是好戰份子,暴力崇拜者。這會兒是一拳接一拳,把那位意識不清的客人打得鼻青臉腫,變成豬哥。

  斐毅冷忿怒是為了她?

  總經理趕到案發現場時,客人已被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斐毅冷鐵青著臉,冷冷說道:「我繳十萬元申請的VIP卡,就是為了享受這等服務?」

  「不……不是……」總經理惹不起這位大少爺,「我們立刻將這位客人列入拒絕往來戶,他絕對不會再踏入『海源』半步。斐少爺別生氣,今天這頓我們請,向您贖罪!下次絕不會發生了。」迅速有效的處理,十五年的資歷果然不是幹假的。

  斐毅冷不吭氣,勉為其難的接受。他輕拍莫晨雨背部,被烈酒嗆得渾身不舒服的她還在咳嗽,手臂上一大塊瘀青,觸目驚心!

  斐毅冷看不得她手上有任何傷口,她那修長纖細的手,是用來彈琴的。

  「幫我拿傷痛藥膏過來。」他吩咐餐廳侍者。

  莫晨雨好不容意恢復正常呼吸:「不用了啦!」

  又是拒絕!斐毅冷不理她,牽著她的手回包廂內。

  剛剛那幕英雄救美,看得聶皇雲直呼過癮!而美人,滿心忌妒,那個被壞人拉住手的落難公主,怎麼不是自己!

  聶皇雲眼底閃著瞭然的光采,這傢伙對莫晨雨可不是那麼單純的照顧小妹妹而已。他的在乎,表現得簡直毫不保留,就不知道莫晨雨有沒有感覺出來?

  把美女推到一邊去,斐毅冷將傷痛藥膏抹在莫晨雨的手臂上,神色自若的擦了起來。 莫晨雨習慣了他的霸道,也無所謂的由他去。
  被冷落的美女妒火中燒,不安分的手游移在斐毅冷身上。

  斐毅冷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拿開你的手。」剛剛打得熱情、煽情的感覺,全部隨風而逝。
  「啊!」莫晨雨痛得哀出聲。

  斐毅冷放輕力道,柔聲說:「忍耐一下就好。」

  這更是讓美女火大,對莫晨雨這麼輕聲細語,對她就冷言冷語!「我要回去了。」她任性的說,到底還是不清楚斐少爺不因此買賬的個性。
  「好啊!」斐毅冷丟給她兩個字。

  美女下不了台的僵在那裡。

  聶皇雲以第三者旁觀態度,清楚的觀察到,斐毅冷對莫晨雨的疼惜愛護,明顯的不同於他跟別的女人瞎混的漫不經心。

  以現在的狀況來說,聶皇雲不覺得斐大少爺會讓自己送她的落難小公主回家,尤其是莫晨雨和斐毅冷明明同路。

  聶皇雲不多考慮,給美女下台階的提議:「我也要回去了,順便送你一程。」

  他們倆離開後,斐毅冷輕撫莫晨雨的臉頰:「我也很喜歡那張照片。」

  處於發呆狀態的莫晨雨,終於注意到他漆黑的雙眸正盯著自己。

  「那也是你眼中的我嗎?」莫晨雨說出心中的問題。

  「你,就是你。」似乎看出她的不確定與惶恐,他輕拍她的頭:「你,是獨一無二的。你不是一向都堅持一些無聊的原則?」譏笑的意味很濃。

  莫晨雨看著斐毅冷笑了出聲,他還頗瞭解自己腦袋瓜的想法嘛!

  那斐毅冷呢?他會在乎別人如何看他這位大少爺嗎?

  「你自己呢?」莫晨雨鼓起勇氣問,並不抱著他會回答的期望。

  斐毅冷三番兩次入侵她的世界,摸索她內心的看法,她有那麼一絲的領悟,他是懂自己的。

  可是,斐毅冷卻緊閉自己的心扉,幽黯的心房,有人踏進去過嗎?那些他交往過的女人,是否會想觸及他心靈角落,和他分享生活的點點滴滴?或者,終究只是在肉體情慾上發洩,不願思考心靈溝通?

  「我?」斐毅冷搓揉的動作頓住,「這麼悶的你,有興趣瞭解我?那尖酸的諷刺裡含了摸不清的高興意味。

  被斐毅冷一句話堵得她結巴:「問……問……而已……你……不一定……要回答。」

  顯然斐公子是樂於聽見她關心自己的問話。「別人的看法是別人家的事,跟我無關。」

  斐公子我行我素貫了,別人的看法早成了所謂的流言,他要在乎,早氣得翹鬍子、瞪眼睛了吧!也沒錯啦!斐毅冷如果會介意他人眼光,又如何能當眾表演火熱養眼的鏡頭?他的玩世不恭、離經叛道,早已不是新聞了。
第六章


托那張「無重力天使」的攝影得獎作品,莫晨雨的平凡臉孔竟然也霎時間紅遍大街小巷,成為當紅炸子雞。

  女人嘛!能成為別人讚賞誇耀的對象,小小滿足一下虛榮心也是高興的。即使自己並沒有什麼出色的地方,只是他人刻意渲染的結果。

  莫晨雨沒有這等嗜好,她太清楚自己的斤兩,也知道自己的性子。就像斐毅冷笑她的,堅持無聊原則,她不喜歡媚俗,違反內心的想法。

  她只求日子輕鬆、愜意、安寧。太多的騷擾、喧騰,會破壞她生活的節奏。

  慘的是,現在小有名氣的她,日子像沸騰100℃的開水,直冒水蒸氣與泡泡。她被蒸得直喊熱,眼前一片白茫茫霧氣。

  好吧!莫晨雨打算這一陣子都躲在家裡,避避風頭。觀眾的遺忘速度肯定比記憶速度來得快,再一兩個月,就沒人會想起「天使」迎風仰望的笑。

  莫晨雨心理並沒有特別喜歡那幕畫面。她知道,那種神情,只是她眾多情緒中的一種,並不能代表她的沉伏思考,也不能代表她的個性模式。
  就像很多人在某個場合會大笑、狂笑、開懷的笑,而在另一個場合又安靜得嚇人,沉默低調的讓人以為個性內斂。每個人都有雙面人的特質,只是有的人屬於顯性,有的人是隱性的。

  她,會像天使嗎?經歷父母雙亡,眼淚流到幹掉,而流不出眼淚的天使?

  莫晨雨幻想著那樣突兀的感覺,淺笑不已。

  阿麗從門口的信箱取出一大筒仰慕者寄來的信:「小姐,全都是你的。」

  莫晨雨看過前兩封寄來的信,後來的幾封她連拆都沒有,大同小異嘛!

  親愛的天使,純潔的天使,迷人的天使!依此類推,數不盡給天使的信箋,雪花片片飛來。

  「小姐,這些信怎麼處理?」阿麗望著客廳裡已堆滿兩大箱的信件。

  「唉!」莫晨雨也莫可奈何,拿回房間好嗎?她也不會看,只會佔空間。

  「丟了吧!」她狠下心說。

  「什麼?」阿麗有點捨不得,這都是對小姐的心意呢!「我先幫你收到儲藏室好了!」

  莫晨雨沒意見,她現在比較煩惱的是竟然有唱片公司找她出鋼琴特輯,企畫案都已有了,定名為——天使琴聲。

  她是喜歡彈鋼琴的,能將自己的樂聲分享大眾,她也覺得不錯。但,那樣一來,她不就成了明星?

  明星?想到明星兩字,莫晨雨就頭皮發麻。

  在她眼裡,明星不只是舞台上的光鮮耀眼,那許許多多的犧牲,她也看的清楚。生活裡會加進狗仔隊,如影隨形的八卦新聞,和空穴來風的耳語流言。

  這世界上雙贏的局面不多,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的事,更是難求。

  因此,出了鋼琴特輯,她的生活還能平靜嗎?她不知道。

  莫晨雨想著,跨過了二十歲的她,即將脫去音樂學院的學生身份,命運之神向她叩門,她開是不開?
  不能多想了,那位製作人約她三點見面,她得準時赴約才行。

  就試試看吧!鋼琴真的是她生活中最大的樂趣。

  走到公車站牌前,尋找著公車路線圖,奇怪,敦化北路的公車是哪幾號?還是要轉車?

  忽地,一輛腥紅色法拉利在路邊停下車,多位等公車的客人發出整齊劃一的合唱曲:「哇!」
  男性族群,不分老少,為血紅法拉利迷眩;女性同胞,不分年齡,為車上戴黑色墨鏡的帥哥癡迷。

  莫晨雨自動地往後退,躲在站牌後,不想讓斐毅冷瞧見。他最近不是忙著在斐氏的內湖科技大樓處理業務嗎?
  她說服自己,他老兄可能要接送某位最近受青睞的美女吧。

  停了三分鐘後,斐毅冷不耐煩喊:

  「晨雨,你是打算在那站多久?」她以為那根細得媲美撐桿跳竹竿的站牌,可以用來躲貓貓?
  不情願地從陰影處現身,眾人投以注目禮。
  「你找我?」

  「不然,你以為呢?」斐毅冷嘴巴抿成一直線。

  莫晨雨不想上車,站得老遠,不知道斐少爺突然出現的目的為何?她還有約呢,不能耽擱。
  「上車。」她是想站成化石就對了。

  「我有事。」莫晨雨吶吶的說。

  「我送你去。」不容反駁的強硬口氣。

  莫晨雨歎口氣打開車門,他最近神出鬼沒的,好似可以掌握她的一舉一動。

  斐毅冷也沒問她去哪,車子在路上往繞,兩人拉鋸戰沉默著。

  終於,莫晨雨出聲:「我要去敦化北路的……」

  「我知道。」斐毅冷打斷她。「你以為唱片公司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不知會我們斐家就簽下你?」

  莫晨雨是不知情。商場上爾虞我詐、說翻臉就翻臉的殘酷,對她來說還太遠了。

  「你要陪我去?」斐少爺這一陣子不是忙得昏頭轉向?

  「契約,簽下去就等於被賣掉了,我不以論你很懂法律條文。」這小妮子是打算當人家俎上肉,被人論斤秤兩賣掉,還謝謝人家就對了。

  「我……是不懂。」她心虛回應,本來就想要單槍赴約,不驚動斐家人。可法律、合約、違約金……什麼的,她真是根本沒概念。

  「很好,孺子可教也。等會兒由我發言,你閉上嘴巴乖乖在一邊看。」斐毅冷毫不留情的給她難看。

  這丫頭,想讓他心臟衰竭而死嗎?悶不吭聲就去赴製作人的邀約,簽約時被人拐了怎麼辦?他扔下公司下午的五個重要會議,就為了處理她的唱片約,她還不領情的玩起捉迷藏遊戲!

  兩人間對峙的沉悶,在見到了製作人時,慢慢消散於無形。

  製作人肅漢英見到斐毅冷伴隨著莫晨雨一道來時,萬分吃驚!「你不是要自個兒來嗎?」

  莫晨雨反正是卯起來不開口了,也沒回話。

  「那是因為小紅帽不知道大野狼吃人,不是一整個吞下肚子,而是將人一根骨頭、一塊肉慢慢地啃光上相當嘲諷的比喻!

  被財經雜誌評為企業界新一代接班人,行事手段和上女人一樣快、準、狠,計劃周密、滴水不漏的斐大少,果然不好惹。

  蕭漢英有點慚愧的裝傻:「斐公子的人,我們怎麼敢這樣對待呢!」說是這樣說,心裡其實正想好好搾乾莫晨雨。

  「唱片公司嘛,我們斐氏就可以成立一家,沒什麼!我話先說在前頭,你要讓人動她一根寒毛或強迫她做不想做的事,你們揚神唱片的大股東可能很快就要換人當!」斐毅冷毫不客氣的恐嚇加威脅,臉上那股殘酷的笑容讓蕭漢英直髮冷顫。

  莫晨雨看傻眼!

  法律條文是這樣定的嗎?在和人簽約前,先狠狠將那個人一軍,狠話說他們的公司有可能明天就會被換老闆,所以麻煩他眼睛放亮點?

  蕭漢英早風聞接下斐氏企業總經理的斐毅冷,剛上任就陸陸續續整垮一些公司,讓許多財務不穩的中小型公司個個草木皆兵、風聲鶴唳。

  這下,終於見識到斐毅冷的厲害與陰沉冷血了。

  本來,公司高層叫蕭漢英搞這企畫時,他還覺得這是神仙差事,又容易打發、錢臬又好。二十歲的少女嘛!被封做天使,做她的唱片公司一定發大財,怎麼難得倒他這個大師級的古典樂製作人。萬萬沒想到,天使旁邊跟了個魔鬼,硬是把他的「好運當頭」改寫成「霉運當頭」。

  契約是簽訂了,可完全照斐毅冷的意思簽——
  「那一條,把五年改成一年。」
  「這一條,必須照唱片公司規定,全力配合宣傳活動,劃掉!改成,由當事人決定配合與否。」
  「這條,如出席其它公司相關活動,視同違約,劃掉。」

  東劃劃,西改改,這合約有簽等於沒簽,蕭漢英是倒了八輩子霉,接下這衰差事。他的臉由錯愕、無法置信,到最後眼睛鼻子全皺成苦瓜樣。
  「這事,就這麼決定。」從頭到尾,蕭漢英話沒說上幾句,斐毅冷一手決定所有條文,他大製作人只有納涼的分。

  「好,我先走了。」蕭漢英如被一割的公雞,垂喪著離去。受完斐公子的鳥氣後,回公司還要預防老闆看完合約後有殺人的衝動,把他剁成肉醬,直接丟人淡水河餵魚。真是什麼衰事都讓他碰著了。

  蕭漢英離開後十分鐘,莫晨雨仍不發一語的坐著,眼睛直視桌面。

  這丫頭鬧脾氣!

  斐毅冷肯定她那忽視他存在的安靜,有此意思。難得啊!長久以來,她的教養好得可列入金氏世界紀錄,最佳修養千金小姐首獎!

  「想和我冷戰?」斐毅冷笑睨她生氣卻依然沒有表情的臉。

  「你沒必要那樣恐嚇他。」莫晨雨沒想到斐毅冷會抬出斐氏集團當後台,壟尋蕭漢英英雄變狗熊。

  「你,畢竟太嫩了。」斐毅冷陰霾的眼神籠照她。「唱片公司對新人向來是吃人不吐骨頭,你不要天真的以為他們在栽培你。」

  莫晨雨辯不過他,商場上的居心叵測本不是涉世未深的她可以瞭解的。

  「錄音時,我陪你去。」斐毅冷禮貌性的通知她而已,並沒有詢問的意味。

  任莫晨雨再好的脾氣,都氣憤的嘟起嘴。他大少爺最近有打算寸步不離地督導她的嫌疑,而她,說破嘴反對也沒用吧!
  
  三天錄音工作,在蕭漢英虔誠拜遍台北大大小小寺廟,行天宮、保安宮、龍山寺……等等後,平安順利度過。

  莫晨雨彈琴技法好,情緒投入適當,蕭大製作人一滴口水都不用浪費,她就可以正確抓出每首曲子的表達方式。連工作人員對她的音樂,都讚不絕口!

  但一星期後,進入專輯封面內真的拍攝工作,老天爺就開始折騰蕭漢英。

  有一好,沒兩好啊!

  「這個衣服不行。」斐毅冷看都不看,直接否決。

  「可是……」蕭漢英不知哪兒不合他少爺的意。

  莫晨雨把衣服照片拿過來看:「挺有創意的呀。」

  「是啊!」蕭漢英忙著解釋:「這是我們創意總監想出來的。古希臘羅馬流行的白色露肩水波紋的飄逸裙裝,最可以表現天使的無邪形象!簡單,印象深刻,氣質又棒!還有這幾個idea呢?」蕭漢英亮出企畫總監最得意的構想:「讓晨雨和我們找來的超級帥哥模特兒合拍幾張惟美、浪漫、引人綺思,卻又清純合宜的照片當唱片內頁。這次唱片的主題,以天使之愛為重點出發,延伸到天使琴聲!很棒吧!上至八十歲的阿公阿婆,下至十歲的小學生,都是我們鎖定的客戶群!」

  蕭漢英滔滔不絕,沒發現斐毅冷陰鬱的吊眉。

  「這個姿勢,讓晨雨閉著眼趴在Michael健美的胸膛上,很有味道呢!再來,這個也不錯,晨雨站著,Michael跪在前頭,輕擁她的身子,有點聖經贖罪的感覺!不然,這是我想出來的,晨雨坐在鋼琴前,Michael彎下腰輕吻她的額頭,如夢似幻的場景。」

  說完,蕭漢英才察覺斐毅冷俊美的臉上烏雲密佈。

  「統統不行!」

  在場的創意總監、企畫總監、執行總監,還有蕭漢英,都涼了心。「這……哪不好?」 明明是好得令人捶胸長歎,天使與凡人之戀!
  「尺度太過了。」斐少爺皺眉指責。

  這句話,大家聽不很懂。「您……尺度太過是指……」

  「為什麼要挑那種露肩的衣服?還有,晨雨才二十歲,跟什麼模特兒抱在一塊兒,還讓他親呢!」斐毅冷發出鏗鏘有力的責難聲。

  現場每一個人,包括莫晨雨,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種衛道人士的說法,來自一個每天流連不同美人床上的花花公子口中,就好像是職業偷賊,有一天要求政府對竊盜罪要嚴刑重罰一樣,可笑!
  更何況,他們的點子正常的不能再正常,抱只是輕輕的擁抱,不是挑逗擁抱:親只親額頭,又不是嘴對嘴接吻;衣服露個肩,不是露胸露點的。
  哪兒尺度太過?眾人要悶成葫蘆了!

  莫晨雨忍不住發言:「我覺得還好。」

  斐毅冷不歡的俊臉,陰森的撇視她:「我說了,不准!」完全無視於莫晨雨的意見。「提別的案子來看看。」

  他斐少爺是要整死這些熬成熊貓眼的工作人員就對了!大家心裡唉唉叫。

  創意總監、企畫總監、執行總監,你看我,我看你搖頭又聳肩,全是無奈沮喪的落寞。

  大家熬了三天三夜想出來那麼一個有美感、有特色、有韻味的企畫案,莫名其妙就被打回票了。到底這案子是誰負責啊!他大公子挑三揀四的,還管起尺度問題,簡直是雞蛋裡挑骨頭嘛!

  剛來探莫晨雨班的聶皇雲,馬上看出這被斐公子駁斥,並視為「傷風敗俗」的案子,其實只是反應他不爽的妒忌心罷了。那個模特兒憑什麼對他的晨雨又抱又親的?想都別想,吃屎吧!

  聶皇雲慢條斯理走到氣氛結成零度的拍攝點,給反應遲鈍、搞不清楚狀況的蕭大製作人建議:

  「我看,你就把請模特兒的錢省起來。斐大少爺帥得不像話的臉,會輸你花錢請來的人?你,真是不上道!」這樣子的提示夠明顯了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蕭漢英找出問題癥結說:「那……斐公子,這樣好了,既然你不放心晨雨和我們請來的模特兒一起入鏡,你來取代他,意下如何?你體型棒,臉又帥,絕對比他適合!」

  「什麼?」莫晨雨擰眉,這什麼鬼話,叫斐毅冷來充當男演員?

  斐毅冷不像剛剛火焰高漲的不悅,倒是認真考慮起這個可能性。

  莫晨雨暗自祈禱,不會的,他不會答應的,他大公子又不是吃飽沒事幹,挑個模特兒的副業來兼。

  「可以。」老天爺似乎不站在莫晨雨這邊。

  「哪有這種事!」莫晨雨殺到斐毅冷面前,試圖挽回錯誤決定。「那模特兒看起來蠻專業的,應該可以信任。」

  「你這麼想和他一起拍?」酸酸的問句背後,斐毅冷眼神寒氣逼人。

  「不是這個問題。」莫晨雨耐著性子:「你不用為我做這苦差事。」

  「我不覺得苦!」斐毅冷皮笑肉不笑。「蠻好玩的啊!」

  莫晨雨要暈倒了,他大公子這幾天是吃錯藥了嗎?像母雞帶小雞的跟進跟出就算了,還對她身邊的男人意見超多。

  像那天錄音時,有一位剛出社會的年輕小伙子,也不過走過來跟她聊兩句話,就被他極冷眸光射得體無完膚,隔天,人就沒來了。不知道是不是他濫用私權,抄人魷魚?

  現在呢,也不過就是和模特兒擺擺姿勢拍照,他老兄也要進來插花,讓那位等了兩天的Michael先生,滾回家吃自己的。

  莫晨雨非常同情蕭漢英,她覺得他才是可憐的小紅帽,斐毅冷就是邪惡的大野狼。一個不小心惹毛大野狼,小紅帽就遭殃了!

  「斐氏企業的公事,你已經忙得無法分身。」莫晨雨換個理由推阻。「拍攝照片的事,會佔去你太多時間。」

  這小妮子平常不會極力反對他的意見,就是心裡不大願意,也會勉強答應,哪來這麼多推搪的話。

  「你,是不想和我拍?」魔鬼的惡笑浮上嘴角,她是在害怕什麼?

  莫晨雨做賊心虛,擔心被看出思緒。「我,是不想成為你的包袱。」

  「哦?」斐毅冷音調拉得半天高,臉上浮現一抹譏嘲。「不用這麼體恤我,你不會是我的包袱。」這個人說不動的,他決定的事,天塌下來也不會改。

  莫晨雨投降!

  可是,想到要和他一起在鏡頭前,擺出不下數十個彼此相偎、肌膚相親的姿勢,她就膽戰心驚。心裡那股若有似無的情愫,可不能就這樣子在眾目睽睽下浮上檯面!

  在鏡頭前面對斐毅冷,她有辦法無動於衷嗎?
     
  穿上白色絲質的水紋裙裝,莫晨雨苦著一張粉嫩小臉,有下地獄的痛苦。

  聶皇雲斜著身靠在牆上,眼角飄到她的愁容滿面,走向她:
  「怎麼,等一下就要拍惟美、夢幻、落入凡間的天使照片,你苦著臉是想拍苦命天使就對了!」他逗她笑的打趣著。
  「我不想和他拍!」莫晨雨微聲抗議,儘管已騎虎難下。

  「說到斐毅冷,這麼慢還沒來。」聶皇雲看手錶,大家已等他半個多小時了。
  「公司開會,他剛剛打電話來,會遲到一下。」最好他是無法分身,臨時找別人代替吧!

  「這樣的造型,很能襯托你的氣質。」純潔的白色,帶著水紋皺折,與莫晨雨散發脫俗的氣息,相得益彰。

  莫晨雨不甚在意:「謝謝!」

  「他還蠻疼你的,人也帥得沒話說,你是不滿哪裡?」聶皇雲故意問。

  「他……」莫晨雨扯著裙邊:「和他拍,感覺怪怪的!」

  「幾家有名的服飾,亞曼尼、雪佛羅蘭、凡賽斯……想找他代言商品,都被他一腳踢出大門。他現在無條件答應和你一起拍照,你是應該感謝老天眷顧你,掉下這麼個少有的帥哥,而不是頻頻歎氣吧!」聶皇雲笑得促狹,眼裡明晃晃的光,溫暖人心。

  「這個好運來得輕鬆,我接得辛苦。」莫晨雨歎道。

  「拍個照罷了,又不是要殺頭,你想太多了。」聶皇雲消遣她說。

  「我倒希望你來拍!」莫晨雨定定看著他。「壓力不會這麼大。」

  聶少爺笑笑的捏住她蘋果臉頰:

  「謝謝你這麼抬舉我,我來拍的話,你們家斐大公子,肯定、絕對把我碎屍萬段,做成肉鬆餵狗。」

  「他沒這麼……」莫晨雨「殘暴」二字未出口,曹操就到!

  就見斐毅冷快步跨進,俊臉上罩著一層寒霜。

  「閣下最近是太閒嗎?」老是往晨雨這頭跑。斐毅冷看了一眼莫晨雨上淡妝後的面容,加上那件仿如天使的衣裝,縹緲不可及的模樣,心,蕩了一下。

  聶皇雲不是笨蛋,斐毅冷冰冷面孔下隱藏的醋勁,他哪會不知情。

  「我跟晨雨交情還不錯!抽空看看她,應該的。」準是想氣死斐毅冷!

  斐毅冷也看出聶皇雲眸子裡的揶揄,冷冷回話:「你們皇宇科技是生意清淡?我忙得二十四小時當四十八小時用,你倒悠哉啊!」

  「是呀!你要不要分點手頭上的開發案給我呢?」聶皇雲可皮了,這點冷嘲熱諷他還受得起。
  看他樣子,是要跟自己耗就對了!斐毅冷下最後通牒:「沒事,少往這兒跑。」

  說這傢伙對莫晨雨沒情意,聶皇雲打死不信。

  「斐大公子,這位是化妝師,麻煩你先到裡頭換衣服。」蕭漢英急忙把斐毅冷帶走,不然,還不知道兩大少爺要暗中較勁多久呢!
  「那傢伙,對你有情!」聶皇雲說出斐毅冷對莫晨雨晦暗不明的動作的原由。
  「別開玩笑了!」莫晨雨心跳急促,暈紅如晚霞染上雙頰。

  「他從不在乎他選中的美女,跟多少人上過床。」對斐毅冷這種心思複雜難測的敵手,他可是做過一番研究。「然而對於你,卻保護得絲毫不馬虎。」

  斐少爺漫不經心的感情態度,一碰上莫晨雨就顯得過分小心翼翼,跟他處事座右銘——快、狠、準,徹底背道而馳。他從不過問和他共度春宵的香艷美人,下一秒有沒有可能投入另一位小開的懷抱,他就是一骨子的放浪形骸、風流倜儻。女人嘛!他會怕沒有。

  「他……把我當小妹妹。」這是莫晨雨想得出的原因。

  「哼!保護欲大到驅除你身邊所有雄性動物。」聶皇雲形容貼切,斐毅冷是有這計劃。

  莫晨雨被他講得心煩意躁。「不要再討論這個問題。」如果他對自己真有一絲情意,卻為何從未聽他說出口?僅知道他最近又有新聞上報,對像還是她音樂學院的同班同學余珊華。這挺諷刺的。「不想去探究原因?」她是想練就視而不見、聽而未聞的功夫嗎?

  「他不說,我也不想問。」

  不知莫晨雨是感情態度消極,或瀟灑?

  聶皇雲瞧她看似柔弱卻倔強的性子,也不多說。斐毅冷那傢伙感情手段向來高明,不用他多事在一邊敲鑼打鼓吧!
  斐毅冷從更衣間走出,上身是寬大的白色襯衫,一整排扣子沒扣,下身黑色長褲。不怎麼特別的打扮,多了點狂放不拘的味道,卻讓他本來就妖邪詭異的危險氣息增添雙倍魅力。

  在場的女性同胞至不雅的發癡呆狀,就連男人都不免怨歎,明明都是人,上帝也太不公平了。

  莫晨雨幾乎是腳底長樹根動彈不得,呼吸微喘的望著這一幕。要她跟他一起拍照,是考驗她的忍耐力嗎?

  從城堡飛出的魔鬼來到愣住的天使面前。「已經要拍了,你躲這麼遠幹什麼?」不說二話,拉著她手往鏡頭前去。

  莫晨雨已經沒有所謂的思考與否,一顆心噗通噗通跳得老大聲。

  執行製作和企畫總監很滿意兩人服飾搭配得恰到好處,看似迥異刺眼卻相互融合的氣息。

  「水藍海景先拉出來。斐公子你腿微彎坐在地上,雙手撐在身體後方,眼神凝視這方。晨雨你……你跪在他背後,把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臉側向他耳邊,雙手抱住他的胸部。」

  「我……」莫晨雨呆站在斐毅冷身後,看他輕而易舉擺好姿勢,如俊美而妖邪的魔鬼。她無論如何也不想跪下去。

  「晨雨……」蕭製作人以為她不懂,還要工作人員過來幫她。

  把她的下巴架在斐毅冷的肩膀上,手擺到前頭,莫晨雨心跳得急,斐毅冷感受出耳際的呼吸不規律。

  「心跳這麼快,你是緊張什麼?」糗她的同時,瞄了她嫣紅的粉頰。

  「我就是緊張。」莫晨雨賭氣說。

  斐毅冷一手撐地,另一手輕摸她火紅臉頰:「哪有天使的臉跟夕陽一般紅!」

  眾人瞧著斐毅冷對莫晨雨親密的動作,愕然的停下手邊工作。

  「喂!這是公共場合,你……」莫晨雨急道。

  「怕明天和我一塊兒上頭條?」斐毅冷就是愛捉弄她,她那從剛剛僵硬到現在的臉部線條,是該放鬆一下。

  她不自覺的接上他的話:「我這是小意思,哪比得上你其它輝煌的紀錄!」緊張的情緒,因為鬥嘴的關係,一點一點化去。

  「晨雨你看前面,眼神別亂飄。」攝影師大喊。

  莫晨雨乖乖聽話,身體動作也自然許多。

  「就跟你說,沒什麼好緊張。」他老兄又嘮叨念了起來。

  「好,就是這個姿勢。」攝影師百分百滿意。

  莫晨雨已忘了現在正在拍照,繼續跟他咬耳朵:「是!當然沒你行嘍!專業模特兒水準。」

  「好,我們換姿勢。晨雨你坐在鋼琴上仰頭,斐公子從上方親你額頭。」蕭漢英交代。

  兩人走到鋼琴前,這次莫晨雨沒有猶豫,一屁股就坐在鋼琴上,恬淡幽緲的臉上仰,眼神對上斐毅冷炯炯發亮的星眸。

  眾人看傻眼,這樣惟美的凝眸深望,是演電影嗎?攝影師便呆呆的就按下快門。可是,要的不是這一張啊!

  慢慢地,斐毅冷頭往下沉,莫晨雨感到他放大的俊臉一寸一寸向自己逼近,那危險妖譎的氣流,他的唇,蕩著詭笑。

  往下……往下……

  最後竟不是休憩在她溫熱的額頭上,而是貼住她乾澀的雙唇,賜與潤澤。

  這……攝影師手抽搐了一下,又按下快門。天哪!要的也不是這張。

  現場足足鴉雀無聲十秒鐘,蕭漢英終於反應過來,吻,是要落在天使的額頭,不是櫻桃唇上。「卡!」晚來的吶喊,打斷纏綿的男女主角。
  這斐大少爺,是嫌畫面太保守,這會兒自動加大尺度嗎?

  「那……斐公子,要親在額頭……不是……」蕭漢英想好措詞修正斐公子的錯誤示範。

  「我剛剛明明聽到是——唇。」斐毅冷掛在嘴邊得意的奸笑,眼神獨佔欲強的示意聶皇雲。

  聶皇雲沒有怒意,反而咧開嘴笑,能當斐毅冷的敵手還真是有趣,這人不按牌理出牌的方式,難怪這麼多家公司在無法預測下讓他搞垮。他轉身步出拍攝棚子,天氣好得醉人。

  看聶皇雲離去,斐毅冷狐狸的笑意沿著嘴角擴散到臉上。

  莫晨雨心理忖量著,斐毅冷那詭計成功的表情那麼明顯,他根本是故意的。

  「那……再來一次。」蕭漢英搓著隱隱發疼的太陽穴。

  第二張,天使之吻的照片,在斐毅冷親對地方後,一次OK。

  擺完了九個姿勢後,莫晨雨體虛氣弱的站起來,斐毅冷好像可以吸光她的元氣,每和他碰觸一次,她血液奔騰速度加快,氧氣薄弱,身子就如中暑般不舒適。也許,他比較像吸血鬼,把她僅有的血氣搾得一乾二淨。

  「晨雨,你……你要去哪?」蕭漢英叫住步離棚子的莫晨雨。「還有一張。」

  「喝水!」莫晨雨連回頭都懶。

  她如果是天使,為什麼對惡魔完全沒招架能力,只能任他擺佈?

  為什麼惡魔的魅力無遠弗屆,她在不得已接納的情況下,還竊喜?

  礦泉水咕嚕咕嚕的猛灌,那頭蕭製作不耐:「晨雨,快點!」

  莫晨雨走回燈光聚集的明亮處,總覺得這次企畫主題應該要改成——墮落天使。無法抵抗魔鬼誘惑的天使,最後,天使和魔鬼同墜入熊熊烈火的地獄。

  唉!她打起精神面對最後一幕,天使親吻沉睡的魔鬼。
第七章


  「天使琴聲」在市場景氣低迷的情形下,依然狂賣了幾十萬張橫掃市場,打的那些俊男美女歌星落花流水。讓原本簽了一張爛合約,面臨被大老闆砍頭謝罪的蕭大製作人揚眉吐氣。

  他的衰星高照,又被斐大少爺救成鴻運當頭。

  難不成,真如那個瞎眼算命師所說:「毀你者,非文也;成你者,非文也。」

  走了好些日子的霓運,蕭漢英上個月被老婆大人給綁去算命。

  二十一世紀,科技昌明、太空之旅已不是夢,火星探險亦不是遙不可及,複製人計劃雖遭眾多宗教團體上街抗議、示威遊行,各國科學家依然如火如荼研發試驗。這世界,沒有光怪陸離,只有勇往前行,嘗試、挑戰、愈挫愈勇,幾乎沒什麼問題是科學解決不了的。

  而他老婆,卻相信瞎子的話。

  「他的鳥卦,算過的朋友都說準得跟神似的!」老婆大人拐騙利誘全使上。

  「先生,想算哪方面?」瞎子眼珠上大片的白眼球,看了會起雞皮疙瘩。

  蕭漢英抖了一下,歎聲說:「事業。」

  「你,現在是禍福雙至。禍呢!已發成;但不要緊,福運會化解你的厄運。」瞎子邊聽著小鳥吱吱喳喳的叫聲,邊批出蕭漢英的運勢。

  「福運?」蕭漢英發出嘶吼聲,這種安慰人的話不聽也罷!

  今天被大老闆刮了一頓,案落他王牌製作人也會簽了個爛合約,公司的利潤加加減減,剩那麼一些。

  現在做唱片,能賣個五萬張就偷笑了,而「天使琴聲」走得又是非主流的古典樂路線,人家走流行路線的好幾張大牌唱片都慘遭滑鐵盧,他竟有膽在合約上讓新人佔這麼多便宜。

  蕭漢英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他要怎麼和大老闆提斐大少爺小人的威脅手段?

  說真的,斐大少要真有興致想買下揚神唱片,他就倒大霉了。他沒勇氣和陰險的有錢人賭。

  只好死的說成活的!「我看中莫晨雨的潛力,一定大賣!有好的合約,藝人才不會想跳槽。」才怪,他的至理名言明明是有多少油水,撈多少油水,客氣不能當飯吃。

  他倒霉的想去跳樓,這瞎子還自以為聰明的說他福運將至,騙誰啊!

  「你不信?」瞎子拿出紙筆。

  「我最近衰得被票選成公司年度十大衰人,鬼才信你!」蕭漢英終於將多日積壓的穢氣一吐為快。

  算命嘛!當成看心理醫生,洩洩心中郁氣就好多了,這筆錢,花得還是有點代價!他自我安慰。瞎子不理他,毛筆在白紙上疾揮寫下:毀你者,非文也;成你者,非文也。

  這是猜燈謎嗎?蕭漢英左看右看,鴨子聽雷,霧煞煞。

  「你的成敗關鍵,在他。過一段時間,你就知道了。」瞎子語重心長說道。

  現在想想,「非文」不就是斐大少爺的斐嗎?這卦,靈得他打寒顫!

  本來並沒預想「天使琴聲」會賣破三十萬張,買氣還持續不下,直逼四十萬張。每家唱片行,貼的最大張的海報,就是斐毅冷親吻莫晨雨額頭的那張「天使之吻」本來吻錯地方的煽情照片,公司還有呢!

  不過呢,唱片大賣,跟莫晨雨動人的琴技、天使的姿態,基本上沒有太大關聯。

  紅的,不是女主角,是男配角。

  斐毅冷俊美妖邪的身影,當下成為青少女心中揮之不去的白馬王子。郵局將一車一車的追問信件送至唱片公司,傾倒出來,可堆成一座山丘。
  這個人是誰?好……帥喔!

  他有沒有出唱片的計劃?
  他會不會演戲,需不需要挑選女主角?

  斐毅冷搖身變成當紅偶像,十八歲少女心中最想接吻的人,二十五歲女人最想做愛的對象。

  被打入冷宮的蕭漢英,頓時被封為「慧眼識英雄」,扭轉他連續三個月跌至谷底的霉氣。

  「你真有辦法啊!」大老闆坐在舒服的躺椅上,喝著茶,誇獎道。「讓斐氏企業的公子,點頭拍照!」

  蕭漢英是誤打誤撞上,哪來的辦法。「是啊!為了等他點頭,我在他家門口整整站了一天一夜,苦肉計終於成功!」蕭大製作人不僅音樂素養好,吹牛功力更是一流,保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竟然這樣……」大老闆笑呵呵說:「可不可以再麻煩你,想個辦法,把他簽為我們旗下的藝人?」

  「什麼?」蕭漢英恐懼的問,要他和那個陰沉的斐大公子打交道,殺了他比較省事。斐毅冷脾氣比天氣難捉摸,難搞、霸道、陰森,蕭製作可以想像自己好運將盡,霉運將至的下場。

  「有問題嗎?」大老闆期盼蕭漢英立即簽回這棵搖錢樹。

  「當……然……沒問題。」蕭製作的臉笑得酸楚,心正滴滴淌血。

  天要亡他?

  真注定——毀我者,非文也;成我者,非文也。
     
  來到斐家大宅前,沒見到斐毅冷,倒先見到一整票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學生在門口舉牌尖叫:
  「斐毅冷,你是我今生的最愛!」
  「斐毅冷,我要嫁給你!」尖叫聲不斷。
  斐家大門深鎖,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他硬著頭皮按電鈴。

  「哪位?」阿麗問。

  「我是蕭漢英,找……找莫晨雨。」想到身後一批豺狼虎豹等著撲到斐毅冷身上,他硬把嘴邊找斐毅冷的話吞回去。

  阿麗走出來,警戒地看著周圍伺機而動的瘋狂女學生。「你,快點進來。」

  她開了一小門縫,蕭漢英敏捷的閃身進去。

  「我也要進去!」女孩們狂喊。

  「讓我們進去,死老太婆!」

  蕭漢英拿著手巾直擦汗,就像是打完一場硬戰。年紀大了,不適合跟年輕女生相互推擠,骨頭都推斷了。

  「小姐在頂樓。」

  「不……我……我找斐少爺。」蕭漢英說出真正意圖。

  「斐少爺?」阿麗凶巴巴問:「要幹嘛?」

  「大老闆差我來談合約問題。」蕭漢英覺得自己屎運纏身,連個歐巴桑都拉大嗓門凶他。

  「哼!少爺最近心情不佳,我勸你少惹他。」阿麗警告。

  他堂堂製作人也不想去惹斐大少,可是,不來,大老闆會要他回家吃、自、己啊,這年頭,工作不好找,識時務者為俊傑!

  「斐少爺也在頂樓。」阿麗忙著整理地毯,要他自個兒上去。她聰明得很,沒事別去踩少爺地雷!一個人犧牲就夠了,她不想陪葬。

  斐少爺自從紅到把闖入家中的電視台記者炮轟出門後,就很少在外和紅粉知己流連。每天一下班,馬上衝回家。

  阿麗看得出他被這票年輕小女生逼得精神面臨崩潰邊緣,送花、送禮物、跟蹤、表白,少爺陰沉的臉,更加嚇人。

  不過,好處就是少爺按時回家,還和晨雨小姐走得特別近,可能之前一起忙唱片的事,培養出兄妹之情。

  兄妹之情?這用詞似乎不恰當。但不是兄妹之情,難道是男女之愛呀!不可能的,阿麗告訴自己想像力不要這麼豐富。

  走上頂樓,蕭漢英心想,頂樓明明只有一個房間,莫晨雨住這,斐毅冷也住這兒?他輕扣房門。「進來!」

  莫晨雨的聲音?蕭漢英才覺得奇怪,一開門,他錯愕的臉彷彿目睹二十年一大怪狀。

  莫晨雨靠在床頭看書?這不稀罕。

  重點是,斐毅冷擁著她在懷中,一起陪她看書。

  這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兄妹?少呼嚕了,比較像情侶吧!

  莫晨雨知道蕭製作驚異表情何來,她也不想被斐毅冷抱著看書啊!但,少爺最近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焰。誰敢說NO,誰等著被轟成炮灰!
  再且,她也要為他的煩擾負點責任,他紅,也是為了她的鋼琴特輯。雖然,她曾拒絕他充當模特兒的要求。

  有點彌補他的心態吧!斐毅冷這幾天心情陰鬱的膩著她,她也就陪伴一側。

  「怎麼是你?」斐毅冷頗陰森的怒視來者。

  「那個……那個……來看看你們。」好個爛理由。

  「看完了?」斐毅冷看到他心情更惡劣。「書看到哪兒了?」他溫柔的問莫晨雨,這什麼製作人請他自動消失。

  「這兒……」莫晨雨指著原文的「魔戒」第一部,TheFellowshipofTheRing的二十頁,第五行。

  莫晨雨從書店將魔戒三部曲買回來後,恰巧碰上斐毅冷關在家裡不出門,又黏著她也不准她出門,兩人最後就這樣子親暱的一起看書。

  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二個小時,兩人看得專注,也不管旁邊站到腳抽筋的蕭漢英。但他,不能離開呀!來意還沒說出呢!

  「斐……斐公子。」蕭漢英再次出聲。

  這人還沒走!莫晨雨和斐毅冷同時抬頭,看他吱吾半天。

  「主要是,大老闆想……想問你……」平時說話如機關鎗的他,竟嚴重結巴。「有……沒有興趣,成……為揚神唱片……的藝人。」

  滿肚子的不爽、怨氣,一下全寫在灰喑的俊臉上。「你是想找死嗎?」

  蕭漢英就知道會這樣,委屈的說:「這是大老闆的意思。」

  斐毅冷笑得陰寒:「你們公司的那點小錢,會比我賺得多?你知道我這一星期併購了幾家公司?」

  「強林機械、美溪電子……」還好他有看報紙。

  「每一筆都是上億元的交易,你們要是可以付我這麼多的簽約金,我會考慮一下。」他冷冷的譏嘲著。

  蕭漢英手足無措,哪有可能啊!

  「你是想在這兒待到報上說我併購揚神唱片嗎?」斐毅冷點醒他。惹毛他,有他好看!

  蕭漢英心裡咒罵那超准的批言不下干次,關上門離去。

  「你每次都對他疾聲厲色,他也是不得已的。」莫晨雨同情小紅帽被大野狼三振出局的悲劇。

  「不得已?我沒讓他們家唱片公司垮掉就不錯了,還來煩我。」

  斐毅冷想到樓下那一大掛花癡女生,就頭痛不已。要不是為了莫晨雨的唱片,他早想將市面上流通的海報全數收回。

  「樓下那群瘋子是聲樂家嗎?尖叫了兩個小時不累?」斐毅冷進入前所未有的偏激期,想買催淚瓦斯向下投擲的慾望不斷擴大。

  莫晨雨忽地想到什麼,從抽屜拿出一張天使之吻的海報:「麻煩你簽名。」

  「你也崇拜起我?」俊眸降溫許多。

  「麻煩簽上給親愛的小黃。」莫晨雨一言打破他的假設。

  「你幫同學要我的簽名?」斐毅冷拉長臉問。

  「人家求我嘛!」莫晨雨不明白他忽然變臉為何。

  「你要的我才簽,其他人,免談!」斐毅冷下聖旨。

  「可是……我又沒要。」莫晨雨滿臉無辜。

  「那我們就繼續來看書嘍!」斐公子將海報扔回桌上,把莫晨雨抓回懷裡。

  莫晨雨不安分的蠕動身子:「海報……」

  「你別再動了。」被挑起的生理慾望伴著他這一陣子壓抑的暴怒蠢蠢欲動。

  莫晨雨仰頭看他突然陰暗的臉色,玉手揉撫他臉頰:「這麼容易就生氣了?」

  慾望之火燒得旺盛,她還不明事理的挑動他努力抑制下來的情緒。

  「你……先別碰我。」

  這少爺今天怪怪的,莫晨雨看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的變化,好像在……克制什麼!恍然大悟,他……克制的……竟然是……生理需求?

  也難為他了,看樣子有兩星期都沒美女服侍了吧!

  她嘴上笑意直上眉頭,斐毅冷看了就有氣。「笑什麼?」

  「我只是……想笑嘛!」有規定笑都要經過他斐少爺核准?

  這麼簡單?斐毅冷俯視她眼底燦爛光芒,不覺癡迷。

  莫晨雨笑得耀眼。她的笑不是嫵媚、艷麗、胭脂味過濃的笑;相反的,活似天使的影子,笑的真摯,笑的不染塵埃。

  斐毅冷忍不住迎上她勾著笑意的唇,縱情的吻,火燒似的舌頭與她的舌頭衝撞出火花,與彼此隱藏的情慾。

  莫晨雨感覺到他飽合需要宣洩的慾望,正頂住她。

  忽地她全身一顫,斐毅冷清楚感覺出她的恐慌、無所適從,體內深處點燃的慾望慢慢冷卻下來。

  對於她,斐毅冷就是沒辦法霸氣、任意的佔有。

  雖然,他早不是情竇初開的少年遠懷著純純的愛,女人的身體,他也交纏過千百回。但莫晨雨的身體,就是賦與了他無限渴望。

  她是他的天使,無意的從窗口飛過,卻被他一舉拉入房內。斐毅冷想再等一段時間,等莫晨雨再大一點,心理比較有所準備的時候,他就不會這麼壓抑自己想要她的慾望。

  斐毅冷的吻從狂野轉成柔情,他修長有力的手指潛入莫晨雨的發稍,揉弄著。

  莫晨雨惶恐的心,逐漸安定,斐毅冷嘶啞嗓音催眠她:

  「你,只能是我的。」
     
  揚神唱片公司為莫晨雨「天使琴聲」鋼琴特輯大賣五十萬張,舉行慶功宴。

  大老闆特別囑咐蕭漢英把斐毅冷一同帶來,他也是唱片大賣的關鍵性人物。

  莫晨雨對於出席這種晚宴向來是興致缺缺,要不是蕭製作在她跟前死求活求,說她要是不到的話,他就準備捲鋪蓋回家吃自己,莫晨雨是不會去的。

  姜,畢竟是老的辣,蕭漢英這個老奸人已準備好一石二鳥之計。要求斐大少出席簡直難如登天,他那人沒血沒淚的,一定將他一把老骨頭掃地出門。可是呢!據他上次不小心看到兩人在床上擁抱看書的浪漫鏡頭,莫晨雨肯來,斐少爺想必也會摸摸鼻子跟來吧!

  正如他所料,他連邀請函、電話都沒給斐毅冷,他大公子就這麼車著莫晨雨,連袂出席。

  大老闆笑得春風得意,能請得動斐少爺,他光采萬分哪!

  報章雜誌的年度富豪排行榜,將他列入所有機車大少爺裡頭的「機車冠軍」。脾氣壞、囂張的過分、說話不懂禮貌、趕人不給面子,大部分的記者、採訪人都吃過他的鱉。於是,決定聯合執筆,整理出這個機車排行榜。

  他斐少爺看完後,還陰陰一笑:「敢情好!我正想開個機車店。」氣得那些記者差點吐血身亡,一命嗚呼。

  大老闆笑著拉住莫晨雨的手:「晨雨,你真是太棒了!」眼裡全是看到救星的五采光芒。

  然而,斐毅冷眼裡看的,卻不是這麼回事,嘴部、眼部線條有凍僵趨勢。

  蕭漢英嚇得屁滾尿流,趕緊拉回大老闆的手:「老……老闆,你還沒跟斐公子握手呢!」

  大老闆冷冷瞪他一眼後,笑如太陽向斐毅冷打招呼:「斐公子大駕光臨,為敝公司的慶功宴增輝不少。」

  斐毅冷望著他那一雙肥油油的手,竟敢握住莫晨雨柔軟小手,厭惡之情難掩:「我來,是陪晨雨來,你們公司生意好不好,甘我鳥事。」

  唉!蕭漢英心裡直歎:不愧是最機車的少爺,完全不負他的美名。

  大老闆的臉當場黑成木炭包公,蕭漢英只好打圍場:「我們還要招呼其他客人,你們……自己看看啊!」拉著氣得發抖的大老闆,速速離去。
  「你……」莫晨雨瞅著斐毅冷囂狂的俊臉:「非要……氣死別人不可?」

  「誰教他沒禮貌的握住你的手!」斐毅冷像揭開惡人惡狀的凜然語氣。

  「他……沒禮貌?」莫晨雨啞然,斐公子敢講人家打招呼的握手是沒禮貌?他還曾經摔書、踹椅子把不受歡迎的客人踢出大門。

  這分明是雙重標準。不,應該是他自訂所有標準。

  「你喔!」莫晨雨知道他就是狂妄自大,能耐他如何?他跟商場上那麼多人都結過樑子,偏他又聰明過人,想整垮他,下輩子吧!

  周圍的女性媒體記者看到斐毅冷,忍不住紅撲了臉:「是斐毅冷呢!」

  「我以為他不會來呢!」私語四起。

  「好幸運,可以見到他的廬山真面目。」

  「天!真的那麼帥!」

  斐毅冷牽著莫晨雨去吃東西。「你沒吃早餐,先吃點東西墊墊胃。」

  話才說完,邵雁萍、邵雁玲姐妹花的倩影出現眼前。「毅冷哥哥!」

  斐毅冷冷淡道:「你們也受邀?」這豬頭製作人是想把斐家的人全都搬來現場慶功?

  「是呀!毅冷哥哥也通知我們一聲嘛,大家一起來!」

  邵雁玲以為這是上電視節目呢!大家一起來?

  「毅冷哥哥!」邵雁萍輕呼。這麼多年,眼裡的情意依舊是不減;可是,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她落花有意,斐毅冷流水無情!

  記者們本來礙於斐毅冷冰冷的性子,不好接近;這下,一向喜歡鎂光燈的邵氏姐妹來了,一切就好搞多了。

  不敢採訪斐少爺,也不敢碰斐少爺身邊的莫晨雨;山不轉,路轉,從邵氏姐妹那兒打聽也是一樣,自家人嘛!

  「邵大小姐,你們平常和斐公子相處情況如何?」某大報記者搶先發言。

  「啊?」停頓了十秒鐘,邵雁萍桃花帶笑的說:「毅冷哥哥對我們很好呢!」

  莫晨雨馬上被剛喝進去的果汁嗆到,邵雁萍是睜眼說瞎話?斐毅冷對她們兩姐妹手指頭都懶得伸一根,最好老死不相往來,哪會有很好的情形?
  這不打緊,另一電視台記者追問那雁玲:「那邵二小姐覺得呢?」

  不輸給姐姐的吹噓技巧,邵雁玲的餅畫得更大:「對呀!毅冷哥哥對我們生活起居都很關心,天氣冷時,還叮嚀我們多加件衣服呢!」

  莫晨雨自歎不如,這兩姐妹吹牛不用打草稿,確實可佩!

  記者們竊竊交談:「在外人面前陰凶猖狂的斐大公子,對自個兒人還倒是噓寒問暖,出人意料外的溫柔呢!」

  女記者們紛紛望了斐毅冷兩眼,能當他的妹妹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那……那斐少爺在家最疼誰呢?」某位記者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問。

  「是大小姐?二小姐?還是晨雨小姐?」一千人窮追猛打。

  姐妹倆面面相覷,這牛皮都吹了,也只能繼續下去。

  邵雁玲知趣的說:「毅冷哥哥當然是對姐姐最好了。上次生日時,送了她——

  一整套香奈兒最新的衣服、包包和首飾呢!」

  莫晨雨心想,是真的送了一整套沒錯!不過,不是斐毅冷挑的,而是斐少爺將提款卡丟給阿麗歐巴桑,命令她選一套回來。

  邵雁萍謙虛的推辭:「毅冷哥哥對妹妹也很好,生日時,他也送了價值五十萬的鑽石項練呢!」

  眾人可能是擠成一團的原因,呼吸不覺喘了起來,腦子裡幻想著一整套的香奈兒,五十萬的鑽石項練……

  莫晨雨覺得這更好笑,那天邵雁玲生日時,她好意提醒斐少爺,只聽到他一聲:「Shit!又是生日!」

  於是翻箱倒櫃撈啊撈的,魔法似的變出一整串亮晶晶的鑽石項練。

  「哪來的?」莫晨雨覺得這是表演魔術!

  於是要送給妮娜的,先應急嘍!當生日禮物送給雁玲。」妮娜是他那時候交往的交際花。

  記者們聽上癮,意猶未盡問:「那晨雨小姐呢?」

  「她?」姐妹兩人不予置評的說:「沒看過毅冷哥哥送她什麼東西。」

  嘰嘰呱呱又是一陣討論,記者們想著明天報上題材如何下筆——

  「斐公子只疼美人妹妹?」

  「斐公子大手筆送生日禮物!」

  你一句我一句的,全是無聊的話題。

  斐毅冷真想把整桌點心塞到那兩個大嘴姐妹花嘴裡,讓她們閉嘴,麻雀都沒她們倆聒噪!

  「我沒送過你禮物?」斐毅冷倒也吃驚,對女人,他一向大方慷慨。

  「嗯?」莫晨雨沒想過這問題,腦子轉了一分鐘:「有吧!那只你認為蠢斃了的史努比。」

  斐毅冷顯然不欣賞這個答案,「其它的東西,像是衣服、首飾、包包、鞋子之類的呢?」那隻狗,路邊攤撿就有,哪算什麼禮物,他認定的禮物,市價一萬元以上才算。

  「沒有啊,送我那些東西做什麼?」莫晨雨被他搞糊塗。

  斐毅冷煩躁起來,他沒送過禮物給自己最保護的人?

  「有沒有想要什麼?」斐毅冷探問。

  看他當真的樣子,莫晨雨唇線不覺溫柔淺笑:「你想到的那些東西,我都用不著,別浪費錢了!」這丫頭就是這樣無慾無求,才讓他擔心。那她要的,會是什麼?

  「不行,說一項!」斐毅冷皇帝的霸氣又爆發。

  哪有強迫別人一定要收禮物的!莫晨雨覺得斐毅冷有時候稚氣的性子挺像小孩子。

  「嗯……那……那書店好了。」

  斐毅冷一愣,這什麼天殺的要求,書店?

  斐毅冷俊臉呆掉的樣子真是好笑!「開……開玩笑嘛!」莫晨雨笑得前俯後仰,好久沒這樣子開懷的笑了!她的情緒,本屬基因隱性,摸不著、看不見。

  他的心,悸動了!
  她愉快放聲的笑,可以牽動他全身毛細孔的張縮,剛認識她的時候,他就隱隱感覺, 只是不願承認。而莫晨雨,性情又極其低調、沒喜沒悲的,能這麼放肆大笑,是稀有到比哈雷彗星出現的次數還少。

  斐毅冷怔怔望著她燦然的眸子,天使,是屬於他的。

  「請莫晨雨小姐來前面切蛋糕!」主持人宏亮的聲音從麥克風傳出。

  斐毅冷挽著她走到台前,主持人向大家介紹:

  「揚神唱片這陣子大賣的『天使琴聲』,都要感謝莫晨雨小姐優美的琴聲,不但創下這兩個月最佳銷售奇跡,還絕無僅有的佔住第一名寶座長達十周!這唱片史上從來不曾有過的紀錄,至讓莫晨雨小姐無與倫比的琴聲超越了……」

  主持人龜龜毛毛的致詞十分鐘,還有打算繼續向前排聽眾噴口水的跡象。眾人識相的愈站愈遠,直到前排只剩莫晨雨和斐毅冷。

  「也就是說,我們揚神唱片希望可以繼續……」主持人接收到一道星點寒光朝他眼前關來,他一個閃神,誰?誰想謀財害命?

  東張西望,才發現是斐大公子寒得結霜的冷眸正驚濤駭浪的席捲他。

  不知所措,只能乾笑掩飾:「繼續……維持這樣的佳績!」

  還是趕緊下台,不然難保他不會走著上台,被抬著下台。

  「那請……莫晨雨小姐說一下感想!」

  莫晨雨在台下搖頭,沒什麼好說的。

  主持人不死心,想要鼓動現場,讓莫晨雨識趣上台,卻接收到斐毅冷拋給他蓄勢待發的殺人表情。

  「喔……那我代莫晨雨小姐向大家致謝,謝謝大家支持鼓勵。切蛋糕,切蛋糕!」

  莫晨雨揮刀將兩層的奶油蛋糕做扇行切割,鬧騰騰的慶功宴就此進入高潮!

  不喜歡這樣子歡樂、喧囂、腦神經麻痺的瘋狂宴會,莫晨雨切完蛋糕後習慣性的又躲到一旁去。

  斐毅冷被幾個商界公子拉去聊天,邊聊,眼光還是鎖住莫晨雨。

  他心底悶悶的念著她:「不喜歡這種場合,又要答應人家來,自找罪受!」罵歸罵,心裡還是不捨,想把她帶離宴會。

  打定主意,斐毅冷慢慢走向呆站一旁的莫晨雨。

  而宴會中,兩位唱片公司的主管喝了大量酒後,開始跳起華爾滋。然華爾滋優雅的旋轉舞步,卻被他們跳成誇張、興奮的逗趣舞步,在場觀眾個個笑得人仰馬翻。突然地,兩人腦子一陣昏眩,步伐不穩,失了重心,身子雙雙沖跌至一旁的宴會桌上,桌上的香檳、酒杯、玻璃盤被強烈力道彈飛了出去,一致往莫晨雨的方向殺去。

  斐毅冷嚇得俊容大變,衝過去用身子緊抱住莫晨雨。

  「啊!」大家倒抽一口冷氣,安靜地看著碎成一地的玻璃,和血跡斑斑的白馬王子。

  莫晨雨沒在狀況中,前一秒鐘先是被斐毅冷擁住,下一秒就見他身上小塊小塊被玻璃
碎片擊中的血漬傷口。

  莫晨雨慌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斐毅冷以為她仍處於害怕中,溫柔嗓音連聲安慰:

  「不要緊。沒事了!手有沒有受傷?」

  斐毅冷也不管自己身上東一個西一個的傷痕,細心檢查起莫晨雨的白嫩小手。

  「還好沒有。」檢查完畢,他安心的噓了一口氣。剛剛那情景,是天妒英才嗎?要他健強的心臟當場嚇出心臟病來?

  「可是……你……」她瞅著眼淚,紅了眼眶看他。斐毅冷自己身上傷口遍佈,還只關心她的手有沒有事!

  斐毅冷從認識她到現在,沒看過她掉淚的樣子,活似心頭狠狠被鞭了幾下。「小傷而已,別哭了。」他拿出口袋的方巾,輕輕擦乾她撲簌而下的淚珠。

  這麼一幕,幾大家的媒體記者看得直呼過癮,明天報紙的頭條定案了——

  「斐公子,英雄救才女!」
  「才女,淚灑慶功宴。」
  「公子才女,情投意合!」
第八章


  斐氏企業大樓,從第一層到二十八層閃閃生輝,仰頭張望時,太陽刺眼的金光與大樓銀藍色玻璃的反光,往往讓人睜不開眼。

  今天,整棟大樓安靜異常,一反以往流動著濃濃人前人後談論是非的噪語。

  斐敬和斐毅冷在二十八樓的董事長辦公室唔談已超過三個小時。上至高階主管,下至掃廁所的阿婆,心理都捏一把冷汗,是怎麼回事?

  斐氏的財力雄厚,不可能有財務吃緊的危機呀!

  難道是,最近幾個併購案出了問題?

  眾人惶惶的揣測,若斐氏倒掉的話,所牽連影響的層面也太廣了,台灣沒幾個公司能在骨牌效應下存活得了吧!

  這又將是另一波金融危機嗎?

  斐敬辦公室——
  「這……這是什麼?」斐敬皺紋滿佈的手,不停搖動報紙。
  斐毅冷涼涼坐在沙發上,二郎腿蹺著:「報紙!」

  氣得七竅生煙,斐敬穩住情緒:「我是說上面的頭條!」

  斜睨了彩色照面一眼,上面正是慶功宴上被記者拍下的英雄畫面。「上面不是寫得很清楚,要我朗讀一遍給你聽?」

  這個不孝子,是打算讓他提早登天!「我問,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上面說的那麼回事。你一大早叫我上來,就是為了談這無聊的事?」斐毅冷扯了扯嘴角。斐敬深呼吸,氣憤到不自覺站起來的身子,再度靠回椅子上。「你和晨雨……有沒有?」

  「有沒有什麼?」斐毅冷露骨問。

  「你……」斐敬怒髮衝冠,這兒子是生來氣自己的嗎?

  「有沒有在一起。」恨恨的咬出每一個字。

  「喔!」斐毅冷佯裝恍然大悟的樣子,「我們是住在一起啊!你也知道了嘛!多久啦?應該也有四五年了!」他彎指認真一算。

  這死小子,分明裝傻!「你和晨雨談戀愛?」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晨雨談戀愛?」斐毅冷下巴撐在手腕上,斜視斐敬。

  「我……」斐敬被堵得啞口無言。無怪乎商場上的人都說他斐敬虎父無犬子。

  斐毅冷的道行再修行幾年,他董事長的位子就只有退位讓仁的分了!

  「我是沒看到,那這……這一幕你怎麼說?」斐敬手指不停抖動,指著斐毅冷緊擁莫晨雨的溫柔樣。

  「那麼大的標題,你竟然看不清楚?『慶功宴上,斐公子營救才女!』」斐毅冷復誦一遍。

  「那這報紙上說的是不是真的,兩人濃情蜜意互凝?」斐敬咄咄逼人問。

  「報紙上說的你也信!」斐毅冷見招拆招,他和老爺子過招也數十年了,可從來不曾居下風呢!這兒子馬虎眼打得厲害!「我只問你,是不是真的?」

  「真的如何?假的何妨?」斐毅冷好久沒看到老爺子氣沖沖的模樣。

  「你交女朋友的風流賬,我不習管過,即使是你大咧咧的把美女帶進總經理辦公室。」斐敬對他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哦?」斐毅冷不以為意的哼笑,還以為老爺子不知道呢!看來斐氏企業大樓裡,沒什麼事能逃過他的法眼。

  「你怎麼對待那些交際美女、影星歌星、模特兒的,我一句話都不會說。可是……」斐敬目光灼灼的瞪著斐毅冷。

  斐毅冷嘴角揚著譏笑:「可是?」想要清算他?他老人家的風流艷史也不比他少,不用擺出自命清高的姿態,想他老兄當年也是報紙八卦版的常容。

  「可是晨雨,我不准你動她!」斐敬啞啞的聲音迴盪一室。

  「怎麼,怕我獸性大發,吃掉你的小可愛?」斐毅冷陰森的頂回去。「想到這兒,你更應該擔心那位邵大小姐,老是一副癡情樣望著我。男人嘛!自己送上門的很難拒絕耶!」

  未避免因教訓兒子卻落得中風的醜名外傳,斐敬閉上眼沉靜兩秒鐘,然後接道:「我知道雁萍很喜歡你,我也知道你識趣的不會去碰她,因為你很厭惡邵氏母女。心裡有潔癖的你,什麼女人都可以玩,就是你厭惡的,連碰都懶。」

  不愧是自己的爹,老爺子說的話還真答對了。他不露思緒的說:「是嗎?」

  「晨雨就不同了,我看得出你並不討厭她。」斐敬往後躺了下去,減輕身體因沉重對話產生的壓力。

  「所以呢!」斐毅冷對老爺子的評價高了些。他人老,心還不老嘛!

  「你不准碰她!」斐敬審視著自己生出來的俊美兒子,完全不輸自己當年俊期英姿,更不輸自己的到處留情。

  「這麼關照她?」斐毅冷雙手交叉在胸前,調侃的說。

  「她是好女孩,你別糟蹋人家。」

  這話不用他老爺子交代,他眼睛可是雪亮呢!「你沒資格管我,想你當年踏蹋的女孩也不少吧!」

  這難道是報應嗎?「我知道我並沒有豎立好榜樣。」

  「那就少管我。」斐毅冷迅速從沙發上起身,他最痛恨談論這話題。

  兒子在感情上的偏執、放蕩,自己是不是也要負一半責任?

  「你站住。」斐敬激動的站了起來。「我不希望我當年犯的錯,你一起跟進。」

  「謝謝你的好意提醒。」斐毅冷笑得虛偽。

  斐敬踱步回寬椅,無力的倒在椅背上,彷彿老了許多。「你母親去世後,我覺得世界棄我而去。」斐毅冷準備要開門的手僵在半空中,耳朵不覺拉長?

  斐敬點起雪茄,幾十年前的事了,想來還是瀰漫淡淡哀愁。「我不知道如何一個人面 對無止盡的空虛,尤其是在你母親身上投注這麼多感情,她卻被死神帶走。我恨,我憤世嫉俗,我不相信天長地久,我無法接受一顆心再次傷痕纍纍。於是,我選擇逃避,選擇在不同的女人間流連,不用交付真心,不用品嚐椎心之痛,我就可以安全的躲在我的防護罩後。」

  斐毅冷回身,看著父親在煙霧裊裊中,老了許多。滿是滄桑的臉,那不是他印象中的父親。

  他印象中的父親,自從母親過世後,就天天帶不同的女人回家飲酒作樂;小小的他,還曾偷偷打開房門,瞄一眼那些艷裝女子和父親究竟在做什麼。父親從不曾關心他,只是一直換女人,家裡好像成了汽車旅館,每天睡進不一樣的人。

  「也許,都是我的錯!」斐敬恍神說。「沒注意年紀尚小的你,也承受喪母之痛。我只想撫平自己的悲慟,卻完全忽視你的存在、你的哀傷。」
  斐毅冷沉默,肩膀微微顫著。那些話他可以早幾年說啊!

  「這些年,我一直想著,你對感情的偏差、恣意縱情,有可能是被我影響。我錯誤的選擇,造成我們父子倆多年來的對峙。所有的一切,我希望可以從頭來過。」

  斐敬望著兒子的背影,從小就讓他孤獨的長大,失去母親,而父親只泡在女人堆中,他從不瞭解兒子在想什麼。等到他想瞭解時,兒子已關起大門,拒絕他踏進半步。

  這一切不是他自己的錯,難不成是那在母親喪禮上顫抖啜泣、眼神茫然的弱小男孩的錯?

  斐毅冷沒有給斐敬答案,關上門,筆直步行離去。
  斐敬歎氣,希望一切還來得及,在他錯了這麼多年之後。
  對於莫晨雨,那個失去父母的女孩,也許是自己當年沒來得及給斐毅冷關心,他現在抱著彌補的心態特別疼愛她。而她,性子悶了點,但確實善解人意、才華洋溢。

  他絕不能,不能讓毅冷毀了她!

  天大的錯誤,犯第一次可以推說是無心,犯第二次,就要小心了!
     
  夜晚,莫晨雨習慣倚著窗台,晚風拂面的從高處看著浩瀚大地。

  白天的熱氣退去,清涼如水的氣息,沉澱城市的喧擾。

  來斐家之前,她從沒想過自己的人生,也可以用「精采」形容。因父母雙亡,她對人生已無太大的願望、憧憬,所謂的夢想,也就是快樂彈鋼琴。
  人生嘛!幾十載光陰,爭什麼呢,能夠活著,就是最大的幸福。

  邵氏母女,雖然老是冷言相向,倒也不會真的為難她;斐敬對她是真的不錯,想彈琴、想出唱片、想念音樂學院,都隨她選擇;而她專輯收入和多年的存款林林總總相加,會嚇死同班同學,竟然也破千萬。她是名副其實的小富婆。

  就算斐家不再經濟支援她,她也可以活得舒舒服服。

  斐毅冷呢?想到他就千頭萬緒、思路梗塞。他到底有沒有喜歡自己?莫晨雨很想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很難說服人說沒有,尤其是經歷慶功宴上,他用身體擋下那些狂掃而來的玻璃碎片。她沒事,他卻去醫院檢查有沒有細小的碎片還遺留在皮膚裡。

  他的關心,那一刻,似乎被顯微鏡放大了數十倍,想漠視都難。

  可是,他又從沒親口承認,承認他喜歡自己。

  想著想著,房門被打開,斐毅冷喝得爛醉,左搖右擺的步伐,險些樓上書櫃。

  莫晨雨小跑步過去,扶助他高大的身軀,深怕他一個不小心撞傷身子。

  把他攤平在床上,斐毅冷胡言亂語著:

  「都是……你的錯!為什麼……那時你都不理我,只知道玩女人……」

  莫晨雨不知道他在念些什麼,只是沒看過他喝酒喝到醉爛如泥。

  想要去拿毛巾,卻被他突然握住手。

  「你說……你很愛媽媽,又說……你對不起我……斐敬……你……為什麼不早點說,說……你……是為了麻痺痛苦……才這樣做的……」

  莫晨雨聽出了端倪,他是在念斐敬當年花天酒地的事?

  掙脫不了他強力的手勁,莫晨雨坐在床頭,靜靜聽著。

  「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你……冷血無情……媽媽死了……不掉一滴淚……還……拚命……花……,原來……你比我……還要……還要痛苦……」

  莫晨雨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太愛一個女人,承受不了她的死亡,斐敬只能將心偽裝,讓別人以為他無所謂;而他真正的感情,卻是不堪一擊啊!

  「我……不會……放棄晨雨的……」斐毅冷像無理取鬧的小孩,一邊敲著床一邊說道。「不管……你……怎麼說……她是我的……」

  這件事她好奇好久了,但當著他俊冷的臉,就是問不出口。逮到這個機會,不問可就沒下次了!「為什麼她是你的?」

  「反正!就是我的……」意識混濁的人,卻霸道如故。「斐敬……看在你今天……誠摯的一席話上……我可以原諒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看樣子,父子倆是和解嘍?

  莫晨雨輕輕撥順他散亂的髮絲:「你還是沒說出……為什麼……晨雨是你的?」

  「我原諒你……是天大的恩德……別得寸進尺……」斐毅冷捏痛了她的手,紅紅一圈都出來了。「晨雨……我勢在必得……」

  這個人,真難套話,問了半天還是在原地打轉。「那……你是喜歡她嘍?」雖然斐毅冷微醺的眸子根本沒看她,莫晨雨說完,薄薄的臉皮依舊漲紅。
  「喜歡……晨雨?」斐毅冷說的是問句,不是肯定句。

  連昏醉也這麼難搞!莫晨雨漲紅著豬肝臉,再次問道:「不喜歡晨雨……為什麼要她……」

  「我沒說……不喜歡她……」斐毅冷停了一下,莫晨雨以為他睡著了,他又道:「可是……」

  「可是什麼?」他說話的頓句拖這麼長,要急死她?

  「可是……不知道……晨雨喜不喜歡我……」斐毅冷打了個酒嗝。

  這下,換莫晨雨傷腦筋,沒問到想要的答案,還被反問?

  「你說咧……」斐毅冷目光渙散,問得依然理直氣壯。

  歎口氣,莫晨雨不知道如何接下去。「我想……她可能是喜歡你的。」

  醉漢不甚滿意的問:「可能……為什麼是可能?」

  莫晨雨沒轍,只好哄他:「你聽話,我幫你換衣服。」

  「不換……」脾氣還是一樣拗,一樣壞。「我要知道……為什麼是可能?」

  斐少爺喝醉酒,比清醒時更難應付!

  他都醉了,用用看矇混過去這招。「這……我也不知道。」

  「不行……你……一定要知道……」

  這人天生蠻橫不講理嗎?

  拿來濕毛巾輕擦他俊美的臉,第一次這麼細細打量他好看得過分的五官,莫晨雨歎氣:「就算她喜歡你又怎樣?你又不見得喜歡她。」

  斐毅冷沒有回應,安詳的俊臉,睡意濃厚。睡著了?

  莫晨雨將他一身酒氣的襯衫脫掉,卻發現房裡沒有他這麼大size的衣服,去他房間拿,又怕被人看做鬼鬼祟祟。

  好吧!她把一件薄被單蓋在他身上,一晚而已,天氣也不冷,死不了人!

  看著被佔去一大半空間的床,莫晨雨頗怨歎的說:「你睡我的床,我睡哪兒啊!客廳嗎?」

  在書桌前呆坐了半個小時,看他少爺睡得舒服,還翻身呢!

  睡客廳,她不習慣哪!更何況,被其他人看到怎麼解釋?

  莫晨雨目測床寬,硬擠一擠,兩個人還是睡得下。委屈點,為了怕他少爺半夜摔下床,發生不測,她勉為其難睡外側。

  他這麼俊美的臉,要她平空生一副出來,世界上五十多億人口,還真挑不出幾個跟他匹敵!

  「喂,你睡進去點!」斐毅冷攤成大字型,瓜分了四分之三的面積。

  努力的推、推,終於把他推進去了點,留下點床緣的位置給她。

  莫晨雨喘吁吁的躺上去,這少爺是她的剋星嗎?一個平靜美好的夜晚,搞得她氣喘如牛,跟做苦力的工人沒兩樣!

  睡意泉湧,眼皮無力的垂了下來,守住床緣,莫晨雨只能側著身睡。

  昏沉著,一隻臂膀竟然將她身子掠了過去,她翻身,滾進斐毅冷的懷裡。

  莫晨雨驚醒,想逃離,那只睡死還抓著她不放的臂膀怎麼都不肯放手。莫晨雨又歎了口氣,這是嫌她平時命好,睡得飽、吃得好,硬丟個少爺讓她伺候?

  她窩在他赤著上身的胸膛,聽著規律厚重的呼吸聲,也漸漸進入夢鄉,夢裡依稀見到斐毅冷詭異俊美的笑容。

  而夜已深,星斗滿天。
     
  清晨六點半,鬧鐘焊——鈴——的哀號聲,響徹雲霄。

  莫晨雨舉手用力一拍,室內恢復安靜,倒回床上繼續睡她的大頭覺,昨晚累慘了,摸到兩點多才睡,眼眶尤覺浮腫。

  「小姐……小姐!」一隻手猛推她的肩膀。

  「別吵。」莫晨雨咕噥說,把棉被往上拉,蓋住了頭。

  「再睡,就七點了!」斐大少手托著臉頰,側身看她。

  「七……七點!」腦筋轟然大響,莫晨雨從床上跳起。

  斐毅冷依舊光著上身,擺著迷人的姿勢,看她劇烈的反應。

  「你……」莫晨雨讀出他惡作劇的笑容。「為什麼不早點叫我?」

  「你睡得這麼香甜,我不好意思打擾睡美人!」斐毅冷酒醒的眸子萬分晶亮。

  沒空理他,莫晨雨想著早上第一節課,是那個一直想當掉她的魔頭女教授的西洋音樂理論課!學生,出什麼鋼琴特輯!

  女教授對她出唱片嗤之以鼻的嘴臉,她畢生難忘。

  三十五歲,沒有結婚的女教授,大家暗地裡說,這是老處女缺乏男性生理調和再加上心理嚴重不平衡的結果。誰教她和那麼帥的俊男一起拍封面,人家教授吃味也是沒辦法的!

  「第一節有課?」斐毅冷明知故問。

  忙著拉出衣櫃裡的衣服,她要是遲到了,這學期西洋音樂理論課準被當掉。

  拿著衣服,她望著斐毅冷慵懶地賴在她的床上,沒有離去的打算。「你……你轉過身去。」

  「並、不、想。」斐毅冷好整以暇的說。

  「你……」莫晨雨咬牙切齒,無可奈何。

  硬的不行,只好軟言相求:「我要遲到了,拜託啦!」

  「我閉上眼睛。」斐毅冷馬上合上邪氣的眼眸。

  「不可以偷看哦!」莫晨雨覺得不妥,可是也將就了,以一分鐘的閃電速度換上鵝黃襯衫和白色裙子。

  換好後,卻發現斐毅冷妖邪的雙眸直露露打量她。

  莫晨雨食指伸長,指著他的鼻頭:「你不是說要閉上眼睛?」

  「我又沒說要閉多久,兩秒鐘、三秒鐘都是閉呀!」斐毅冷耍賴的說。

  莫晨雨氣得嘴角猛抽搐,背過身不理他,勁自拿著背包、課本。

  「你的身材說平也沒多平,好歹也有個B罩杯,不用太自卑。」斐毅冷還好言安慰莫晨雨,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

  莫晨雨下定決心不理他,看看手錶,七點十五分,一定會遲到了,她垮著臉背起包包。

  「才遲到一堂課而已,臉臭成那樣?」她當乖寶寶,不用當的這麼徹底吧!

  「那個女教授想當我,已想了一學期。這下,被她抓到把柄,鐵定被當了!」莫晨雨挫折的說。

  這麼嚴重,斐毅冷下床,走到她面前,捏捏她皺成一團的苦臉:「這事若被我解決後,你要怎麼謝我?以身相許?就這麼說定哦!」

  壓根兒沒聽到以身相許的字眼,她只知道遲到的事有得救,郁黯的小臉頓時從死寂中復甦,光采射人:「你有辦法?」

  「你等我十分鐘,我沖完澡,送你上學去。」斐毅冷立刻下樓去洗澡。

  莫晨雨想著,他到底有什麼好辦法解決呢?好奇死了。

  十五分鐘後,坐上他銀色保時捷,飛快在馬路上穿梭。

  「你要怎麼做?」莫晨雨忍不住問。

  「好加在是個女教授。男的,我就不見得有辦法了!」還是不肯說出他的獨門秘方!

  莫晨雨胃口被吊得老高。「別搞砸了!我得重修一年呢!」

  「放心!」斐毅冷篤定的說。

  停放好保時捷,也不顧週遭學生羨慕的注視,兩人拉著手直奔教室。

  「莫晨雨,你遲到了!」女教授果然是打算用這件事當死她,得意的掃視她慘白的容顏。

  「我……」莫晨雨說不出半句話。

  站在後頭的斐毅冷,忽地殺到女教授跟前!女教授呼吸困難的仰視他俊美的臉和修長的身子。整教室的學生看到斐毅冷,莫不相互竊語:

  「哇!那個海報上的帥哥!」

  「好帥,等會兒我要向他要簽名!」

  「我也要,他本人比海報還帥!」

  「你……你要幹什麼?」女教授困難的說出問句,完全投降在他俊美的笑容裡。

  斐毅冷拿出看家本領,妖詭迷惑的對著女教授笑:「是晨雨一定要我來旁聽你的課。她說,聽君一堂課,勝讀千本書!」

  女教授被捧得飄飄然,陷入他溫柔的目光中:「是嗎?她真的這麼說?」

  「對呀!我推掉了早上三個會議,就為了這一節課。」斐毅冷笑得真誠。

  女教授相當感動的看著莫晨雨:「沒想到,你這麼看重我的課!」

  斐毅冷攻勢頓轉:「可是,我早上起來的慢,晨雨為了等我,就遲到了。」他給教授一個抱歉的笑容。

  天哪!連抱歉,都帥得讓人心跳漏拍!

  女教授連連說:「沒關係,遲到一下子而已。來,一起坐下來!」

  女教授狠狠瞪了第一排的同學,怎麼不會自動讓座,笨哪!

  莫晨雨被斐毅冷完美的演技,唬得也愣住。

  這傢伙,果然是惡魔轉世,靠近他五公尺內的女性同胞,想要逃離魔掌控制,擺脫魔眼的魅惑,三個字——不、可、能!

  連這號稱不吃帥哥甜言蜜語,把女性主義當標竿的女教授,也是被哄得五臟六腑都舒暖,平時的嚴肅全變成小鳥依人的嫵媚。

  難怪斐毅冷說,是男教授就不一定有得救。女的,沒問題,他搞定!

  「晨雨,發什麼呆,坐啊!」女教授柔聲喚她。

  女教授第一次對她如此和顏悅色,之前,想當她的那股殺氣,全蒸發了。

  莫晨雨低頭,捂嘴微笑,

  實在不得不欽佩斐少爺迷死女人的無雙魅力!

  美好的早晨,輕悄悄染上原本鬱悶的教室……
第九章


  四年的音樂學院,在最後一年面臨差點被魔頭女教授當死,不能順利畢業的慘劇,卻又被比魔頭文教授更高一段的魔鬼拯救下,安然過關。
  再嘴硬的女人碰到英俊的男人,終究沒轍。

  這種話,莫晨雨以前打死不信!而在俊美的魔鬼不費吹灰之力降服了女魔頭後,她搖頭歎氣:「這話,果不是空穴來風。事出必有因!」

  斐毅冷旁聽過女教授的課後,莫晨雨就從女教授的眼中盯變成愛徒,說她是上進有為的好青年!

  奇也,怪也!她明明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為什麼以前就被女教授貶為愛慕虛榮、好高騖遠的頑固學生呢?

  頑固的是誰?愛慕虛榮的究竟又是誰呢?

  不管這麼多,總之是感謝斐少爺的鼎力相助,用他渾然天成的帥臉挽救她險些遭殃的課業。因此,莫晨雨說服自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他知道自己順利畢業了!

  所以,畢業典禮前一星期,她懷著七上八下的心,走入斐氏聳入雲霄的辦公大樓。

  這一陣子,斐少爺因為前進大陸投資案的議題忙得早出晚歸,回到家倒頭就呼呼大睡,她連見他一眼的機會都沒。

  「小姐,你找誰?」按電梯到了二十六樓,被門口的總機小姐攔下。

  「找斐毅冷。」莫晨雨東張西望打量,這層樓設計的還頗有格調的。

  「斐經理現在開會中。」總機小姐邊看電腦打字邊說。

  「那我坐在外面等。」莫晨雨放下包包,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依然不看莫晨雨,總機小姐埋頭猛做事:「總經理開完會,還要見德國、法國來的客人。」

  「這樣子總共會花多久時間?」莫晨雨看著時鐘,現在是下午五點半。

  「不知道!視開會情形而定,一小時到三小時都有可能。」總機小姐終於抬頭睨了她兩眼。

  耶?這臉?彷彿見過!在哪裡呢?腦子鍵入「搜尋」二字,資料讀取中。

  啊!是和總經理一同出現在海報上的鋼琴天使!然後,又在唱片公司慶功宴上和斐經理傳出緋聞的莫晨雨嘛!

  「嗯!不然我通知他一下也是可以的。」總機小姐態度大改,不得罪總經理身邊任何一位紅粉佳人,是她的金科玉律。

  她生平無大志,這總機小姐的位置,還想多坐幾年!

  「沒關係,我等。」

  莫晨雨想想,不妥。斐毅冷忙成這樣,又開會、又要見外國來的客人,而自己還希望他可以來參加小小的畢業典禮。

  她猶豫,要不要打消念頭。

  五分鐘內,思緒扭打著,要?不要?最後,不要一方勝出。

  莫晨雨拿起包包,向總機小姐說:「他這麼忙,我的事不急,改天再說好了。」

  突然,會議室大門打開,斐毅冷陰沉的走出,旁邊跟著氣色黯沉的業務經理和財務經理。

  「這件開發案沒到手,你們就自己看著辦!」

  冷酷的聲音雷似的,閃亮全室。

  「還有……」斐毅冷不帶溫度的交代話語突然打住,「晨雨!」臉上冰冷無表情的線條當下柔軟了不少。

  業務經理和財務經理逮住這好狗運,抱頭竄逃。

  「怎麼不打內線給我?」斐毅冷斜飄了總機小姐一眼。

  「因為……你在開會……」果然不能得罪總經理的女人。

  「是我說要等的。」莫晨雨看著打著哆嗦的總機小姐,他有這麼可怕嗎?

  「進來坐。」斐毅冷二話不說,牽著她的手進辦公室。

  斐毅冷的總經理辦公室寬敞、明亮,佈置的有現代的風格,除了……莫晨雨指著牆上框著的一幅大型海報,那……那……那不是天使親吻沉睡的魔鬼,「天使琴聲一的宣傳海報的最後一景——斐毅冷閉著眼睛躺著,而她倚偎在他懷裡,親他的臉頰!

  當下,莫晨雨頸子以上的部位全部紅臊起來。這人在想什麼啊!竟把這種要命的海報掛在總經理辦公室內。

  「辦公室,總需要掛點東西。」斐毅冷雙手交叉在後腦勺,倒坐在沙發上,閒散的說著。

  這麼巨型的海報,不知哪兒弄來的?莫晨雨還是覺得有點誇張:「被你……那些客人看到了,不是有損你總經理的形象?」

  「形象?」斐毅冷笑得滑稽。「對他們來說,我是老狐狸,這麼夢幻的畫面,是狡詐的障眼法,沒有所謂的形象問題。」

  莫晨雨竟然頗贊同的點頭,老狐狸?他還真有那股狡獪的味道。

  「晨雨,你頭點個什麼勁!」斐毅冷濃眉挑高,用眼角餘光盯著她。

  「呵……」莫晨雨只好傻笑,這人怪恐怖的,想什麼都難逃他鷹眼的探測。

  「閣下今晚是想要來陪我加班?」斐毅冷一副受寵若驚的神情。

  對喔!那件難以啟齒的事,還擱著呢!

  莫晨雨清清嗓子:「就是……下星期五……那個畢業典禮……你有空來嗎?」

  小事一件,這小妮子竟然會手足無措?

  不過,心裡還是暖洋洋的,一整日被公事煩得烏煙瘴氣的心情,好轉許多。

  不動聲色,斐毅冷翻翻秘書記下的行事歷:「下星期五……在德國出差。」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語氣。

  莫晨雨失望的神情自然流露,「好吧。」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一個人度過畢業典禮。

  望見她極度落寞的樣子,有那麼一秒鐘,斐毅冷差點脫口而出:可是我會趕回來!

  「餓了吧!我們去餐廳吃飯。」他故意忽視她的沮喪。

  「你的客人怎麼辦?」莫晨雨想到總機小姐說的話。

  「讓那兩個經理去應付!」他快被這兩個豬頭氣死,是把烏龜當做事效率的偶像嗎?一件案子一拖再拖,小心被降職去掃廁所!
  
  十樓的餐廳,不是一般的員工餐廳,而是水準一流,專門設置來招待外國客戶的。裡面各式美食佳餚都有,意大利麵食、法式美食、日式料理、泰國菜……等等,無一不包。

  這簡直比外面飯店的餐廳還豪華!莫晨雨不是美食主義者,都忍不住口水直流。

  把菜單遞給她,斐毅冷說:「想吃什麼,儘管叫。」反正是自個兒家的餐廳!

  「生魚片……手卷……泰式酸辣海鮮湯!」莫晨雨將菜單推到對邊給斐毅冷。

  「點完了?」她的胃口比螞蟻還小?

  「我想吃時再點。」她從小就養成不浪費食物的好習慣。

  話說完,斐敬和皇宇集團的負責人聶皇宇談笑風生的走進來。

  「晨……雨!」斐敬很驚愕在此見到她。

  「斐伯伯。」莫晨雨笑著打招呼。

  聶皇宇一臉瞭然的神氣,笑得曖昧:「我那調皮的老婆直說這丫頭有多好,又歎聲說皇雲沒福氣把她娶回來,原來,人是給你們家的毅冷相中了!」

  「啊……這……」斐敬又氣又急,一時間也解釋不清楚。「毅冷,你到底是想怎麼樣?」

  「我正和晨雨吃飯哪!」斐毅冷一副「你看不出來嗎?」的表情。

  「等會兒回家,你給我解釋清楚。」這死小子是把他的話當耳邊風,左耳進,右耳出?

  「沒什麼好解釋的。」斐毅冷耐心被磨光的說。

  父子間的戰爭,有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聶皇宇輕拍老友的肩膀:「年輕人嘛!談個戀愛,你別太緊張。」

  斐敬搖頭歎氣:「我不是緊張他,我是緊張晨雨,晨雨……這麼年輕……個性又好……我……」

  聶皇宇打趣道:「你該不會是想說你們家毅冷……配不上她?」

  斐毅冷嘴角陰颼颼的揚起,老爺子正好有這個意思呢!

  斐敬想破口大罵兒子,又怕老臉在外人面前掛不住,只好忍著怒意:「難得碰上晨雨,老聶一起坐下來吃飯吧。」

  「小兩口吃飯,我們別惹人閒了。」聶皇宇識趣的支開斐敬。

  「對啊!」斐毅冷笑的假:「怕我們的濃情蜜意,你們覺得肉麻。」

  這不孝子,害他今天血壓竄升急速!「晨雨,對毅冷有什麼不滿的話,可以告訴斐伯伯,我幫你主持公道。」

  看著兩老到別桌去,莫晨雨對斐毅冷說:「我對你沒什麼不滿哪!」

  「年紀大的人,容易想太多。」斐毅冷滿不在乎的帶過。「等會兒有沒有事?」

  「沒有。」莫晨雨吃了一片生魚片,被哇沙米嗆得眼淚直流。

  「別沾那麼多!」斐毅冷俊眉緊縮。「那等我加班完,再送你回去。我們二十四樓有一間超大圖書室,有沒有興趣看看?」

  「超大圖書室?」莫晨雨雙眼發光問。

  這小妮子的情緒他愈來愈能掌握了!「對呀!裡面藏書種類夠多夠新!」

  「好!」莫晨雨欣喜答應,不知不覺掉入斐少爺的陷阱。

  引誘她,成了一件有趣的事!斐毅冷想著。

  沒日沒夜的忙著,能公事裡偷閒和這小妮子聚聚,還真是紆解壓力的特效藥!
     
  六月,鳳凰木紅的驚心,偶爾一陣風吹過,紅艷的鳳凰花絮漫天飛舞。

  離別,不是結束,是另一個里程碑的開始。

  莫晨雨站在鳳凰木下,一臉出神的凝望,耀眼的藍天下,恣意的、輕盈的花絮,舞動人生的堅韌姿態。

  畢業典禮,她沒和同學猛拍照,反而休閒的在樹下晃著。

  同學的父母都到了,那種場景,她帶著點害怕的心情逃開了。

  邵琴,去參加邵雁玲維新學院的畢業典禮。

  斐敬,四天前去美國開會了。

  斐毅冷,還在德國。

  彷彿,一切的安排就是要讓她獨自品嚐畢業的感覺。

  她,也習慣了。

  輕飄飄,一片鳳凰木的葉羽掉落,她接在手裡,把玩好久。

  遠處有人走近,那股熟悉的古龍水味道在風裡瀰漫。

  莫晨雨眼光定住在陽光下俊美的臉孔恍神。

  斐毅冷攫住她眼中那股輕淡的憂傷在看到自己後飄遠,他心疼的想,也許不該騙她。

  「你……不是在德國?」她緊握的手,顫抖著。

  斐毅冷脫去那股陰漠的表情,給她一個溫暖的笑容:「想念你和你的畢業典禮,昨天搭飛機趕回來。」

  莫晨雨濕了眼眶,怔住的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就是她身上那種佯裝堅強,不倚賴、不強求,卻又有點期待溫暖的感覺,讓他無法不掛念她。

  「晨雨,恭喜啊!」蕭漢英匆匆現身,經過高溫的曝曬,汗如雨下。

  「謝謝你這麼忙還抽空來看我。」

  無事不登三寶殿嘛!好人好事的褒揚獎項蕭製作從來不屑領。

  「是這樣的,你畢業在即,有沒有想過未來工作的問題?大老闆想請你來唱片公司當音樂企畫,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未來,原本以為如星辰般遙不可及,卻在數年後佇立眼前。

  「我要考慮看看。」莫晨雨幽忽的說。

  「別那麼快答應他喔!」聶皇雲手裡拿著一束百合,俊逸的身型帶著光芒萬丈的笑容而來。「母親大人昨日精心挑選,千交代萬交代要我親自送給你。」聶皇雲將香水百合遞上。

  「謝謝!」為什麼他的笑可以比陽光燦爛?

  「哪,也考慮看看我的提議皇宇集團下的宇寧交響樂團正招募有才氣有實力的鋼琴師,來試試看吧!」韓寧說,只要莫晨雨來,那位子就是她的。
  莫晨雨對眾人的厚愛滿懷感激,但目前的她一時間也無法決定。

  「你們……對於我們家的晨雨似乎情有獨鍾喔!」斐毅冷目有凶光的逼視眼前不知好歹、越界撈人的兩個傢伙。

  「話也不是這麼說!人才難求嘛,當然是先搶先贏!」聶皇雲一語雙關的說,斐少爺有本事就一起來競爭。

  仗著有聶皇雲當衝鋒陷陣的先烈,蕭製作也搭腔:「晨雨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大家搶著要,是她性情好。」更何況鑒於先前的例子,買一送一呢!他斐少爺也會心甘情願的送上,這麼便宜又大碗的買賣哪裡找?

  「既然知道晨雨是人才,那你們應該也深諳淝水不落外人田的道理。我們斐氏可沒有將寶物雙手奉上給敵人的傳統。」

  聶皇雲笑,這傢伙無可救藥的獨佔欲又發作了!他老兄是對自己的魅力沒信心,還是對晨雨的魅力太有信心?連工作都要巴著她不放。

  「斐少爺你……」蕭漢英汗流浹背的想,他該不會真想把揚神唱片買下來?

  「晨雨,自然是來斐氏工作。」斐毅冷語出驚人的說。

  莫晨雨的驚愕程度,不下於聶皇雲和蕭漢英。她又不是學商的,什麼都不懂,進斐氏企業當小妹呀!

  他老兄是被愛情沖昏頭了嗎?聶皇雲提示說:「晨雨是學音樂的,跟你們的企業好似八桿子打不著喔!」

  「雖然是商業機密,透漏點給你們知道也無所謂。老爺子和我都非常看好大陸的華人音樂市場,所以……晨雨會是我們音樂部門的重量級人物。至於你們的建議,想都別想了,浪費精神。」斐毅冷嗤哼道。

  聶皇雲不禁好笑的想,他老兄為了她還真什麼名堂都搞得出來,連放眼大陸的音樂政策也想得出來。

  莫晨雨聯想起之前斐毅冷忙得昏天暗地的大陸投資案,所指的就是這事?只為了在她畢業前定案?

  「天氣很熱,我不介意你們早點回家休息吹冷氣。」斐毅冷送客的意圖明顯。

  聶皇雲吹吹口哨後說:「晨雨,若受不了他的壓搾,皇宇的大門隨時為你開,不用擔心,我的肩膀讓你靠。」揮揮手,趁著斐少爺沒抓狂前,趕緊閃人。

  「啊!再見。」蕭漢英也趕緊溜,免得被颱風尾掃到。

  斐毅冷臉拉得老長,聶皇雲這傢伙就是不想讓他和晨雨兩人清靜清靜?竟挑撥晨雨投奔皇宇集團!

  「你上星期忙得都瘦了一圈,就是為我的事?」莫晨雨悶道。

  斐毅冷做事一向不喜歡解釋理由,對她,他想慢慢來。他不可能放手了,只想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讓晨雨習慣他的方式、他的存在,還有他的感情。
  「嘿!畢業了,送你什麼禮物好?」斐毅冷扯開話題,牽起她的手,兩人漫步在校園裡。

  莫晨雨輕笑著,仰頭欣賞風和日麗的天色,用淺淺的情緒表達:「你的陪伴,就是最好的禮物。」斐毅冷漸漸習慣她淡然,卻讓人感動的表現方式。「等一下我還要回公司,你下午和同學聚餐完畢,再打我手機,我來接你。」

  徐徐微風中,離別,不再是感傷,而多了些祝福與鼓勵。
     
  醒來後,莫晨雨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黑暗的房裡,四周黑漆漆的,看不出什麼。她的瞳孔因恐懼而放大,聲音嘶啞的發不出來。

  腦海裡努力地想整理事情發生的經過,只記得聚餐結束後她走出校門,正想打電話給斐毅冷,一輛白色的車停下來問路,她就被據上車了。接下來的事,她全沒印象。

  莫晨雨嚇得身子不住哆嗦,難道是綁架?

  才剛畢業,自己就成了肉票?歹徒會勒索多少贖金?

  儘管斐氏企業財大勢大,斐毅冷傲冷的脾氣所得罪上的仇家數目,大概比台北市的酒店還多吧,是尋仇,或是復仇?

  所有最壞的打算隨著幽黑的詭譎氣氛,佔滿莫晨雨的思緒,怎麼辦?

  她的手腳都被綁著,動彈不得。

  她回想歹徒的長相,卻只能描繪出他模糊的輪廓,大概五十多歲的年紀,一臉滄桑,其它的,完全記不得。

  門被打開,光線透進來,一個臉上儘是歲月刻痕的老翁將她鬆綁,是那個擄她的人?

  「你綁我來這兒……你……要幹什麼?」莫晨雨忍住心中的慌恐,試圖穩定語氣。

  「小姐,真的很對不起你!可是為了我們惟一的女兒,沒辦法只好這樣做。」老翁一臉歉意。

  一位跟阿麗差不多年紀的歐巴桑也走了進來:「我們的女兒血癌末期,醫生說她所剩時間不多,希望你可以陪她。」

  莫晨雨搞糊塗了,顫聲說:「我……我不認識……你們的女兒。」

  「你是她的偶像,《天使琴聲》的專輯,她做化療時,每天都在聽。」歐巴桑說完眼淚直掉,突然跪了下來:「可不可以請你彈鋼琴給她聽?我們知道把你綁來這種作法不對,可是真的……女兒沒時間了!」

  老翁也是跪了下來:「我們老來才得一女,原本以為一家人會幸福快樂的,誰知道……她才十幾歲……就……」說著,也是淚流滿面。

  莫晨雨席了。「你們……你們先起來。」

  「你先答應我們。小敏好喜歡你的琴聲,她說聽了心中充滿平靜安詳……」歐巴桑掩面而泣,聲音哽咽,斷斷續續。「死亡……就……不那麼可怕……她說……你是她的天使。」

  莫晨雨心軟了,死亡的陰影也曾圍繞她不去,她可以瞭解即將喪失親人的悲痛。「好,我答應你們。」

  歐巴桑損干鼻涕又擦了擦臉上的淚。「小敏在房間裡,她也好喜歡彈琴。」

  十五歲的女孩,頭髮因為化療幾乎是掉光了,臉色異常慘白,惟有雙眼發亮著。她的身上沒有青春的光熱,只有跟疾病對抗的疲累憔悴。

  「你……你是那個天使?」小敏笑開了,驚喜的問。

  莫晨雨忍住心中的痛,輕笑著:「可是沒長翅膀。」

  「媽媽說你要彈琴給我聽,我以為……她只是說著玩。」小敏笑得天真無邪,不像是被死神籠罩的小孩。

  「有你這麼忠實的琴迷,現場演奏是我的榮幸!」

  莫晨雨拉出琴椅,打開琴蓋,又翻翻她琴上的琴譜。

  「想聽什麼呢?」莫晨雨望著她瘦弱的身型。

  「德布希的《款發少女》、蕭邦的《詼諧曲》、舒伯特的《即興曲》、舒曼的《夢幻曲》、貝多芬的《悲愴》……」小敏滔滔不絕的念著。
  莫晨雨集中精神,手指頭宛如魔法棒敲擊著鍵盤,優美的旋律緩緩流出。小敏閉上眼,一臉幸福的聆聽。

  老夫婦看著女兒滿足的表情,她最大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在醫院時醫生說,小敏所剩的時間不多了,帶她回家吧!有什麼心願趕快幫她完成。老夫婦心想,就算違法了會被警察關起來,為了小敏,兩人還是要把莫晨雨帶來。

  莫晨雨彈完琴,和小敏天南地北的聊著,聊音樂、聊鋼琴、聊她的專輯,直到半夜,小敏離開人世,沒有遺憾的。

  老夫婦倚在床頭抱頭痛哭,雖然早已做好心理準備,還是難忍心中的不捨。十五歲的女孩,跨過了人生的黃金時期,更接投向死神的懷抱。
  莫晨雨呆坐在琴椅上,恍惚的度過夜晚。」一晚沒睡,紅著眼睛,直到東邊天色發白,紅塵的喧喧鬧鬧再度揭幕,她才向老夫婦道再見。

  拖著沉重的步找回家,莫晨雨不禁想到生命的誕生和枯萎竟只是一線之隔。

  沒有絕對的希望,也沒有絕對的失望,人本來就只是大自然生生不息律動的一小過程。

  莫晨雨仰視晨空,無語。
     
  從畢業典禮的下午開始,一直沒等到莫晨雨的電話。斐毅冷覺得不對勁,撥她手機,沒有回應。晚上七點,斐毅冷回到斐家大宅。

  斐敬剛從美國回來,一臉疲憊的坐在客廳裡。

  「晨雨回來了沒?」斐毅冷口氣緊張的問,她就算和同學聚會到很晚,照理說也會打給他。而他還為此打破慣例,打電話問他的舊情人余珊華莫晨雨的同班同學,對方說聚餐老早就結束了,有同學瞄到莫晨雨上了一輛白色轎車。

  斐毅冷心神無法平靜,莫晨雨所認識的人,聶皇雲、蕭漢英等等之類,沒有人開白色轎車。

  「怎麼了?」斐敬難得看到兒子慌張的神情,這小子自從懂事以來,只有天塌下來也懶得眨眼睛的囂張加狂妄加自負的樣子。

  「等不到她的電話,擔心她出事。」斐毅冷在客廳裡來回走著,煙,一根接一根抽的凶。

  「可能和同學出去逛街吧。」斐敬想了一下。

  「不可能,我問過她同學,聚餐結束後大家鳥獸散,有人看到她上了一輛白色轎車。」斐毅冷不安的說。

  斐敬沒想莫晨雨失蹤的事,反而觀察兒子那種擔心的語氣。這小子真的愛上晨雨,不是像以前玩玩而已?

  「她這麼大的人,會照顧自己。」斐敬故意說。

  斐毅冷完全沒聽進去,自言自語說:「到底去哪了?」

  「二十多歲的人,不會弄丟,先吃飯吧。」斐敬高興兒子終於覺悟了。愛情的力量何其偉大,可以讓頑石點頭。

  「我吃不下,你自己先吃。」斐毅冷哪來的胃口,他的心現在懸得半天高。

  兩人同坐客廳,直到半夜十二點鐘,當——當——的響亮聲音劃破大廳。

  斐敬頭一次看到兒子失血的唇色,一反平時鎮定冷漠的理性,在大量恐懼的腐蝕下,有如受傷的獅子。

  莫晨雨從來沒有在外面過夜的紀錄,也許就是因為紀錄過於良好,斐毅冷不得不去設想她,出事了!

  「會不會是綁架?」斐毅冷的聲音隱隱顫抖。

  「難說!」斐敬也警覺到事情的嚴重性。

  「等電話。」斐毅冷檢查了遲遲未響起的電話,線路壞了?

  「報警?」斐敬無法縱容歹徒逍遙法外。

  「先別這樣做。」斐毅冷深怕一個錯誤的舉動,就會危害到晨雨的生命安全。這樣子一賠十的下注,他賭不起。

  斐敬的手機,忽地在夜深哀嗚,凝重的氣氛,壓迫感更大了。

  父子倆目不轉睛的盯著手機看,沒有來電顯示的號碼。

  斐敬接了起來:「喂?」

  「爹地,我和姐姐、媽咪在外面慶祝,明早才回去。你剛從美國回來,一定累了,好好休息吧!」原來是邵雁玲,虛驚一場。

  「你好好玩吧!」斐敬掛了電話。「是雁玲。」

  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斐敬的疲累寫在臉上。斐毅冷點燃煙幕裡最後一根香煙:

  「你回房去休息,有什麼動靜我再叫醒你。」

  斐敬百感交集的走上樓梯,兒子第一次赤裸的表示對他的關心,竟然是在這危急關頭。走到一半,他回頭對斐毅冷說:

  「我不知道你這麼喜歡晨雨。她是個好女孩!」

  「晨雨是我的天使。」斐毅冷的宣示,有著濃得化不開的柔情。

  斐敬暗暗想著,錯怪這小子了!他的冷漠陰沉竟也像當年的自己,只是一道感情的保護色而已,骨子裡怕也是對感情的熾熱癡狂。

  等不到電話,一整晚的煎熬,斐毅冷開始沒信心了。「真要通知警方?」已經早上六點多了,晨雨還是沒消沒息。

  斐毅冷猶豫了一下拿起電話筒,卻看到莫晨雨進門,紅腫的雙眼、蒼白如紙的氣色、掉了魂的雙眼,仿若遭遇重大打擊。

  「晨雨!」斐毅冷緊緊擁住她,那種強勁的力道,要她融進自己的身子似的。

  斐毅冷盡量讓語氣顯得平緩:
  「發生什麼事?一晚都沒回來。」

  莫晨雨失魂落魄的瞅著他,話噎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去哪了?」斐毅冷把她帶到沙發上,抱在懷中。

  「被……被綁走。」混亂的腦海無法多加思考。

  斐毅冷心臟被猛擊一拳!「他們……有沒有對你怎樣?」晨雨要少了一根頭髮,他都會加倍討回,他斐毅冷堅信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只是……彈鋼琴。」莫晨雨還想著那女孩年輕的容顏,就像盛夏日裡沒趕上開花季節,而提早凋謝的蓮花。

  他注視她浮腫的眼皮:「彈了一夜?」就算沒對晨雨怎麼樣,擄人就違法了,他絕對要告到他們傾家當產!

  「嗯!差不多。」莫晨雨像只蜷伏的貓咪,眷戀的倚著斐毅冷。

  「硬是逼迫你這樣做?」他會讓那些人死得很難看!

  「也不是。那女孩……」莫晨雨聲音羽毛輕的飄蕩:「十五歲,得血癌,喜歡鋼琴,喜歡巴哈的平均律。她說,我是天使……」

  斐毅冷吻了她臉頰:「你是我的天使!」

  「終究,還是死了。」憂傷的調子如塵埃瀰漫空氣。

  斐毅冷輕聲安慰:「至少,她覺得有你的陪伴是幸福的。」

  「可是,我已無力去承擔死亡的傷痛了……」莫晨雨傾吐往事,聲音裡濃濃的孤寂。 「爸爸去世後……媽媽也走了……孤伶伶的……我……」
  是磁場相通?或頻率相近?斐毅冷可以瞭解莫晨雨那樣子深切的哀傷。

  「不會的,你有我。」

  斐毅冷低頭看她,雙眼已疲累的合起來,昏睡在他懷裡。他抱她回房間。

  天使,不會是孤伶伶的。

  天使,會嫁給魔鬼,成為魔鬼的新娘。
第十章


  進斐氏企業的音樂部門三個月了,敢和莫晨雨聊天、話家常的男性員工手指頭數得出來——一個是清潔部的阿伯,一個是有爸爸味道的音樂總監。大家好似非常刻意的疏遠她,除了公事絕不聊私事,甚至她和他們多聊了兩句,他們都會如驚弓之鳥,藉故逃離。

  以莫晨雨的性子,她是不會很介意這種事情,但心裡不免納悶,她的人緣有這麼差?男性同胞個個避之惟恐不及!

  星期五下午,趁著空檔時間,莫晨雨向斐氏企業的八卦情報局長,也就是二十六樓的總機小姐打聽小道消息。

  「翠,你知不知道為什麼公司的男性同事……不太愛和我講話?」莫晨雨靠在櫃檯前,一臉疑惑。

  「這事嘛……」翠環視四周情勢,大家都忙進忙出的,沒人理會她們。

  翠傾身向前,音量降到最低:「因為……你是瘟神。」

  「什麼?」莫晨雨瞪大牛眼,她在斐氏作風低調如隱形人,還會被人視作瘟神,這太荒謬了吧!

  「據說,和你走近了的男性同胞,都會染上衰運。」翠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小聲道。

  「何來此說?」莫晨雨腦子裡疑雲密佈。

  「那個小王啊,你知道吧!本來在公司一帆風順,接任市場企畫部副理是指日可待,且有希望成為全公司最年輕的副理。」翠對他最惋惜了,她釣白馬王子的最佳人選,就這樣子飛走了。

  「然後呢?」小王她並不熟,但他的確是公司一些未婚女同事八卦的熱門話題,單身嘛,條件也不錯,又還沒死會!

  「他自從那次約你看電影不成後,就被調去越南當廠長。」翠不勝唏噓。

  難怪這些日子,好久沒見到他了。

  「接下來,就是阿盛。他號稱是最有潛力的業務專員,並有可能平步青雲,成為業務部主管。有一回,他在十八樓的員工餐廳碰到你,和你同桌吃完午飯後,下午就接到命令,外調大陸開發市場。」

  翠歎氣,又走了一個結婚的理想對象。

  「還有,Jack,研發部門的菁英,研發部經理手下的大將!就那麼一百零一次等電梯時和你有說有笑的聊了十分鐘,隔天,南部分公司研發部門缺人,就被發放邊疆。」翠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前兩次,有可能是巧合嘛!第三次開始,男性員工篤信瘟神之說,寧可信其有,也不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莫晨雨啼笑皆非,這整件事疑雲重重,天底下,哪有這麼微乎其微的巧合!

  晚上八點,回到家的莫晨雨百思不得其解,答案,惟有問主事者了。

  十點,斐毅冷跑車在車庫裡熄火,人直接進了房間。

  莫晨雨忐忑不安的下樓,輕叩他房門。

  沒人應門。

  不對呀!明明就進去了。她再敲,叩!叩!叩!

  斐少爺該不是已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吧?

  這樣子唐突闖入好像有點不禮貌,可是他人在,為什麼不開門!莫晨雨給自己找了進他房間的理由。

  試著轉動門把,沒鎖?莫晨雨開門進去,她來斐家也七年了,這是初次窺看斐毅冷的房間。

  房裡,沒他的身影,牆壁上卻掛著一幅巨型的肖像,是聶皇雲拍的得獎作品——無重力天使。

  他怎麼會有那照片?

  莫晨雨出神地望著照片中的她,彷彿久遠,又不是那麼遙遠。藍天,綠地,飛機的雄壯姿態,和那樣子淺淺的笑容,已是曾經。

  斐毅冷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看到莫晨雨望著自己過去的影像發呆。

  斐毅冷邊用毛巾擦乾頭髮,邊說:「向聶皇雲那小子把底片買了過來。」

  「買回底片?」莫晨雨不瞭解他的動機。

  「不想讓他擁有你的任何東西,即使是一張底片。」

  強烈的大男人心態,斐毅冷絕對有資格做上沙豬主義協會的主席。

  「還被那小子,敲了一筆。」

  聶皇雲可不是只有陽光的笑容,他的狡猾程度可不輸他老狐狸的封號呢!

  「他敲你?」奇怪,聶皇雲的身價也有上億元吧!有必要借此勒索斐毅冷?

  「他母親,也就是韓寧,閒來無事自創了個女裝品牌BESTFORYOU,要我去當服飾廣告的平面模特兒,吸引女性消費者。」這死小子分明是想整他!
  「這是交換條件?」莫晨雨終於搞懂了。「你可以拒絕呀!」

  「我想要回底片。那是你的照片,為什麼要擺他那邊!」斐毅冷又臭又硬的石頭睥氣又發作。

  「可是他不會任意公開我的照片啊!」聶皇雲知道莫晨雨不喜歡媒體,更不喜歡照片在報章雜誌上曝光。

  「我,就是要拿回來!」斐毅冷有時候比小孩子還任性。

  「但你並不想去拍服飾廣告。」兩權相害,取其輕嘛!「底片,就暫時擺他那兒有什麼關係。」

  「不行,那是我的!」斐毅冷不安分的手徘徊在莫晨雨肩胛骨際。

  莫晨雨這時才赫然發現,斐毅冷竟然光著上身,下身只圍著一條毛巾。

  她臉火紅的吶道:「你……怎麼不穿衣服!」

  「我剛洗完澡啊!」斐毅冷一臉是你自己闖進我房間來的無辜樣。

  「那我先出去。」莫晨雨轉身要離去,卻被斐毅冷一手拉回懷裡。

  「我不想你走。」

  莫晨雨無法掙脫斐毅冷的手勁,只好乖乖窩在他胸膛裡。

  「找我有事?」斐毅冷板過她的臉問。

  「嗯!公司裡的人謠傳我是瘟神。」莫晨雨無法面對他誘人的身體,眼光黏在地面上,就像發現了寶物般。

  「哦?」斐毅冷假裝不知情。「瘟神?」

  「對呀!和我接近的人個個發送邊疆,不是越南、就是大陸的,好點的去了南部,就這麼巧?」莫晨雨視線依舊在白茸茸的地毯上。

  「是很巧啊!」斐毅冷氣定神閒的說。「誰教他們時間多,還和你聊天呢!」

  聽那股幸災樂禍的語氣,莫晨雨就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你是故意的?」

  斐毅冷不答,他是總經理,他愛怎樣就怎樣,既然斐敬沒多說什麼,其他人更是屁都不敢放一個。

  莫晨雨真被他打敗了,他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哪!

  「想到那些人在你身邊打轉,礙眼極了。」斐毅冷拉她坐在床上。

  「他們沒有特別的意思。」莫晨雨溫和說,希望他老兄清醒一下。

  「就、是、不、行。」斐毅冷吻著她的額頭、耳際、臉頰,然後迷戀地和她的雙唇纏綿。

  莫晨雨陷在燃燒的情慾中,沒有多餘的思考力。

  斐毅冷邊吻邊迅速解開她衣服扣子。「向聶皇雲……拿回底片……因為你是我的。」

  退去莫晨雨的上衣,斐毅冷的手在她身上畫圈圈。

  「把那些人……調職!因為你是我的。」

  莫晨雨沒有抵抗,身體裡隱藏已久的情慾彷彿被他挑起,渴望滿足。

  「天使,是我的。」

  斐毅冷等待了多年,就為此刻。

  「上次你說,你是喜歡我的。」斐毅冷嘶啞著聲音說。

  「你……不是醉了?怎麼……會聽到?」莫晨雨嬌柔羞怯的樣子,更激發斐毅冷激昂的生理需求。

  原來他是裝醉,套她話的,這人準是狐狸派的開山祖師。

  「說……你喜歡我。」斐毅冷的手往下撫弄她的敏感地帶,因為是第一次,他要讓她慢慢習慣這種生理感覺。

  「啊……」莫晨雨嬌吟,身體彷彿不是她的,完全失去判斷力。「我……喜歡你。」

  斐毅冷的調情技巧加上蠱惑的嘶啞耳語,徹底激起莫晨雨自然的生理慾望。

  黑夜裡的魅惑氣息,兩人交纏火熱的身體,多年來渴望彼此的欲求,完全解放!兩人間已無空隙,靈魂如五彩火花,飄至高處後,漫天飛舞。   
  晨光,從窗口照亮一室。

  莫晨雨睜開眼,發現她整個人被斐毅冷牢牢圈住,怕她逃跑似的。

  莫晨雨望著斐毅冷俊美如雕像的臉孔,心想:好在是星期日,不然要遮住頸子上的瘀痕,還真不容易。

  斐毅冷真是瘋狂的愛上她了,執意把她佔為私有物,昨晚的宣示遺吟繞耳際:「你是我的。」這是好事嗎?莫晨雨眉尖處,緊擰著。

  斐毅冷眸子一開,就見莫晨雨愁眉深鎖。「你後悔了?」

  莫晨雨沒來得及回答,他就霸氣道:
  「不能反悔了,你就是我的!」

  莫晨雨無奈,她並不後悔,只是一切發生的倉促,她還在適應中。
  「上次,我幫你成功化解被女教授當掉的危機,你自己允諾要以身相許。」斐毅冷拉開抽屜,取出一枚鑽石戒指,拉住莫晨雨的手指頭,用力套上去。

  莫晨雨傻傻看著斐毅冷利落的行動,「我沒有……」她沒答應啊!

  「說你願意。」斐毅冷霸道的指使。

  這人是在求婚?莫晨雨腦袋不靈光的輸送資料。

  「可是……」這種事也要讓她好好想想吧!哪有當下求婚,規定別人就要當下答應的。

  斐毅冷重施放技,準備用吻擾亂她的思維。「說你願意。」雙手,在她身上敏感處來回遊走。

  生澀的莫晨雨一點招架力都沒有,身子酥軟地攤著,體內的慾火緩緩燃起。

  他成功的撩起她的慾望,卻又只是蜻蜓點水帶過,不讓她滿足。「想要嗎?」邪邪的低沉聲音迴盪在莫晨雨耳際。

  「嗯……」躁鬱不安的情慾延燒莫晨雨一身,她沒有反攻機會,只有淪陷。

  「說你願意。」斐毅冷盡情挑逗她身上每一細微處,莫晨雨幾乎是在快樂卻不能完全滿足的邊緣上,身體掙扎微顫著。

  「嗯……」莫晨雨嬌喘,不知如何化去節節升高的生理慾望。

  「說。」斐毅冷可感覺到她已經被慾望折騰得喪失抵抗意志。「你願意。」

  「我……」莫晨雨閉上眼,意識渾渾噩噩的輕喃:「我……願意。」

  「乖小孩。」斐毅冷得逞的奸笑,還不罷休。「硬是撐了這麼久,身體不是很難過?」

  莫晨雨似是痛苦,又是喜,不自禁發出呢喃:「啊……」

  「再說一次,你想要?」斐毅冷玩上癮的再度干擾她的思考力。

  平時沒有喜怒哀樂的表情,這下全赤裸裸的表現在臉上。「我……想要!」

  幾乎是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還驚奇,斐毅冷發現自己竟可以用這種小人的方式控制她不輕易改變的「習慣」問題。

  「從今天起,搬到我房間睡。」斐毅冷慢慢的去滿足她生理欲動。

  莫晨雨沒有回答,只是緊緊依著他的身子。

  「不說?」斐毅冷放慢速度,情場老手的他比莫晨雨自己更瞭解她身體的需求點所在。

  「嗯……」莫晨雨心裡不想答應,身子又控制不住的需要他。大腦最後捨棄心裡的想法,聽了身體的話:「好……」

  一大早,無邊春色晃漾一室。

  天使,始終不敵魔鬼的詭計,只能同魔鬼一起雙雙墜入地獄,無法自拔,也可以說心甘情願。
  
  星期一早上,八點鐘。

  斐毅冷大咧咧的、惟恐天下不知的廣播莫晨雨和他將於聖誕節結婚的喜事後,全公司 的人終於恍然大悟,為什麼那些男職員會被發放邊疆。少根筋嘛!膽敢搭訕即將嫁做人婦的莫晨雨!

  恭喜聲,從莫晨雨踏進斐氏大樓開始,到她上了二十六樓,從沒間斷。

  八卦情報局長翠,膩在莫晨雨身邊,神秘兮兮說:

  「晨雨,你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啊!有這通天本事網住斐總經理的心,還硬讓他發出結婚公告。高明,有夠高明!」

  莫晨雨欲哭無淚的窘笑,她對於斐毅冷大力昭告天下要結婚的事,一點都不知情。更淒慘的是,她為什麼連聖誕節要結婚的事,也是現在才知曉?
  翠好奇死了:「你是怎麼辦到的?使斐公子終於看破紅塵,願意走入婚姻墳墓,而且一副無怨無悔的樣子呢!」

  莫晨雨頭上似有一隻烏鴉飛過,三道尷尬的直線浮現額頭。

  鬼才知道,斐少爺發什麼神經!

  她,是受害者耶!

  被強迫答應求婚、強迫帶上戒指,連完婚日期也是最後一個知道,哪有這種事!

  最扯的是,大家還一臉想八卦她用什麼招數,迷得斐毅冷七葷八素的答應結婚這檔事。怎麼沒人懷疑,她是怎樣掉近斐少爺的圈套的?

  「依我觀察總經理身邊的歷任女友,你是最特別的。說身材,輸人一截;說長相,普通到沒人贏你;說個性,跟悶葫蘆一樣,女人味又不足,但偏偏就是你勝出。若以成敗論英雄,那些美女千金豈不嘔死,竟成為你的手下敗將。」翠的愛情講座,頭頭是道。

  連莫晨雨都不自覺點頭道是。

  不對呀!這分明是損她嘛!

  莫晨雨瞇起眼睛:「說得好像是我運氣好,走狗屎運,中到頭獎!」

  「嘿,是有點那種意味!」翠拿出愛情教戰筆記手冊:「快說,和這種心思難以捉摸的大少爺談戀愛,成敗關鍵在哪?」

  天知道呢,莫晨雨從不覺得有和斐毅冷談戀愛的感覺。只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就佔據她心房的一角,趕都趕不走!

  「怎麼說……日久見真情嘍!」莫晨雨從沒費心去成就和斐毅冷的感情,一切發生的自然,有如水到渠成。

  「太含糊了!」對感情千瘡百孔的翠來說,每一個愛情的開始,都是她絞盡腦汁得來的。

  「就是……不必這麼汲汲營營去促成結果的發生。」莫晨雨也曉得翠的愛情觀。

  「我會沒有安全感,總覺得要全力以赴才能爭取到。」翠活潑外向、好聊八卦的表像背後,也是一顆敏感的心。

  莫晨雨歎口氣,感情的世界不是付出的多,就一定是贏的局面,要考慮進來的因素何其多!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塞翁得馬,焉知非禍?也許是對人生有比較成熟的觀感,間接影響到莫晨雨對感情的看法,不是停留在執意佔有。

  得與失之間,往往很難看出絕對!

  「你的戀愛經歷比我豐富太多,我相信你應該明白感情的世界並不是只有黑與白,灰色才是危機四伏的地帶。」

  翠一臉今天終於真正認識莫晨雨的感動表情:「為什麼總經理欣賞你,我似乎有點明了了。」莫晨雨身上那種看淡事情、從容不迫的自在氣質,的確讓人想追隨她身邊。

  總機電話嘟嘟響起,翠接起:「斐氏企業,你好。聶總經理……找晨雨呀!稍待。」

  莫晨雨接過電話。

  「你們家的斐少爺,一大早打電話向我耀武揚威。晨雨,你怎麼這麼想不開,竟答應嫁他!就算要答應,也先出幾個難題刁難他,幹嘛這麼便宜他!」

  明白事情原委的人,終究存在。「我也不想,但……」想到昨天早上斐毅冷的卑劣手段,莫晨雨的臉暈紅起來。

  「但,還是被他拐去了!」聶皇雲比江湖術士更會讀心術。

  是有那種感覺啦!「對……」真是知斐毅冷者,聶皇雲是也。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斐毅冷突然走出來,斜睞著講電話的莫晨雨,問翠:「誰打來的?」

  「是……皇宇集團的總經理。」翠注意到斐毅冷臉上騰騰殺氣。

  這小子打電話給晨雨,準沒好事!「晨雨,到辦公室來。」

  莫晨雨不得已結尾說:「再聯絡了,bye。」

  尾隨斐毅冷身後進總經理辦公室,「砰」一聲門關上。

  「你不用和他聯絡了,紅色炸彈我一定丟給他。」斐毅冷沒坐在辦公桌前,身子往一旁的沙發上倒了下去。

  莫晨雨發誓在辦公室內絕不靠他太近,以免同樣的悲劇一再上演。

  看莫晨雨有心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的顧慮,斐毅冷笑得開懷:

  「你喜歡站著和我說話?」
  「我待會兒要回音樂部門開會,不能講太久。」
  莫晨雨說了個其爛無比的借口,心虛反應在紅熱的臉上。

  「還有……為什麼聖誕節就要結婚?」聖誕節距離現在只剩一個月耶!又不是趕搭公車,辟里啪啦就衝上去。

  「你坐下,我就說原因。」標準的生意人,深諳一物換一物的伎倆。

  莫晨雨坐到沙發離他最遠的一頭。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斐毅冷只有嘴型動,不發一點聲音的說出原由。

  莫晨雨哪懂啊!不情不願的移過去坐,還沒到斐毅冷身邊,就被他長手拉進懷裡。

  該來的總無法避免!「你真是大老奸!」充滿無奈的語氣。

  斐毅冷在她耳邊低語:「大老奸怕小天使後悔,所以想趕快生米煮成熟飯,就選了聖誕節!」

  莫晨雨回頭,輕吻了他:「我不會後悔的。」

  斐毅冷無法停止地啄取她誘人雙唇:「沒有繁文俗節……也不用大宴賓客……簡單的邀請親人好友到場。」

  莫晨雨最擔心的事輕而易舉解決了!

  「真的?」她不可貴信的問。

  「知道你不喜歡那些場合。」斐毅冷總是能輕易揣摩出她的心思。

  「斐伯伯沒意見?」莫晨雨印象中的豪門,一向喜歡比排場。

  「老爺子覺得我能洗心革面,都歸你的功勞,因此力挺你簡單樸實的風格。」昔日縱情和今日的專情對比,難怪斐敬高歌愛情真偉大!

  「我不覺得我有那麼大的能力影響你。」莫晨雨說故事般,絮語飄散四周。「從我第一次見到你,你的個性就是如此。而現在,你只是換個方式呈現你的感情觀,本質上,你是沒改變的。」

  對於斐毅冷的愛情,他的執意、任性、佔有,莫晨雨有種難以言喻的理解。

  在某些方面,莫晨雨跟斐毅冷彼此是強烈的互補色,他所有的憤世嫉俗、陰沉、縱情的能量,都可以被她的恬淡完全吸收。用化學變化來解釋,莫晨雨就好像是斐毅冷的穩定劑,穩定他所有不安定的分子結構。

  「我是沒改變,可是完整了。」斐毅冷捧著她的臉,溫柔訴說他內心的感受。「有些莫名的缺憾,在碰上你後釋懷了。」

  也許,兩個人心裡都有塊缺角,等待某年某月的某日,有個人可以填補。七年前的那個夜裡,生命的交會在定偶然的相遇多年後開花結果。
  「走,帶你去看個地方。」斐毅冷拉她起身,往門外走去。

  「等會兒,我有個會要開。」莫晨雨幾乎是被拖著走。

  「我幫你改期。」斐毅冷相當認真的說。

  「可是……那件案子沒有如期出來的話,公司會少賺一千萬哪!」莫晨雨頗憂心的說。

  「沒關係,一千萬而已。」也只有斐毅冷可以這麼不痛不癢的回答。

  「什麼事這麼急?」她坐上紅色跑車。

  「去了,你就明白。」斐毅冷插入鑰匙,車子飛快在馬路上奔馳。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東區。

  斐毅冷牽著莫晨雨的手,走入一家新開幕的兩層樓書店。不屬於大型連鎖書店,但是裡面的感覺相當溫馨,佈置方式很現代,二樓還有個小小的咖啡廳。

  莫晨雨相當懷疑斐毅冷捨棄了一千萬的案子,拖她來書店觀賞的用意。「嗯……你是要我多來光顧這家書店嗎?」

  「可以這麼說。」斐毅冷沒有正面回復。

  「這家書店,是斐氏的關係企業!」莫晨雨只能往這邊想。

  「你要這麼想也可以。不過書店老闆姓莫,叫莫晨雨。」斐毅冷指指書店的招牌——天使雨書城。

  莫晨雨恍惚的注視招牌,時間停留有一世紀之久。然後,她眼眶泛淚的抱住斐毅冷。

  「上次在慶功宴上,你說最想要的是書店。」斐毅冷把她的玩笑話當真。

  她很喜歡書店,可是從沒想過,也可以擁有自己的書店。

  莫晨雨抬頭,哽咽的說:「我最想要的……其實是你。」

  斐毅冷溫柔的微笑,雙手輕拭她滑落的淚水:

  「我還以為你的淚腺故障了。七年的漫長歲月,竟然就只哭那麼兩次,好在都是為我哭的。」

  莫晨雨淚眼迷 的凝視斐毅冷。「每一次,都是為了你!」

  屋外,灰撲撲的天空下起綿綿細語,好似戀人私語,又好似天使的眼淚。

  久釀的愛情,散發淡淡香味。

  七年,讓魔鬼與天使的弔詭愛情,不經意地開出璀璨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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